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鸠》酒簌

17、无头尸 暮色渐

　　暮色渐沉，镖局里的灯火次第亮起。
　　舞七收拾完最后一摞药材，揉了揉酸痛的腰。一整日的杂活让她筋疲力尽，却也莫名踏实。比起前些日子卧床养伤的憋闷，这样充实的劳作反倒让她感到自在。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账房，萸桃正倚在门边，手里捧着一本账本，眼神却飘向院中。那张清秀的脸庞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红晕。
　　院里有几个镖师在练功，但舞七注意到，无论何时萸桃望过去，李琥总在其中。而那个憨直的汉子只顾埋头练武，偶尔察觉到萸桃的目光，也只是迟钝地点点头，继续挥汗如雨。
　　“真是个木头。”舞七忍不住窃笑。
　　“武七，若是往后长住镖局，你可以搬进来。”萸桃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指了指刚从院里进来的李琥，“琥哥屋里的床够大，你俩挤挤也睡得下。”
　　李琥愣在原地，黝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和、和武七一起睡？这怎么行！我的床只给未来媳妇睡……”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不知想到了什么，耳根都红透了，“当然，武七你要是实在没地方去，我们也不是不能商量……”
　　舞七慌忙摆手：“不必了，我有住处。”
　　“那也好。”萸桃点点头，“这两日你先熟悉熟悉镖局事务，十几日后随琥哥走镖去盛京。”
　　“放心，路上我护着你。”李琥拍着胸脯保证。
　　萸桃轻笑：“得了吧，武七的身手可不差，哪需要你护着。”
　　她忽然收敛笑意，压低声音：“对了，这几日出门都当心些。”
　　“怎么了？”李琥问。
　　“前几日街上有百戏班子，弄了个稻草人，写上魔教的名号，让百姓上去拳打脚踢，说是解恨。”萸桃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舞七。
　　“……”舞七的面容微僵。
　　“结果有一对陌生男女突然冲上台大吵大闹，看年纪不过十几岁，举止古怪，像是山里下来的。后来被丐帮的人带走了。”
　　“丐帮？”舞七心头一紧，“牛帮主从未提起此事。”
　　“那时你还在养伤，怕吓着你。”李琥接过话，“而且那两人当晚就逃走了。”
　　他安抚地拍拍舞七的肩：“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区区魔教余孽，不过是些见不得光的老鼠，来一个我杀一个！”说罢哈哈大笑。
　　“我才不怕！”舞七跺了跺脚，恰好踩在李琥脚背上。
　　“哎哟！不怕就不怕，踩我做什么？力气还真不小……”
　　萸桃幽幽道：“魔教再可怕，终究是人。人做了恶，总会留下痕迹。可若是鬼神……”
　　“鬼怪？”舞七挑眉，“真有人见过？”
　　“盛京无相派前些日子就出了怪事。”萸桃的声音压得更低，“好几个弟子莫名其妙地死了，发现时都成了无头尸体。现在盛京城里都在传，无相派里……闹鬼。”
　　“无头尸体？”舞七诧异，“名门正派也会发生这种事？”
　　“名门？正派？”萸桃冷笑，“要我说，这是报应。连鬼神都看不过眼了。”她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四大门派里，就数他们最是名不副实。”
　　“这话怎么说？”
　　“无相派那几个出名的人物，哪个不是虚情假意的伪君子？尤其是萧怀义……”
　　“萸桃！”李琥厉声打断，“不可妄议正派！”
　　萸桃轻哼一声，别过脸去。
　　李琥正色道：“正派围剿魔教的牺牲，江湖上有目共睹。无相派的内务，不是我们该议论的。若不是他们，我们早就成了魔教的刀下亡魂了。”
　　“知道了。”萸桃悻悻道，眼神却暗藏不服。
　　舞七默默记下这一幕。萸桃对无相派的成见，或许是个值得深究的线索，有机会了可向她单独打听这方面的情报。夜色渐深，镖局里的灯火在风中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一下，两下，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在寂静的夜里久久回荡。
　　晨曦微露，山雾未散。
　　舞七踩着沾露的草叶往山上走，竹篓在肩头轻轻晃动。她今日心情颇好，甚至哼起了幼时从师父那里听来的古老歌谣。
　　镖局里伤患增多，道心莲所剩无几。这种生于山涧的灵药，花瓣呈柔胭浅粉，金蕊如蝶，捣碎敷伤可止血化淤。今日阳光难得温煦，舞七很是享受这冬日暖意。
　　她想着即将启程的盛京之行，不仅因未曾去过，更因萸桃口中的「无头尸体」传闻。一个名门正派，怎会让这等怪谈闹得满城风雨？甚至远在浔阳的镖局都有所耳闻。是有人故意散播，还是想借此掩盖什么？
　　道心莲聚集长在北坡背阴处，这个秘密还是萸桃告诉她的。越往深处走，林木越密，光线愈发昏暗。她拨开垂落的藤蔓，忽然停住了脚步。
　　地上有脚印，很新的脚印，而且不止一人。
　　舞七心头掠过一丝不安。这荒山野岭，除了采药人，寻常百姓不会到此。可这些脚印深而均匀，分明是习武之人的步态。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脚印边缘。泥土微湿，留下痕迹不超过一个时辰。
　　“沙沙——”
　　山侧林间忽起阴风，带着刺骨寒意。
　　舞七心头一紧，环顾四周。但见老树枝桠虬结，如铁爪般扭曲伸向天空，在阳光下投下狰狞暗影。
　　猝然间，三枚飞镖破空而至！
　　舞七仓惶闪避，背上竹篓剧烈摇晃。
　　紧接着又是七八道寒光接连袭来。她躲闪不及，一枚飞镖正中小腿。
　　“呃啊！”舞七痛呼踉跄，竹篓翻滚在地，辛苦采集的草药洒落一地。
　　“拿下！”十余道黑影从四面涌出，三两下便将舞七制住。
　　“你们是谁？为何抓我？”舞七奋力挣扎，却被死死按住。
　　红衣女子从人群后缓步走出，裙摆在晨雾中如血般刺眼。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弯腰拾起一株散落的道心莲，在指尖轻轻转动。
　　“你果然在这里。”女子轻笑，“道心莲多生于北坡，你让我们好等啊。”
　　舞七瞳孔微缩，“你们埋伏我做什么？我何时得罪过你们？”
　　“还敢装糊涂？”红衣女子怒目而视，“自己做过什么，需要我帮你回想么？”
　　舞七心头剧震。自下山以来，她何曾得罪过这般阵仗的势力？
　　“魔教叛徒！你对得起教主在天之灵吗？”女子把道心莲摔在她脸上，又扬手狠狠掴了上去。
　　“啪——”左颊顿时火辣辣地疼。
　　“叛徒？”舞七忍痛蹙眉，“你们也是魔教中人？”
　　“谁与你是同路！”红衣女子眼神如冰，“托你的福，我师兄商文皓如今人不人鬼不鬼。”
　　“？！”舞七悚然，竟是纵尸派寻仇。
　　见她神色惊变，女子冷笑：“现在知道怕了？勾结长青派害我师兄时，怎不见你手软？”
　　“杀了她。”一柄利剑架上舞七脖颈。
　　死亡迫近，激起满腔怨恨。下山后桩桩灾祸，皆与纵尸派脱不开干系。嘴上说着同属魔教，下手最狠的却是他们。反倒是那些名门正派，从未刻意刁难。
　　眼见周围重重围困，挣扎徒劳，舞七把心一横：“商文皓作恶多端，想取他性命的人何止我一个！”
　　“作恶多端？”女子像是听到天大笑话，“魔教妖女也配说这话？真当自己是侠义之士了？”
　　四周响起一片嗤笑。
　　“纵尸派本就是魔教异类！教主分明是被冥岳长老所害！你们这些叛徒，不但不放下屠刀，反而助纣为虐，视人命如草芥！”舞七双眸赤红，恨意滔天，“我每次重伤，都是拜你们所赐！”
　　“够了。”红衣女子不耐摆手，“这苍蝇嗡嗡吵得人心烦。”
　　利剑挥落，血光迸溅！
　　颈间裂开狰狞伤口，剧痛让舞七几欲昏厥。温热血泪滑落，她最后瞪视着这群刽子手，嘶声诅咒：“纵尸派的……魔鬼……”
　　声音渐弱，她终于不甘地阖上双眼。
　　……
　　元启二十九年，冬，百花楼。
　　身着青色长衫的少年推门而入，身形修长，眉目清俊。他望向床榻上那团隆起的被褥，脚步微顿，随即上前一把掀开。
　　红衣一闪，香风扑面。那娇媚美人儿滚落床榻，直往他怀中扑来。
　　少年侧身避开，动作干净利落。美人收势不及，踉跄扑倒在地。
　　“哎呦，姓尚的，你可真不会怜香惜玉。”柳青望蹙起一双黛眉，揉着摔疼的手腕嗔道。
　　“你算哪门子的玉。”尚知予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想跟本花魁一夜春宵的男男女女，从浔阳城南排到城北。”柳青望站起身，掸了掸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也就你一个人不识好歹。”
　　“没兴趣。”
　　“我以为你早就离开浔阳了。”柳青望理了理微乱的鬓发，“突然约我，所为何事？”
　　“临行前，有件事想与你商议。”
　　“啊……让我猜猜。”柳青望掐着嗓子，眼波流转，“莫不是与奴家的终身大事有关？公子见笑，奴家至今未娶也未嫁……”
　　“……”尚知予沉默以对。
　　“咳，开个玩笑。”柳青望敛起媚态，正色道，“是无相派近日之事吧？”
　　“那倒不是。无相派的事，待我到了盛京再查不迟。”
　　“萧怀义让你回盛京的？”柳青望挑眉。
　　“……”尚知予垂眸，算是默认。
　　“我看他使唤你倒是心安理得。”柳青望眼带嘲弄，“有时候我真分不清，你到底是长青派的掌门，还是他无相派的弟子。萧怀义那个老东西，总让你越俎代庖处理些不相干的事。”
　　尚知予没有接话，转而问道：“中了「七式吸星神功」后，活下来的可能有多大？”
　　“基本没有。”柳青望斩钉截铁，“你师祖那般修为，中了一掌后不也仙逝了？”
　　“师祖并非直接死于「七式吸星神功」。”尚知予摇头，“那一掌只是诱因，真正的死因另有隐情。”
　　“那是你们门派内务，我不关心。”柳青望耸肩。
　　尚知予沉吟片刻，低声道：“舞七中了商文皓一掌。”
　　“那个灰头土脸的假小子？”柳青望一怔，“倒是可惜了，我还挺喜欢她的。”
　　“她没死，只受了些内伤。”
　　“你在说笑？”柳青望嗤笑，“那丫头武功稀松平常，我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内力。”
　　“正因如此，才更奇怪。”尚知予蹙眉。
　　“你问过她了？”
　　“我想，她自己也未必清楚缘由。”
　　“……你认真的？”柳青望神色渐凝。
　　“我从不拿这种事开玩笑。”
　　柳青望面色沉了下来，“那你作何猜测？”
　　“有一种可能——她体内存在某种东西，吞噬了「七式吸星神功」的大部分威力。”
　　“某种东西？世间真有这等奇物？”柳青望疑道。
　　“有。譬如毒虫，或蛊虫。”
　　“以「七式吸星神功」的霸道，寻常蛊虫怕是会当场毙命。”
　　“正是。所以我怀疑，可能与「五毒」有关。”
　　柳青望静默一瞬，难以置信地看向尚知予：“你当真如此想？魔教五毒派问世至今，只动用过「阴蛇」与「无蟾」。另外三毒，连名目都无人知晓。”
　　“另外三种毒物至今未见踪影，这本就可疑。倘若早已现世，而我等正派却一无所知，才是真正的可怕。”尚知予冷静分析。
　　“且不论那三毒，你如何确定商文皓使出的是完整的「七式吸星神功」？或许他只用了三分力？”
　　“我不确定，只是怀疑。我并未亲眼见他出掌，但以商文皓的性子，既对商文轩和李琥出手，便不可能留有余地。”尚知予顿了顿，继续道，“商文轩与李琥并非庸手，以商文皓草菅人命的作风，既出手，必是杀招。”
　　柳青望微微颔首：“说得在理。但我仍觉得与「五毒」无关。舞七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五毒派为何要大费周章将毒虫种在她体内？再者，五毒毒性剧烈，她怎会至今安然无恙？即便真如你所猜测，眼下我们除了「阴蛇」与「无蟾」，对其余三毒一无所知，也只能静观其变。甚至……那所谓五毒，或许本就是魔教虚张声势的幌子。”
　　“小角色……么？”尚知予目光微滞，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