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回响》燕酒

1、往日回响(一) 眼看过去已

　　亲爱的Y，当提笔剥开过去的时候，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可我没打算把你忘掉，你也知道我记性实在是太糟糕，青春的很多事情都谈不上美好，刚好有你的那一段……
　　我很勇敢。
　　我再也不会有心动，冲动，一眼沦陷，明知不合适，也想赌一把的勇敢了。
　　你呢？
　　十八岁未付诸的勇气，现在拥有了吗？
　　这一次，我不再期待你在大雨中回头，既然我们无法一同前进，只能在彼此生命小河中淌过。
　　那我就真心地希望，再次听到远方传来你的消息时，你已经找到了那个让你毅然选择的她，不必权衡未来，只管大胆走向幸福。

　　2024年12月31日晚，大雨滂沱
　　魏兮然书于双泉镇

　　-一封寄向远方的信。

　　/

　　天朦朦胧胧，半明半昧，湖面有抹散不开的水汽，如同一层巨大的防护膜在替人遮掩。

　　从光华中学的校门口出来，会途经一架高桥，两边绿色的护栏拉得又长，又宽，看着就很适合发生各类精彩纷呈的偶遇。

　　当然它的确无时无刻不在上演，就譬如魏兮然此刻一抬头，就看到个眼熟的身影，戴着顶黑色鸭舌帽，从桥的另一端走来。

　　八月未央，脚底却跟被冰给冻僵了似的，蔓延全身。

　　怎么就这么巧碰到了他呢，要不要打招呼，是说什么好？
　　魏兮然的手下意识抓紧挎包，心再怎么平复，眼中早已乱成团麻，也不知道最后落定在哪，放由视线在空气中与前方的人打了个照面。

　　但魏兮然可以笃定的是，面前的人比她还要慌。

　　不管每次如何退缩、避让，谭奕辰那双黝黑透亮的眼睛会替他言语，闪动着深深的光芒令人心软，令人徘徊，令人无可救药的陶醉。
　　魏兮然又怎么否定一个自己喜欢之人眼神里流露的情绪，难道说那是假的，那不是真情实感？
　　分明这是一条宝贵的线索，证明着她没在痴心妄想。

　　更为真切的，实质存在的，还有谭奕辰手里拿着的录取通知书。
　　封面是红底衬着烫金的标题。
　　魏兮然眨巴着干涩的眼睛，谭奕辰抬出去还未着地的一步匆促往回一收，撇开头，不去看她。

　　这些小动作一个都没能遗漏连贯地尽收进魏兮然眼底。
　　鲜明的警戒线，她不是没有掀开，只是又被拉了回来。

　　两人的缄默，像场声势浩大的蓄势待发，心跳，惶恐，躲避，过了这座桥，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再相见。
　　——他们都心知肚明。

　　魏兮然当即拾摞好情绪，偏开目光，她没有刻意绕开，而是装作若无其事的从谭奕辰的身旁快步走去。

　　短暂擦肩的距离是炽热的，却没有一刻停留，余光摩擦过对方的面颊，即使轮廓没那么清晰，脑子里印刻的依然是他的模样。
　　在自己靠近时的震惊、滑落的视线。
　　他的怯弱。
　　他给到她的总是小心翼翼。

　　与此同时，刚刚瞄到的录取通知书封册上四个大字印在表面——
　　江南大学。
　　和预料的一样。

　　魏兮然突然眼中写满了委屈，心里怄了股气使劲睹着，硬生生把那点眼泪憋了回去。

　　他们今天是回学籍所在的学校取考生档案袋的，关乎大学报到，必须本人来领。
　　光华明明给了五天期限，但缘分这种奇妙的东西，是否真的有在眷顾，选在最后一天最早的时间段让已经平行的两个人交叉。
　　更多的应是惨忍吧。

　　以后他们会去往新的学校，未知的城市，熟悉新的人。
　　而她在北，他在南。

　　这一秒碰撞，如果是最后的交集——
　　魏兮然猛地回头哽咽大喊道：“我们还没说再见呢！”

　　她不想留遗憾。

　　万一这是开始呢！

　　密密麻麻的小虫蛀噬心房。
　　魏兮然再难已憋住，咬着下唇，眼泪止不住的往下落。

　　瞬息间，所有的情绪化成了一道浓烈的风裹挟着谭奕辰的后背，如温热的双臂紧紧环抱住了他的腰。

　　话音刚落，魏兮然看到前面的人怵在了原地。
　　他听见了。

　　谭奕辰身高有一米九，但魏兮然也生得高挑，两人站一起时，就差半个多头，远远这么一看——
　　恍惚觉着他的背影略显孤冷挺拔了，瘦长，宽肩，却微微耸着背，像打了败仗的丧家军。单薄的素色短袖长裤，仿佛能隐没在这片半透半明的雾气中，盾形般。

　　双泉镇的丁字街上总循环着同一首歌曲，魏兮然听过上百遍，万万没想到她对里面一句词竟有了体悟。
　　“我们总在爱情里死不悔改，选择苦捱放逐他漂流人海。”

　　——最后都成了彼此的失语者。

　　桥头栽的一株香樟树，遮起一隅荫凉。
　　枝桠伸展的伞颤巍巍地照着底下一个丢了魂的少女。

　　魏兮然的确不知何时谭奕辰还是离开了，在眼皮底下消失，或许刚才他根本没有驻足，时间久了，都只是她的奢念。
　　她自作多情。
　　她的内心瞬间升起一股按捺不住的怨恨，太不争气了，她再也不想见到谭奕辰了。

　　十七岁那年夏末，魏兮然在自己封闭的世界里淋了场大雨。
　　任何人都不知晓。

　　*
　　周遭驶入寂静。
　　琼片摇落滴泪，草肆意勾搭同伴肩膀，虫鸣侬言轻语，细细吱吱平时不曾留意的声音悄然流进心头，挠得又慌又痒，而烦躁、焦虑，世界好像被毒蛇缠绕然后将窗景前的女生......远远隔绝。

　　魏兮然重重摘下耳机，指尖碰撞摔得线咯噔一响。
　　记不清从多久开始，眼前会浮现起一场终将停的雨，一场虚构的从未开始又不曾结束的夜雨。
　　她千万分费解自己大脑为什么会对一幕雨格外的刻骨铭心，念念不忘。

　　并座。
　　抱臂侧睡的女人睁开只眼瞅去，挨着的姑娘全副武装，戴着帽子口罩藏在一身黑里，脾气还挺暴，又是摔线又是叹气哀沉的。

　　不知道是不是魏兮然的错觉，旁边大姨的屁1股向外挪了挪。
　　彼时车厢里嘈杂的锁碎声挡都挡不住，一股劲灌入耳，魏兮然凝眉望向窗外，顿觉头充血似的胀得厉害。

　　她垂吊的扇眼盯着镜面遛过一幕又一幕的炭黑，看了很久上面倒映的半张脸、眉眼紧蹙，以及身后歪头斜脑瞌睡的人。
　　……
　　列车滚滚，口袋里的手机铃响，来电显示，周韵。
　　魏兮然眼神迷懵地接听，一个熟悉、欢快的声音传来:“到哪啦？”

　　—“旅客们本次列车即将到达终点站银城站，请您检查好自己的行李物品……”

　　“听到了吗？”魏兮然将出声口对准空气。
　　周韵嘻嘻哈哈:“想死你了！魏兮然！你还知道回来啊，都以为你在大城市找不着回家的路了，啵啵啵，我在西出站口等你。”
　　魏兮然:“好。”
　　“对了，你知道我刚才碰到谁了吗？”
　　“谁啊？”
　　周韵略停顿了一秒，着重说:“谭、奕、辰！”
　　—“……避免遗留......”

　　“还有他女朋友，他交女朋友了你知不知道！”
　　“那个小姐姐长得挺漂亮，笑起来特别甜一直对我笑。”
　　“我们刚好撞见，还是他先朝我点头打的招呼，跟他聊了两句，才知道他们这次啊...是回来订婚的。”

　　—“在即将分手的时候让我们彼此道声珍重，感谢您对我们列车服务组的支持……”

　　魏兮然: “你说你在这干什么没有？”
　　周韵:“没有啊，他又没问，我自然就没讲呗。幸好没问，等下我是说实话还是假话？”
　　魏兮然后悔问这一嘴了。
　　被穷追不舍的周韵堵得不知所措，“你是希望我告诉他吗？”

　　“都已经过去了。”
　　魏兮然笑说，“况且高中我和他也没什么关系，不是吗？”
　　周韵沉默一小会之后:“行。”

　　—“祝您一路旅途愉快！”

　　火车到站。
　　密密麻麻的人群来回穿梭，魏兮然伫立在出站口，做一粒任由亮光照在身上的锚点，前后加了快键的移动线，散开又交织在一起。
　　她四处张望，看着红色元素的装饰，方如梦醒。

　　“马上就要跨年了。”

　　怅然若失之际，魏兮然隔着黑色布料大口吸进久违的银城空气，绷紧的心瞬间松弛下来，然后戴着墨绿色手套的手握紧了手提杆。

　　她拖着行李箱匆匆走出玻璃遮雨棚。
　　迎面嗖嗖凉意，脖颈下意识缩回鹅白色高领衫内，短式黑棉衣被风额外充值了些气，撑得魏兮然上半身微微鼓着，但依旧显得人又高，又窈窕。
　　她抬头望向上空，万里无云。
　　蓝蓝的天，风骤急。
　　时间过得真快。
　　一晃九年。
　　跟集训结束从星城回到银城上学的那天好似相像。

　　“魏兮然！”

　　“嗯。”一个漫长的回音。

　　银城出站大厅里响起温柔的女声广播。
　　“今天是本年的最后一天，二零三二年即将来临，恭祝各位旅客朋友鼠年到，好运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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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四年冬。

　　前往双泉镇的路上，魏兮然宝贝似的双手交叠捧着个圆盒，望着小镇建筑驶远，良久不动。

　　信是她在桥上现写的，第一封，也是最后一封。

　　她把信纸折好，放进圆盒里，又看了一分钟，从高高的绿桥上走下来，非常缓慢的将圆盒放在水面，令其漂浮。

　　魏兮然静静凝视着，沿河缓行。

　　她不会回来了。

　　准确来说是归程遥遥无期，不知道多久才会想回到这所高中，这个小镇，这座城市。

　　下学期去D国的交换生名单已确定下来，魏兮然是个决定了什么就要去做的人，她要去远航，再不回首。

作者有话说

　　“我们总在爱情里死不悔改，选择苦捱放逐他漂流人海。”《失语者》原唱：蔡健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