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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锚点 ...

  •   医院,熟悉苍白的天花板,消毒水味经久不散,入侵每一个病人的脑海,留下无法遗忘的惧怕。

      安逸睁开双眼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四点。
      市中心医院窗外依旧响着沉重的汽车机械嗡鸣声,安逸躺在病床上缓了好久,才想起来自己又晕倒了,闭眼前只瞧见傅今一脸仿佛天崩地裂的表情,大概又被他吓得不轻。

      身体有些沉重,安逸晃了晃脑袋,昏得一阵眩晕。
      他坚持着支起身体,看到守在床边的傅今,到底没舍得出声喊醒他,只自己望着天花板发呆。

      手上又被扎了针,不知道输的什么,有些胀痛,他哥依旧握着他的手,睡得别扭。
      安逸垂着眼皮,惨白的脸上没有血色。

      都说人对自己的病情是有感应的,安逸能感觉出来,这次似乎不是什么小病。

      求了那许多月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尘埃落定的这天,得到的虽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却也只能接受。

      自回了过与傅今在一起,他就一直在偷偷做着心里建设,偶尔也借着开玩笑的由头给傅今做过建设,本以为这天真的到来会很平静,只是看着傅今趴在床边,向来冷硬的眉目皱起,睫毛上似有泪水,那些好不容易压住的情绪又决了堤。

      怎么会不难受呢,这天赐的第二次机会,终究是无福享受了。
      好不容易走到一起的少年,分明两情相悦,却要在不远的将来天人永隔。
      残忍得让人止不住泪。

      窗外依旧有燥热的蝉鸣,货车压过马路的轰隆声,只有这座病房里的空气宁静得恍若凝滞,唯一流动的,是少年不绝又冰凉的泪。
      砸在医院并不柔软的被子上,总能砸出些细碎的声响。

      安逸拿一只完好的手捂住口鼻,蜷起身体背对傅今,咽下所有的哽咽,在病房里无声地哭得撕心裂肺。
      泪湿了半个枕头。

      身后的傅今似有所觉,摊在病床上替安逸捂手背的那只手一握,却摸了个空。
      无法形容那一刻的恐慌,他被骤然吓醒,起身睁眼却只看见少年瘦削的背脊,不停颤抖着,泄出细微的哭声,哭得傅今一颗心裂得七零八碎。

      眼眶瞬间也热了,他却伸手扶起少年小心拢进了怀里,任安逸在自己的肩窝里放肆哭了一场。
      他跟着少年的心绪落泪,一双手安抚地轻拍着,嗓音已经滞涩到说不出话来,只能用体温传递自己的抚慰,心痛如刀绞。

      安逸哭了半宿,几乎把眼泪哭干才歇下来,眼皮子又烫又肿得桃核一样,埋首在傅今怀里不愿出来,好久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哥,你不要难过。”

      傅今好容易聚起来的心瞬间又被这句话击碎,他只能死死搂着安逸,哑着嗓子无力又执着道:“不怕,不怕。”
      “不怕……”

      半晌,嘶哑的声带又挤出一句:“我陪你。”
      你生,我同你一起生。
      你死,我便与你合葬一处。
      总不负你重生苦痛一场。

      安逸没品出他这一句话里的意思,只是被他哥抱着,终于还是累得睡了过去。

      病房里,在另一张床上躺着的两个大人早被安逸哭醒了,听着两个少年的话语,心情也低落得快要拧出水来。

      安逸一来就做了检查,当时查血看血常规就已经很不对劲,红细胞白细胞血小板血红蛋白……一大串全是低于正常指数,医生一张脸立马就凛然起来,开了一大堆检查给安逸做。

      由于骨髓穿刺的结果至少要等两到三天,这会儿一大家子守在医院全是心里没底的坠着,又看到傅今和安逸那样的反应,心都凉了半截。

      一个房里两张床,安逸被傅今抱着在那边哭,范秋恩被傅行畏抱着在这边哭,一时惨然得令人不忍直视。

      第二天理所当然地请假了,傅行畏和范医生出门上班,两个愁云惨淡的少年在病房里相拥无言,傅今把安逸搂在怀里,时不时擦一擦安逸顺着眼尾往下淌的泪珠,心涩得半边身体都快麻木。

      安逸本人一直处于一种有些迷蒙的状态里,精神有些恍惚,半梦半醒之间听到病房门被人敲响了,才略略眨了眨滚烫的眼皮,看着傅今下床去开门。

      已经是十三中午休时间,门外站着一个一米五多的少女,平日的双马尾不见了,今日只扎了一个高马尾,神情也不复那般跳脱,有些腼腆地朝傅今点了点头:“我……我来找你们。”
      翘课来的。

      傅今觉察出面前的人似乎不是那个自称穿书的少女,有些诧异地请人进了病房。

      她脚步很轻,垂着头,俨然十班那个有些社恐的尹玥。进了病房也没有抬头四处看,依旧低着头,站在安逸的病床前,酝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是尹玥。”

      安逸虽然精神有些萎靡,大概还是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不太能见人,蒙在被子里“嗯”了一声。
      倒是傅今走过来问道:“她呢?”

      尹玥坐在另一张病床上,两条小腿悬了空,一晃一晃地道:“她走啦。”

      傅今顿时一怔,连安逸都从被子里冒了个头出来,静静地等待尹玥下文。

      女孩露出点浅笑,似乎是陷入了回忆:“呐,她说她也叫尹月。”
      “不过是月亮的月。”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精神分裂出了她。”
      “后来发现,姐姐是上天派来保护我的。”

      “不过,她也很喜欢安逸。”尹玥抬眼看向被子里的人,跳下床想了想道:“她走之前让我转告你们,说她找到回去的办法了,让你们不要着急,她……”

      尹玥顿了顿,清了清嗓子,有点艰难地模仿尹月的语气:“老娘要杀去那个死作者家里,这次必不可能be。”

      安逸&傅今:“……”
      安逸:“这样……”

      “她走之前和你说过什么时候回来吗?”

      尹玥神色有些低落地摇了摇头,默了半晌才道:“她会回来的。”
      “姐姐一向说话算话的。”

      安逸想想还是问了一句:“她什么时候走的?”

      尹玥:“大概一个月以前。”
      “应该是你找她聊过之后的那个晚上。”

      她补充道:“就是……姐姐干的事情我都看得到的。”

      病房里的气氛有些凝重,尹玥明显不太适应,眨着杏眼结巴问道:“还,还有什么,问题吗?”

      安逸轻声道:“没有了,你先回去上课吧。”

      傅今把人送出病房,和安逸彼此颇有些傻眼地对视了一会儿,心里都升起了一点浅淡的希望。
      毕竟这一世最大的变数,就是那个站在两个少年这边的女孩。

      安逸终于恢复了些精神,靠坐在病床上捏着手机,能察觉到傅今的视线一直有意无意落在自己身上,叹了口气道:“哥——如果最后真的是白血病,我会努力活下来。”

      傅今一双眼早就熬得红了,此刻听见安逸的话,越发觉得难过又无力,他恨不能以身替之,只能一遍遍重复无用的语言:“我陪你。”

      距离结果出来还有两天的时间,安逸的身体各项指标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是并不影响正常生活,医生也建议他们不用住院,等到结果出来再观察。

      所以傅行畏一脚油门带着俩孩子回了龙脊镇。

      也没再去上学,左右现在高中的知识都已经学完,正在进行第一轮复习,安逸也没再坚持敢傅今回去,毕竟如果真的那样做了,傅今大概会在板凳上坐立不安。

      那两天煎熬得不像话,安逸夜里几乎都睡不着,躺在同样毫无睡意的傅今怀里,百无聊赖地数傅今的心跳,手按在他的胸前。
      是一个眷念的姿势。

      傅今拍着安逸的后背,有一搭没一搭地哄人睡觉,声儿低低的:“闭眼。”
      “都两点了,还不困?”

      安逸摇了摇头,鸡窝似的头发挠在傅今颈窝,他闷闷道:“以后有我睡的时候。”

      傅今:“……”
      他腾出一只手来捏人瘦削的脸颊,恶声恶气的:“瞎说什么?”

      安逸没吭声,一双清浅的眸子扔执拗地描摹傅今的轮廓,半晌,听到傅今沉沉叹了口气,那只捏他脸颊的手盖住了他的眼睛:“睡吧,不会有事的。”
      “睡会儿吧。”

      掌心下的睫毛刷了刷,最后还是听话地合上了眼,呼吸终于变得规律起来。

      只是傅今睡不着。
      不敢睡,所以每个夜里都睁着眼睛观察安逸的状况,有时候实在困得不行了闭上眼,只要安逸稍微动一动都能立马惊醒,伴随心里一阵抽痛,被自己吓得半死。

      如果安逸真的出了什么事,连木讷如傅行畏都看出来了,傅今大概会下一秒就跟着去。

      他在这个世上在乎的本就不多,真要算起来,只剩一个安逸。

      毕竟养父抛弃,养母感情抽离,生父相认不过两年,生母尚不知在何处。
      身边的朋友,亲情,都不至于深刻到让他留在这个无趣且荒谬的人世,唯有安逸,是他一片浮沉人生里唯一的锚点。

      他们是彼此的锚点,是共生的彗星兰与长喙天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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