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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乌云闻风而动 ...

  •   疾闪的电光直直落在众人面前,刺眼的亮白盖过污秽,让人看不清缭绕的混乱。明雨恍惚间惊觉一丝细雨飘进衣领,疑惑地抬手去擦,手臂却突然被人一握,拽在掌心无法动弹。灯火朦胧中,他仿佛又来到那座老房子,蝶黄门框上满是微小裂纹,沙发侧面的胶带被绒毛占据,挂不住蒙布露出黑漆漆的破洞。曾照面的女人安静坐着,她没有咳嗽,比以往都要安静。那温柔的绿色双眸如此可怜,隔着不盈丈的空气半虚半实地望着他。明雨枉自生出一阵惆怅,可他的手臂仍被人握着,离那双眼越退越远。
      那副神情中充斥着他不足以理解的情愫,不舍与哀怨竟是他能看出的最浅显的东西。渐渐的,他退到连那抹绿色也将看不清的境地,逐步迷失在无边的黑暗里。而恍惚过后,那绿色下的复杂荡然无存,仅剩十分明晰的担忧,没来由地出现在和清眼睛里,不远不近地盯着他。他回过神来,不稚冬也回过神,沉默着擦掉血,骑马向西边赶去。
      三人追着雷电赶到时,外郭已被骙卫团团围住。众人分站三排,持戟肃立,引剑诀竖在身前,齐声低诵着清心咒。奔涌不绝的清光如同流淌的锦缎,在墙外更筑起一道高墙,墙头上丰沛的清气好似惊涛骇浪灌入里内,把漫天的浊气锁住。前骙卫将军斥且和后骙卫将军允堩听信,各携一员副将骑马过来,正欲说明里内情况。庞大的清气被流风拨弄着翻卷成旋涡,天地之气借云卷风卷遥遥相接,将阴云也搅动,擦撞出新的雷电,鱼贯打进城里。
      一股股眼见厚重的浊气沿流风降下,马匹惊惧慌张,不顾缰绳牵引连连却步。允堩急令诵咒将士撤下一半,心焦地扭头冲众人喊道:“现在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我马上让人打开通路,片刻不能再耽误了!”斥且纵马带众人驰至里门外,骙卫将士已分出两班,各成三列,随时准备进入里内。
      众人在门外下马,兵士上前分发刻咒的长枪。不稚冬接过枪掂量几下,忽然蹙眉扫视队列,提醒道:“进去的人也得撤下一半。”斥且思忖片刻,忧虑着点头同意。与他们各领一班,分候在大门两侧,闭上眼深呼吸。不稚冬抵着头确认二人记牢了清心咒,再三叮嘱进去后跟紧自己,仔细一番搜肠刮肚,实在没有其他事项,才最终补充说:“里面没有活人,不留活口。”
      两班人马没给他们疑惑的时间,便略微颔首,允堩旋即下令开门。随着双色令旗挥下,持戟而立的士兵缓缓后退,让出一块扇形缺口。另一队士兵立刻补上,挡在清气围墙前,散成两排弓步迎战。允堩同副将相视一眼,阔步走进清光的薄弱处。副将持枪上前,侧身对他示意,随后猛地劈枪扫断铁锁。
      锁链落地声掺杂在诵念里,显得格外清晰。和清为众人的戒备氛围所浸染,握紧枪等着汹涌人潮从门里漫出来。然而这幅场景并未发生。门内充斥着混乱的嘈杂,愤怒与癫狂植根于众人神志,隔着皮肉在人群中蔓延,蛊惑他们将木门撞得“砰砰”作响,仍是不能跨过关隘分毫。和清才了然不稚冬的告诫,沉默着提醒明雨加倍小心。副将已倒转枪身,把尾鐏抵在门上,试着用力推了一推。门后的阻力比想象中更大,他干脆运功将长枪托起,不多不少注入清气。乍然迸发,长枪载着清光击在一个点上,砉然荡除人群,破开了里门。
      愤怒、不尽的愤怒……还有什么,明雨说不清楚。从里门冲出来的仿佛不是人类,而是一阵阵、一团团、一片片煞气,如此荒芜、野蛮,未经处理能让煞家也头疼的煞气。允堩低念清心咒挡在门口,一杆长枪迅疾如风,把溢出的煞气纷纷搅碎。飘散的浊雾泼在清光上,被销蚀形容,逐渐连一缕余烟都不剩。然而煞气太多、太重,一壁清光难以阻止,溅出一行染在他身上。
      明雨追着煞气低头看去,耳边喧嚣骤然平息。他不禁困惑,身后蓦地传来一串嗤笑,没来由地乐个不停。他不悦地回头,站在那里的是个少年,面目像未曾见过。与他对视,少年终于止住讥讽,霎时间周围安静得渗人。于是他又笑起来,眼中满是阴邪,徐徐说道:“你看见了。”
      令人作呕的混乱重归耳畔,明雨抬起头,和清正用力捏着他的肩膀,指尖甚至隔着衣物,险些掐进肉里。他看见了和清难得一见的惊愕,乃至逃避,待他循着视线望去,脸上露出的是同样的表情。他认不出哪个是允堩,甚而认不出哪些是骙卫将士,每个人都似浇了一场血雨。尸体一具具堆在地上,活人踏着尸骸行走,门内癫狂的人群仍源源不断涌出,骙卫将士也不时补充替换。不停倒下、不停践踏,踩烂成肉泥粘在脚踝小腿,随动作踢到一墙、一地。
      允堩到底从血众中脱颖而出,带着将士把人群堵回门内,如截断水流般杀出一条血路。斥且向不稚冬示意,提枪冲进人群,两队穿插着进入里内。和清及明雨才回过神来,匆忙迈步跟上。众将士不在里门滞留,而是沿两侧道路贯穿整里,会合后将浊气包围一并解决。
      不稚冬提枪冲在最前面,横砍竖劈破开人群,却放心不下和清与明雨,每行出一段都趁出枪暗自回望。他们亦未曾落后,紧守着不稚冬拉开的空隙,尽量用枪身推挑,拨开失智的居民。癫狂的人群片刻不歇从四面八方涌来,一道道鲜血如淙淙泉水瀽到身上,和清不由得别过头,免得血珠澎入眼中。突然一点寒芒忽闪,他下意识让步侧身,回枪反挑。一截攥着钢刀的残肢随枪抛起,恰恰砸在他肩头。脖颈上几滴血珠撞得他身形一滞,不觉间停下动作,直勾勾盯着那块模糊的椭圆。倏地又是一道滚烫。他堪堪闭上眼,鲜血跨过面庞从眼角直洒到耳根,转眼将那块椭圆覆盖。
      人群撞得他几个踉跄,混乱中不知是枪尾还是什么,在他后腰狠狠一捣。和清凭直觉架枪荡开,游身避过凶险,很费一番功夫才站稳脚步。待再睁开眼,骙卫与人群已然分不清楚。他茫然立着,两者皆离他远去,在这场荒唐的战役里,他与明雨毫无建树。
      俶尔,有细弱呜咽声暗暗飘来。他撩起衣袖,勉强用胳膊擦掉脸上血渍,缘声寻去。呜咽声引着他走到偏僻角落,悄悄躲藏,倒扣在竹筐里。他用枪尖挑着把竹筐掀开,里面竟蹲着个孩子,一手捂着嘴“呜呜”的哭,眼神空洞木愣地望着他。昏暗中,和清看不出他的异样,丢下枪急切地迎上去。然而孩子突然站起身,背后亮出一把明晃晃的弯刀,双手抵着猛地朝他冲来。
      始料未及,他不禁呆在原地。弯刀撕开空气,携起一阵腐败的风,刹那移至胸前。千钧一发之际,不稚冬横枪一点,拦着他撤步退后。俄而,弯刀闷沉一声摔在地上,孩子脖颈蓦地多出一条红线。他突觉呼吸困难,伸手朝颈上摸去,脖子便往后一折滚落在地。明雨颤抖着站在身后,一对掐丝玉镯从袖口滑出,绷直的五寿丝尚挂在当间,牵扯着还未收回。
      不稚冬上前将玉镯反扣一转,收起丝线带二人跟上队伍。骙卫的包围正逐渐缩小,然而很难说得清是他们隔离了煞气,还是煞气追上了他们。越临近中心,到处越寂寥无声,唯有一具具尸骸立地站着,做自己移动的坟墓。煞气在周身缭绕,刺透七窍毛孔泄出来,他们不休地原地逡巡,捉到片缕清光便一拥而上,争抢着分食。
      和清被骙卫裹挟着来到这里。这是片了无生机之地,站着的不过行尸走肉。如今他见到这些躯壳、煞气的傀儡,竟生出十分亲切。他们是死人,毫无疑问的死人,在被煞气吞噬的瞬间已然死去,连着□□与灵魂一并消亡。只余部分身躯暂存着,成为骙卫无尽的麻烦。倒下的人会再站起来,倒下的残肢也会再站起来。无论被击倒多少次,哪怕踩烂成一滩肉泥,也会匍匐着向脚下蠕动。到处是残缺的尸体,地上、墙上、站着的人身上。和清眸中映出熊熊火光,远处一丛烈火陡然烧起。借着残肢尸块的助力,顷刻间蔓延至半个里,最高处甚至压过里墙,大有焚天之势。
      太早了,火起得太早了,或者说,他们两班人马走得太偏了。这并非计划中的火,而是局势难以控制时,自绝咒生出的火。浊气不仅能侵蚀生人,也能控制死人。不稚冬不由得皱眉,被迫施咒燃放一条火带,急令全队速速脱战,将行尸打入火中。和清绞枪掀翻几具尸骨,横刃扫入火焰。且待回退,不稚冬猛地撒来一道清光,涤净他身上血肉。黏软的肉末遇火就着,里内顿时成了一片火海。浓郁的浊气随尸体焚烧锢入火焰,滔天热浪中,笼锁各处的癫狂渐趋止息。
      众将士拂去身上烂泥,退至火光外,掉转枪头对准慢慢冷静的居民。火光滋生在荒唐的每一处,大门外也不能幸免。清气连成的高墙坚不可摧,允堩站在墙下,痴看着与里中格格不入一簇微火,俄而烧尽燃料转落衰颓。终于,他划指将火焰覆罩在清光下,集结兵将接管里内,护送前骙卫撤出。
      不稚冬将二人送回买石巷,派人去将军府传信,趁近在这里歇下。两房中人深夜醒来,知事态严重,皆不敢再睡,点灯熬油地支着眼等。好不容易门上有了消息,小厮拔腿进来连连催水,侍从随后拥着三人入院。樽珠和糅烟带人迎出来,才见这浑身浴血的模样,不免为之惊慑,慌忙扶去沐浴更衣。
      一夜胡乱,待买石巷人声偃寂已是正寅时分。和清长发未束,单着一件水云蓝薄衫,独坐花园石凳,失魂落魄盯着榆树刻在卵石的碎影。身后有人给他搭了条斗篷,不稚冬对面坐下,司空见惯地宽解道:“你们浪迹江湖久了,行动听闻都是侠字义字,切磋交手、惩恶扬善,不出一时、一片之地,很难见到这种光景。朝政却不同,一法一令都关乎万民生计,多得是两难之事。别说你们,就是生长在西京,初次遇到这种情况,也同样难以接受。更况今夜的浊气,较之以往势头更盛了。”
      和清僵硬地转头,不懂他为何能说得如此云淡风轻,只觉匪夷所思。猛地揪住他衣领,怒目责叱道:“朝政困难,有死在外郭的百姓困难吗!他们不是非要在城墙下生活,为什么把他们困在那里又要用高墙围住?你们把京城作弄成这个样子,怎能不滋生煞气!如今说什么两害相权,两害岂不都是你们害的!”
      不稚冬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亦不恼怒,轻念起清心咒。飘摇一点柔光挑在指尖,贴着太阳穴朝脑海深处浸沁,湿透了他升腾而起的愤懑。煞气,何来该被消解的煞气,不过额间一瞬冰凉惊醒了和清的理智。他蓦地松开不稚冬,缓缓坐回石凳,目光仍显呆滞说:“对不住,政务利弊是件艰难的事,”他骤然狠吸一口气,声音也略颤抖,“我只是……从没见过。”
      “是没见过,”不稚冬看着他的眼睛,遽然失笑,没奈何地摇摇头,忽而提及,“前几日同家弟闲谈,偶然忆起件旧事。收云兄遍游世间山水,不知渠林风光可曾看过?”
      “什么?”和清恍然回神,及时避开试探,“他洲我倒未曾听说过,渠林可是南洲景致?”
      “不,是一个许久,我已经忘了如何去过的地方。”不稚冬敛衣起身,在他肩膀半轻不重地一按,“有空常去褪痗那儿坐坐吧,他很喜欢你们。只要和老爹一心,西京有你们一份。”话罢漫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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