《颠鸾倒凤》提灯散人

12、封赏

　　大将军府的府门前，如今是越发的清冷了。所有人都知道蔺家后继无人的事实，若是赵重明还健朗或许还会有人碍于皇室的面子给予另眼相待，可惜赵重明也快要死了。

　　昏暗的卧房里挤满了人。说是挤满了人确实是夸张了，实际上不过只有几个仅存的亲人罢了。只不过大家都驻足在病床前，显得拥挤而已。

　　这个金尊玉贵的美好女子，临死之时，却要展露一生中最丑陋的样子，形容枯槁，气血全无。有限的空间里不时传来细小的抽泣声令人越发的烦躁。

　　气息散尽，维持着最后一丝生机的生气带着最后的叹息声飘散在空气中消失不见。压抑的哭喊声再没了桎梏，咿咿呀呀的登场，向四周散去，仆从们陆陆续续跪了一地。

　　府门口还未来得及撤下的白色灯笼换了灯芯又重新点燃，挂回了原处。

　　这下，将军府是真的没人了。一个残废、一个孤女，又能叫谁在意呢！

　　帝王封赏的旨意赶在赵重明去世前降了下来，给这个满目疮痍的老人最后的慰藉。这是赵不疑作为侄子唯一能给与的安慰。

　　圣旨上追封了蔺朝阳为烈武侯，爵位由其子蔺怀孝继承，追封蔺怀义为忠勇侯，封其女蔺如鸾为永宁县主，也算是全了他们这一世的情谊。大靖的爵位不像别的国家来得那般轻意，是十足的金贵，可见皇帝的诚意。可惜，这分金贵在这样一个家族里注定要失去它的光辉。

　　人们会迫于当朝爵位的光辉而给予他们尊重，却也免不了因为蔺家后继无人而对他们轻视。这是无法避免的，要怪就只能责怪命运！

　　这一次针对武将的封赏不可谓不宏大。这场战争不仅让大靖的国土顺利成章的扩大了许多，更是借着这场动荡让北离元气大伤，再也无法成为大靖的威胁，甚至或许他们还可以得到更多，这就是以后的事情了，北离的混乱远没有达到结束的时候。基于此，此战中大部分将士都或多或少的得到了晋升，算是难得的可喜的事情了。

　　不出意料的，卢世安接替了蔺朝阳在军中的位置成为新一代的大将军。这也是众望所归、无可指摘的最佳的人选。镇威军不同于其他的军队，是蔺家一手拉拔起来并世代执掌的深深的刻有蔺家印记的军队，在新的继任者的人选上，其实也没什么可选的，若是卢世安和蔺家没有姻亲关系那才是真的麻烦。

　　...

　　午后，皇宫，勤政殿。赵不疑处理完一部分政务，这才离开龙椅，伸展了下筋骨，散漫的踱步到窗前。窗外艳阳恣意，耀眼的白光自绿叶、花朵，甚至是石台上升腾而起，单单只是看着便能够幻想出那份灼热，足以叫人温暖而变得柔和。他挺着胸膛，站得笔直，双手自然的背过身去，怔怔的望着，双目逐渐失去焦距，徜徉在美好的现实而幻想交织的世界里。

　　春天是美好的，即便它很快便要过去了。

　　三四月的天，温暖早就遍布大地，漫山遍野的游走。高悬的艳阳早就不是什么稀奇的景色了。屋檐外的世界好似蒙上了一层梦幻的色彩，红的那么红、绿又那么绿，百花各自热烈两不相争，它们只自顾彰显自己的美丽，不问朝夕雨露，恩泽几许。它们不再像初春时那般争分夺秒的争前恐后的暗自较劲，只为了为这个世界添上最早的一笔颜色，这似乎有什么特别的神圣的意义。

　　现在的世界是和平安宁的，是欣欣向荣的。蝴蝶拍打着美丽的翅膀翩翩起舞，粼翅忽闪着好似带着梦的迷幻从现实里忽的飞入他构想的世界中，触抚着他的神经。他的嘴角不自觉的溢出一丝微笑，暖洋洋的，好似看到了什么更加美好的东西。屋内的遍布的阴影有些过于谨慎了，它不敢向外界探寻，固守着这片天地。它给与了人保护，也给予了人腐败的温床。

　　“陛下，大将军来了。”守门的小太监低着头脊背微微向下，快速的踱着小碎步走进他的身边轻声道。

　　赵不疑的散漫的目光随着这一声逐渐聚焦起来，他缓了缓神，沉声道：“宣。”

　　“是。”小太监得到旨意便去殿外将卢世安领进殿内，随后退了下去。

　　“臣，卢世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卢世安后退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沉稳道。

　　“平身。”赵不疑转过身右手一样示意他起身。

　　“谢陛下。”卢世安站起身恭敬地回道。

　　“不知陛下召臣前来所谓何事？”卢世安问道。

　　相比于那些恃才傲物目中无人的货色，卢世安这般谨小慎微安分守己的模样的确给了上位者极大的满足。但是，赵不疑清楚他绝不是一个这般怯懦胆小的人，不然又如何能够领兵打仗，如何坐稳这大将军的位子。他只是畏惧皇权罢了。

　　皇帝，孤家寡人。可是他不想真做一个孤家寡人！他也是一个人，也会孤独，也会想要陪伴，然而，漫漫长路，一行人渐行渐远，又有谁能够真的陪在他的身边，他能相信谁。拥有的越多，恐惧的越多，牵扯的越多，怀疑的越多，他控制不了自己。有时候，有些事情并不全然出自他的本心，不过是形式所迫。他无力改变。

　　年少时，他也有过挚诚的真心，有过玩伴。他们一起学习，一起成长，嬉笑怒骂，同进同退，像普通人那般鲜活的哭着、笑着。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都在潜移默化的改变。他变了，不变的人，适应不了这个世界。蔺怀义没变，从小到大他一直怀着真挚和热忱。热爱着身边的人，敢作敢当，又不懂的掩藏自己的心思，让他这个太子表哥的没少操心，没少给他收拾烂摊子，回想起来还是会让他觉是麻烦。可是他是真的鲜活啊，鲜活的令人羡慕。

　　这样的人呢？他死了。像卢世安这样的人才能活得长久。他总是小心翼翼，思虑再三。他这样的人让人能放心的让他在这个世界打滚而不担心被陷阱砸死。可是这样的人要如何才能够与之交心呢？因为，这样的人的内心也充满了恐惧十分敏感。脆弱的心灵如何能够相互碰撞，不过是两败俱伤。唯有披上铠甲能让他们感到安全，才敢于行走于人世的战场。

　　赵不疑注视着他沉默半晌之后才道：“随朕去见一个人。”

　　卢世安不解，什么人居然让陛下如此慎重。不过他从来不是一个多话的人，只是安静的坠在赵不疑的身后。

　　宫墙高耸，红墙绿瓦。再美的景，看多了也索然无味；再多的富贵，没有发挥出它的力量和砖瓦又有何区别。亭台楼阁，一幢接着一幢，宫墙，一堵接着一堵。曲折往复之后，一阵悠扬舒朗的琴音由远及近、由朦胧到清晰，和着风声悠远绵长。

　　远离水榭的一座凉亭中素雅纤长的帷幔被东风吹得起起伏伏，翩翩婀娜。一名青年男子的身影若隐若现。远远望着，卢世安感觉有些熟悉，有觉得陌生。

　　距离凉亭尚有一些距离，赵不疑停下了脚步。他闭上眼睛和着乐曲，轻轻打着拍子，享受着这美妙的琴音。弹琴之人确实是个中高手，即便是卢世安这样不善音律的武夫也能从中感受到明媚轻快的气息。

　　琴音结束，余韵仍旧能叫人驻足回味，经久不散。赵不疑拍着手大笑着走近凉亭，一副得遇知己的开怀模样，令卢世安惊奇不已，不知究竟会是何人竟让皇帝如此看重。

　　“参见陛下。”凉亭中，男人掀开帷幔露出了真容，笑眯眯的和煦道，脸上的酒窝倒让这个男人显出一丝俏皮来。

　　“长起的琴技真是出神入化，令人叹为观止，今日得见，不甚荣幸。”赵不疑大踏步迈进凉亭，也不客气，一屁股便坐了下来，赞叹道。

　　“陛下谬赞了。”男人退至一旁谦迅道，对赵不疑表现出十足的尊敬。

　　男人身着大靖的服饰，一副大靖贵族男子的打扮，但卢世安不会认错，这个男人是北离的四皇子，他怎么会在这？又为何看起来和陛下甚为亲近？卢世安迷惑了。

　　“朕来给你们介绍，这位是北离的谨王爷周长起，”赵不疑介绍道：“这是我朝大将军卢世安。”

　　“恭喜卢大将军升迁，执掌三军。不知大将军可还记得本王。”周长起谦和道。

　　“自然是记得的，谨王爷仙人之姿，本将岂能忘记。”卢世安说道。一时间他还拿不准该如何对待这个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世安，长起是朕宫外的好友，如今两国签订了协议，还望二位能够摒弃前嫌，为天下苍生守卫和平。”赵不疑解释说道。

　　“来朕敬二位一杯。”赵不疑说着便举起酒杯。

　　卢世安这才发现桌上竟然准备了三个酒杯，显然就是安排好的。

　　卢世安端起酒杯不动声色，客气道：“陛下客气了，谨

　　卢世安更疑惑了，在他的意识里皇帝从未去过北离又怎么会和北离的皇子有牵扯。难道只是因为朝见时的眼缘？这可能吗？

　　“自是如此。”周长起率先表态。好似大靖和北离惨烈的战争不曾存在一般。“大将军您说是吧。”

　　周长起将自己摆在低位，卢世安自然是附和，只是脑子里仍旧是一团浆糊。他想应该是有什么事情他还不清楚。

　　这场会面结束的很快，只是闲谈，没有谈及什么朝堂等敏感的话题，却像是羽毛一般挠得人心痒痒的，静不下来。或许皇帝有什么话想要告诉他，卢世安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