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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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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季染染正式去苏睿的医馆报道。她是这一届的优秀毕业生,可以直接跟着苏睿学习一年。
不枉费她放弃大好前程,又在盲校苦读两年针灸按摩,才得到了这么一个宝贵的名额。
今天是报道的第一天,她可不敢嘚瑟了,老老实实地戴上了遮光片才出门。
工作可不是儿戏,在盲校学的每一样知识都是在看不见的前提下用的,如果眼睛看得见,很多情况下本能地会去使用视力,她第一担心会露馅,第二却是担心影响病人了。
她沿着盲道走得欢快,这条路她已经不知道走过多少遍了,熟得很。
她把盲杖甩得啪啪做响,在路过一个小区大门时,她却停住了。
她站着等了一会儿,直到听见熟悉的盲杖声响起,才咧开嘴笑了。
因为苏睿就住在这个小区啊,要不是这个小区房租太贵,她也会搬到这里住。
她等苏睿走得有点远了,才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这条去中医馆的路是苏睿每天都会走的,可苏睿毕竟一点也看不见,所以就算是每天走的路,也走得比正常人慢许多。
季染染眨了眨眼,但眼前就像是大近视戴了副墨镜,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轮廓,不过仅凭声音她就轻易辨认出来哪个轮廓是苏睿。
等到苏睿进了医馆,她也随后踏了进去,只走了几步,就有点懵了。
每一次她都是跟着他到医馆外面,医馆里的布局不熟,而苏睿却是熟门熟路,飞快地走到自己的办公室去了。
她跟了几步就跟不上了,还失去了方向感。
她无奈地停下脚步,转头去找服务台。
服务台的苗苗刚和苏睿问了一声好,转头就看见了眼前这个漂亮的小姑娘,还有她手上那根显眼的红白导盲杖。
小姑娘朝她的方向转了转头,乌溜溜的大眼睛却不聚焦,也缺少神采,她似乎不确定,又转头去看另一个方向。
苗苗上前问她:“你是……来看病的吗?”
季染染听到声音,转过身子,努力看着眼前这一道轮廓:“我是今天来报道的实习生季染染。”
“原来是你啊,听你们学校说你可是这一届最优秀的毕业生了,欢迎来我们医馆。”
“谢谢,”季染染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那你先跟我去见一下你的导师苏睿苏教授吧,他你应该知道的吧,不仅是我们医馆的创始人,还是中医大的名誉教授,他可不常带实习生,你可要跟着苏教授好好学。”
苗苗一边说着,一边引着她去了苏睿的诊室。
“苏老师,”她敲了敲门,才说:“今天新报道的实习生来了。”
“嗯,”苏睿淡淡应道。
苗苗又引着季染染往前走了几步,进了苏睿的诊室。
“染染,你跟苏老师打声招呼吧,”苗苗贴心地提醒她,还帮她调整了下位置,可以正对着苏睿。
“苏……苏老师你好,我是今天新来的实习生季染染,”她连忙弯腰鞠躬,声音都有些抖。
听到她的声音,苏睿偏了偏头,漂亮的眉头皱了起来。
季染染看不见,可苗苗看得一清二楚,苏老师是心情不好?怎么一听完脸就黑了。
苏睿本来就难相处,除了对病人还会多说几句,对其他人永远是寡言少语外加冰山脸。苗苗怕他,现在更加怵得厉害。
好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苏睿很快就说,“你先带她熟悉环境吧。”
苗苗得到旨意长出一口气。
边拉着季染染向诊室外走去,边小声地跟她解释:“苏老师,就是性格有点冷,话比较少,对学生要求也会比较高,你跟他相处一段时间后就会习惯了。”
“嗯嗯,”季染染乖巧点头。
因为视力的特殊原因,季染染今天的主要任务就是熟悉中医馆。等到全部熟悉一圈下来,已经一个上午过去了。
苗苗看时间差不多了,屁颠屁颠去给他们拿饭。
苏睿的诊室很大,而季染染的办公桌就在他诊室外单独隔出的一个小隔间里。
下午就要熟悉苏睿的诊室和办公室了,季染染想想就有点激动。正在那边美滋滋的着,突然听到苏睿的脚步声响起,他走过来了。
“这个给你,”苏睿把什么东西放在她桌上,又在桌上敲了敲。
季染染顺着声音摸了摸,是一张纸,凹凸不平的,还刻了盲文。
是他办公室的方位图。
门和桌子是多少步,桌子到病床是多少步,东西摆在那里都细致地标注了出来。
“背下来……吃完饭来我办公室熟悉环境,”说着他又把厚厚的一叠书放在了她的桌上。
“这些书要全部看完,”说完就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
她摸了摸,有十多本,这么多书怎么看得完啊,呜呜呜。
季染染短暂地丧了一顿中饭的时间,下午想到终于要和苏睿近距离的接触时,又重新打满了鸡血。
“苏老师,我吃好饭来报道了!”她笑眯眯地敲敲门。
“过去病床那边等我,”苏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季染染已经把方位图都背了下来,准确地走到病床前。
她的心怦咚怦咚直跳,听到苏睿离开座位朝她的方向走来。
“手给我。”
“……?”
苏睿没听到声音,微微皱了下眉头。
他判断了下她的方位,伸出手背轻轻地碰到她的胳膊,再顺着她的胳膊准确地滑到她的手腕处。
刚想扯她的衣袖带着她去熟悉所有器械针具,却没想到下一瞬间竟然被她紧紧地握住了手。
他一向讨厌不熟悉的人的碰触,可掌心里突然传来温热的,柔软的,甚至是带着羞怯的,爱恋的那一点点感觉准确无误地从手心蔓延向了心窝。
他居然一瞬间恍了神,下一秒,他清醒过来,毫不犹豫地甩开她的手。
季染染……
他收回手,面无表情地说道:“所有的器械针具都在你左手旁的推车上,还有,我那天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季染染,我对你没有那种心思,也不可能对你有那种心思,如果你来这里不是来学习的,那这里不适合你,请回吧。”
季染染瞬间醒悟过来,自己是会错他的意思了,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她急声说着:“苏老师,对不起,我会好好跟着您学的,请您相信我。”
“如果还有下次,我会立即给你们院长打电话,请你离开,”苏睿冷冷地说着,不留半分情面。
一整个下午,季染染再也不敢胡思乱想,谨守着学生的本分。
可是上班的时候不行,下班了之后总可以让人想一想吧。苏睿每天下班之后还会留在办公室看书,或者做课题研究。
季染染就也不回家,正好她还有一大堆的书要看,她就一个人坐在位子上看书,等到他离开她才走。
日日如此,苗苗看得直摇头感叹:“季染染你也太努力了吧。”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走了两周,虽然苏睿依然很冷淡,可季染染显然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生活。
每到下班时,她就快速给两人叫好晚饭,他在办公室里吃饭做科研,她就在外面吃饭看书,互不打扰可又有一种奇妙的和谐。
这一天,下班的时候下起了大雨,季染染等了一个小时外卖也没有到,最后快递小哥的电话打过来,说雨太大了,送不了了,让她退单。
她不吃不要紧啊,可苏睿还没吃晚饭呢。她跟外卖小哥据理力争,刚说了一半的时候,突然有人把她的电话给抢走了,然后啪叽挂断了电话。
……
“回去吧,”苏睿把手机还给她,依然是平平的声调听不出情绪。
季染染愣了一下,才追问:“你还没吃晚饭呢?”
“我不饿,”苏睿说着往办公室走去。
“那我也不饿,我再呆一会,”话音刚落,一阵响亮的呼噜声响起。
空气似乎瞬间凝滞了,季染染反射性地掩饰:“不,不是我的的肚子响……”
说完,羞愤到差点咬舌自尽,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苏睿没有说话,空气似乎诡异得安静了几秒钟,只有外面的风雨声清晰地透过门窗传了进来。
良久之后,他突然淡淡地说了一句:“走吧。”
“啊?”季染染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苏睿已经回到办公室拿上雨伞和盲杖又走了出来,“一起吃饭去吧。”
“一起吃饭?”是她在做梦吗,这是什么剧情。
苏睿等了半天,看她还没反应,皱了皱眉头,语气有点不耐:“你不是饿了吗,拿上东西吃饭去。”
“哦……”她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拿上东西追上去。
苏睿打开门,冷风夹着雨丝飘了进来,他眉心微拧,刚想转身和季染染说话,下一瞬间,一整个脑袋已经撞在了他的胸上。
季染染还没从突然降临的喜悦中回过神来,完全不在状态,根本没注意到突然停住脚步的苏睿。
“对不起对不起,苏老师,”她揉着鼻子道歉。
苏睿在心底微微叹了一口气,打开雨伞,“走吧。”
季染染连忙跟上去,努力地在风雨中跟上苏睿的脚步。
苏睿偏了偏头,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过来,”他说道。
季染染依言向他靠近了点。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衣服,果然已经湿了。他把她的手带到他胳膊肘上,“扶着这里,”说完,又继续迈开步子走了起来。
雨水稀里哗啦地落在雨伞上,噼里啪啦直响,时不时地有车子驶过他们的身边,大雨的夜晚,她的眼前几乎只剩漆黑,路灯和街边闪烁的霓虹都氤氲成了一个个大小模糊的光圈。
苏睿走得很慢,但却走得很稳。两个人的盲杖敲击声在这样喧闹的雨夜小得几乎听不到。
伞内伞外仿佛两个世界,伞外是大雨滂沱尘世喧嚣,可伞内却静谧得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她第一次希望这条路可以长一点,再长一点……
直到——
直到他收起雨伞,带着她走进电梯的时候,她才回过神来:“苏老师,我们是去哪?”
“我家,”苏睿很熟练地找到电梯按钮,按了下去。
季染染到抽一口气,不会吧,苏睿家里,她今天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电梯。
季染染把盲杖挥得啪嗒啪嗒响,心里有些后悔为啥今天还带着遮光片。
这么难得的相处时光,好想好好地看看苏睿。
苏睿打开门,季染染收起盲杖,摸到他递过来的拖鞋,换好,听到他淡淡的声音传来:“先笔直走6步,再往你的2点钟方向走6步是餐桌,我去下碗面。”
季染染跟着他的指示,顺利地找到餐桌,她沿着餐桌摸到了椅子,坐下,乖乖地等他。
她侧耳听了听,苏睿应该是去厨房了。她又环顾了一下四周,一片漆黑,他没有开灯。
她的心突然酸酸的,一窝一窝地坠着疼,因为他一点都看不见,所以根本不需要开灯。
苏睿很快就端了两碗面出来了。
“季染染?”他叫她的名字。
“我在,”她知道他在找她,马上出声。
苏睿把面条放到她身前,又把筷子摆好,刚想坐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走到门口,啪嗒一下打开了灯。
房间一瞬间大亮,季染染有些不适应地眨了眨眼睛,明亮的灯光下,她能看到他模糊的轮廓。
“我记得你还能看见,开灯会比较适应些,”他坐下开始吃面,“吃吧,家里就只剩这些食材,吃完面,等雨小些了我送你回去。”
说完这些话,他便不再说其他的,只是专心地吃着面。
季染染也小口小口地吃着,他烧的面,说实话,不难吃,甚至是很好吃,远比她做的面要好吃多了。
对一个完全失明的人来说,能独立完成这些事,要经过多少困难啊。
她无法想象,这些年,他一个人是怎么坚持着走下来的。
这其中又有多少心酸,多少苦痛不足为外人所道也。
“谢谢,”她轻声说,她知道他本来可以不管她的,可是风雨太大,他担心她回不了家,所以才带她来了这里。
苏睿眼都不抬,“想要谢我,就好好学习,你把风热的几大症状背一下。”
……
季染染抱着碗都快哭了,苏老师,你是魔鬼吗?
吃完饭,刚好雨也小了些,苏睿又把季染染送回了家。
他看过她的简历,所以知道她住的地方离他家很近。
站在家门口,季染染有些担心地问:“苏老师,等会回去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苏睿扯了扯嘴角,丢下一句,:“你以为都像你么,”利落地转身离去。
……
季染染听到苏睿下楼的声音,飞快地打开门,关上,然后飞快地冲到洗手间把遮光片摘了,中间甚至因为走得太快数错步数,撞到了一张椅子。
她眨了眨酸涩不堪的眼睛,又飞快地走到阳台上,往下面看去。
天上还零零星星地飘着雨丝,等了一会儿,她看到苏睿走出了单元楼。
路灯昏黄,夜色中他的身影并不是很清晰,可那根白色的导盲杖在黑夜里却很刺目。
他的身形欣长,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低垂着,虽然走得不快,却很顺利,很快就消失在绿荫遮蔽的拐角处。
聪明人就是不一样啊,只走过一次就记住了。
她兀自站在那里回味了一番,才恋恋不舍地进了屋。
洗好澡,她躺在蓬松柔软的被窝里,犹豫了下,还是拿出手机给苏睿发了条微信。
苏睿的微信号是工作号,所以头像是中医馆的logo。
季染染:“苏老师,顺利到家了吗?”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动了一下,苏睿:“嗯。”
季染染悄悄地红了脸,又发了条:“今天谢谢你啊,下次回请你吃饭。”
等了半天,对面才回复:“不用。”
聊天到这里为止完全进行不下去了,季染染把手机扔到一边,整个人蒙到被子里,滚了几圈,又大喊了一声,发泄完,才觉得整个人因为一直紧绷着神经,累得不行。
她躺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似乎回到了小时候还住在大院的日子,那是她第一次看见苏睿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