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鸠》酒簌

1、幕起 元启十

　　元启十六年，春，浔阳，问月阁
　　“嘭——”一个浑身是血，披头散发的女子跌跌撞撞地抱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孩童闯了进来，本是倾城之容却毫无血色，刚将孩童放至床上，终是强撑不下去，双目一合，直直地倒了下去，深红色翟凤旋裙与汩汩血流相汇而融，溅红一片。
　　“呜呜！”孩童像是感应到了一般，不断晃动身体，哭声如同撕裂的巨型纱布，稚嫩的脸庞因痛苦而异常苍白扭曲。
　　而床底，竟有两个形状相似的怪物，半尺的大小，章鱼般的头颅，身躯似蛇，大大小小的覆满各种密麻的吸盘和杂乱的毛发，身后还有两个粗壮结实的尾巴，四个利爪微蜷缩着，甚是丑陋，唯一不同，一个双眸殄青，一个呈烬白。
　　“……”青鸠缩在角落里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好吵啊，吵得我都没法跟青鸠宝宝共赴黄粱了……”白雉扭动身子，巴结似的缓缓靠近青鸠，“滚开，灰尘都荡到我身上了。”青鸠毫不领情，伸出利爪将白雉拍至几尺远。
　　仰视一圈后，它又看向床上浑身发抖的女孩。
　　真可怜，快要死掉了，两个人都是。
　　……其实它应该更可怜，因为所有人都想要它死。
　　它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类，明明惧怕极了它，却还要置它于死地。
　　它虽然讨厌人类，但也不会滥杀无辜。
　　它只是想活着。
　　“哇哇！！”女孩娇小的身体因痛苦在床上四处打滚，脸憋成了青紫色，眼泪横流。
　　哭也没用，它又不会救人，它只会杀人。
　　就算会救也不可能。
　　它最讨厌人类了。
　　“真是晦气，刚逃到这里，就要跟两个死人同居一室。”青鸠蜷缩细长的身体，身上的毛发如尖刺般竖起，以示不满。
　　“……死人？”白雉讨好似的发问，“这两人都命不久矣？”
　　“大的伤势以抵心肺，内力尽失，小的中毒深久。”青鸠将身子往角落靠了靠，“这俩人都活不过今晚了。”
　　“那不如我们俩送她们一程，直接把她们杀了吧。”白雉慢悠悠道。
　　“闭嘴，这没你说话的份。”青鸠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几欲入睡。
　　“敢扰我的清梦，我就一口吞了你。”青鸠睡前警告白雉。
　　白雉烬白色瞳眸微动，轻哀叫两声，也只是慢慢爬入床下的最暗角落，没了声响。
　　“爹……娘……”孩童的呻吟声微弱。
　　青鸠最后瞥了一眼奄奄一息的孩童，眼中阴冷湿滑的恶意溢出，“一路走好。”它闭上眼睛。
　　……
　　青鸠做了一个美梦。
　　它梦见炮火轰鸣，烈焰冲天，所有的人类都消失在了无尽的红光里，美得如昨日的乌芫湾一般。
　　万物永盛，红叶熠熠，漫山遍野，乌芫湾无愧于仙境之名，堪比极乐之都。
　　乌芫湾是它的家乡，也是它最痛恨的地方。因此它亲手毁了乌芫湾，一把大火烧光了它唯一的软肋。
　　那日满天红焰，焦土殆尽，唯留断壁残垣伴悲风。
　　它在火光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男人。
　　寡淡的面容，清冷的白衣，削瘦的身形，仿佛稍不留神会被灼火吞没。
　　男人悲悯地打量它，像在打量一个怪物。
　　那是印象中男人第一次用那种眼神盯着它。
　　没有装腔作势，只有赤裸裸的失望。
　　它丝毫不意外，反而兴奋地朝他扑了过去。
　　笑容变怨恨只是一瞬息的事情，男子不出意料地愣住了。
　　男人被它疯狂地撕扯，没有反抗，眼神淡淡，就像一条走投无路的败狗。
　　……痛快。
　　青鸠在梦里忍不住笑了起来。
　　但是它的美梦被孩童的砸地声打破了。
　　孩童不知怎的滚落到地上，痛苦地在地上打滚抽搐。
　　青鸠不爽地磨了磨牙，看向脸色青紫的孩童，虽说孩童早已苟延残喘，命薄西山，但它还是考虑要不要再亲自送她一程。
　　“所以说，我最讨厌人类了，无论是虚伪的大人，还是呆傻的小孩。”青鸠厌恶地抱怨。
　　“啊，这个孩子……”青鸠突然青瞳微凝，孩童扭曲的五官跟记忆中男人英挺的面庞渐渐重合，高度的相似让它心跳猛地加速了起来，一身的毛发因亢奋而□□。
　　不会……这么巧吧？青鸠痴痴地癫笑了起来，它想出了一个恶毒而又疯狂的念头。
　　“青鸠……怎么了？”白雉不安地蜷了蜷身子，每次青鸠这么笑，不是准备杀人放火就是报复掠夺。
　　“你去给我确认一下这个孩子的身份，如果是的话……我就不让她死了。”
　　“我想到了一种让她生不如死的绝妙主意！”青鸠兴奋地摇起了尾巴。
　　殄青的瞳眸在阴暗的角落里异常炯炯有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