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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吕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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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走出会议室门口的时候发现林意绵已经在走廊等着了。
如今正值处暑,阳光狂妄又恣意,直直刺透云层洒向万物,她歪歪斜斜倚在栏杆边上,整个人都浸在阳光里,像是被晒蔫的花骨朵,白腻肌肤上攀着层嫩红。
“你怎么才出来?”她有些抱怨,以手作扇,不停挥动着想要驱散些热气,应该是忘记戴发绳,蓬松的栗色长卷发随意用支中性笔盘着,露出线条优美的天鹅颈。“我都出来好一会儿了!”
林意绵是董家世交之女,早些年林家出了变故,董卓便把挚友遗孤接到自家照顾,与之年纪相仿的吕布顺理成章成了小姑娘的玩伴,从国小起就吃住同行,哪怕是运气不好没被分到同班的那几年,对方被留堂又或是有别的事时,另一个人也总会早早就在门口等着,这是两人间不必明言的默契。
吕布站在林意绵面前,极为自然地抬手替她整理不太平整的校服衣领,随即晃了晃另一只手里雾霾蓝色封面的笔记本,“你连笔记本都忘记拿了。”
他话刚说完,林意绵就眼疾手快地将他手里的笔记本抢过来护在自己心口,瞪圆了那双狐狸眼,“这可不能丢!我可是很认真地做了会议记录的。”
“你是说在上面画的简笔画吗?第一行确实是写了会议记录几个字。”吕布回忆着方才所见到的内容,四个汉字笔画灵动轻盈,是极为清雅秀美的小楷,只不过到后面——
一整页的动物简笔画,秃顶的圆脸猫,长着狗尾巴的两脚站立猪,留着长卷发的对眼斑点狗……
是挺认真的,笔触之精细,画风之独特,就连品种都画出来了。
“哎呀你不懂。”林意绵慌乱地捏了捏吕布的小臂,示意他不要继续说下去,心里又暗暗感叹对方这是把自己当成驴了,练功练得手臂都硬得跟磐石似的,一点皮肤回弹都没有。“我这是都记在脑子里了。”她食指虚虚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说着又自顾自往前走,任由吕布跟在身侧。
方才的会议是董卓针对占领东汉书院一事所开展的,参会人员也只有手底下几位心腹。河东高校校长心气高,哪怕早已称霸一方,野心也从未收敛分毫,更有燎原之势,目光之长远,已是势必将那万人之上的全校盟盟主之位收入囊中。
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如今献帝式微,朝廷动荡,乱世中逐鹿天下是每个勇谋之士的志向。簇拥自己所认为正确的君主,这似乎无可厚非。
东汉书院校长王允是董卓的老熟人,因此针对其制定策略也是手到擒来。爱护学生、内力低微、心思细腻感性,总结一句就是没有自保能力的烂好人,摆平他不过弹指一挥间。
“所以要将应对重心放在东汉书院学生会会长曹操身上,曹家富可敌国,登高一呼便可攻城掠池,而曹操也是心思缜密,是个硬茬。”
只是说话间的片刻,林意绵跟吕布已经走到了校门口。
放学时间校门口总是聚集着小吃摊似乎是每所高校的不成文规定,越过那些零零散散的河东高校学生,林意绵的目光迅速梭巡一圈,思量良久后抬腿往其中一辆小推车走去。
小姑娘是摊贩们眼中行走的钞票,几乎每天都来按时打卡,加上姿容艳绝,老板自然对她印象深刻。中年女人打了声招呼便从推车下层拿出个小纸盒,动作十分利索,不一会儿便挤上调料递向林意绵——
木鱼花上堆满千岛沙拉酱,一份几乎被配料淹没的章鱼小丸子。
口味偏好还真是十分私人的东西啊,林意绵看着纸盒往上飘出酥香热气,不免想道,哪怕天气热得要将人烤化,连胃口都不由得消减几分,但面对自己喜爱的事物时,竟也是无法抗拒的。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她声音很小,嘀嘀咕咕,对着章鱼小丸子发出了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又拿起竹签戳了颗,呼呼吹了两口热气,眯起眼,一口一个。
她两腮鼓鼓囊囊像是小金鱼,没等咽下就继续说,“所以!董伯伯就将这个最为紧要——接近曹操,掌握其动向的任务交给了我。”
户籍身份跟转学资料董卓会替她准备好,而如何落实并达成这个任务全看林意绵自己变通,其实她最初也不愿搅这趟浑水,但董家不养闲人,就算董伯伯不提,她也知晓他对吕布是何等严苛。小至言语间的鞭策,大到三天两头的拳打脚踢,事事力求完美,而她自然也无法理所应当将自己置身事外。
她在这次计划中的占据重要地位,她的成败事关董卓迈向自己宏图伟业的第一步能否顺利。
“而你呢……”她眼尾上挑,转而看向身侧的吕布,在对上他那双藏在额发下的隐晦黑眸时呼吸一滞。
是的了,他今天话不多,如今看来也是面色冷淡,凭她对他的了解,那更多的是不虞跟隐忍,只是她说起话来就是叽叽喳喳个没停,这才没注意到他身上的不对劲。
“你不高兴?”她抽出根干净的竹签,用平整不尖锐的一端抵上吕布脸颊,像是戳了个酒窝,“难道是因为董伯伯要你先在河东高校待命吗?”
任务重时间紧,林意绵三日后就要动身前往洛阳,跟李儒媚娘假扮黄巾贼到东汉书院捣乱同步进行,而吕布则作为后备成员随时待命,毕竟那八门金锁阵不知是真有用还是虚有其名,要是被东汉书院的学生破解了那还得河东青年才俊中武功第一的吕布出马,关于他的详细计划暂时未定,且看那时形势如何,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也因为这样,林意绵没能理解吕布郁结为何,她手上力道添一分,那竹签又陷深了些。
“绵绵。”
他没来由地喊她名字,声音很轻,似乎连这简单的两个字都抓不住。
夕阳渐隐,沿街店铺皆关上大门,只有一丝冷气从门缝溜出,店里随即播放着时下最热门的歌曲,是旖旎暧昧的曲调。
林意绵目光落在玻璃橱窗映出的两人身影上,听见吕布在叫自己,又偏头抬眼看去,视线与他的纠缠。
“怎么了?”她收回了那根竹签。
异物感不再,吕布低垂着眼,“没什么,只是想问你一个人去洛阳会不会害怕。”他不敢看林意绵的眼睛,更别说把那些自己都觉得愚昧荒唐的话说出口。
说他担心她跟曹操走得太近而因此爱上对方吗?还是说他嫉妒曹操,哪怕他与绵绵二人早已相识十余载。
或是说他不相信彼此间看似坚不可摧的情谊,只因他不坦荡,做不到问心无愧将她看作不掺杂男女之情的挚友。
都不可能,他习惯将那些含蓄爱意藏在心底,藏在无数个四目相对时,藏在每个与她拐过的街角跟黄昏路灯。但在转念间,又不可抑制地幻想往后她与其他人欢笑言说的场景,所有源自于她的情绪在胸腔内剧烈碰撞着,几乎将他的身体穿透。
他极为克制地看着林意绵,听她说不怕,唇角上翘勾出弧度,听她自卖自夸说自己武功也是一等一的好。粉霞余晖如薄雾纱幔缀在她身上,如梦似幻,她两弯黛山眉生得极好,秀丽温雅,偏有双只消颤颤羽睫便能勾魂摄魄的狐狸眼,艳色灼人,分明只是穿着河东高校的制服,就已经是十足十的出挑……
吕布后知后觉自己竟无法做到审时度势,哪怕是义父实施争夺天下大计的重要节点。
只因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攥住林意绵的手腕。
他看她鼻尖那仿佛技艺高超的画师力求锦上添花所加上的一点红痣,又看她绯色的唇瓣,精巧的下巴。
心跳声如擂鼓震耳,他说,“绵绵,跟我在一起吧。”
她早已融入他的血与肉中,不过分离就已是剜心剔骨的痛。
他姿态低微,眉眼虔诚,决心铲除横亘在彼此之间的所有阻碍。
无论是三天后的曹操,又或是这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