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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长街之南·二十 ...

  •   米莱家族的地牢内,根本不用换囚服的赤若冥乐呵呵地跟守卫打着招呼,丝毫没有被捆成粽子的慌张。

      地牢的守卫不知道他干了啥,只知道这人被上面的特殊关照,万万不能让他逃了,除了血小姐亲自来提审剩下的一概不让见。

      他也不敢和赤若冥搭话,虽然觉得他亲切,但怕惹了麻烦,只在门口守着。

      守到中午换班的时候忽然听赤若冥自言自语起来,说什么:“你怎么来了。”“这不是一回生二回熟吗。”之类的话,像是在和谁聊天。

      他冲过去看,却见牢房里只有那一个人。

      真是见了鬼了。狱卒心里发凉,心道要么是见了鬼要么是这人疯了。

      骂骂咧咧地换了班,不敢再细想了。

      留下一班的人直呼见鬼。

      鬼自然是没有的,有也近不了赤若冥的身。那栏杆里头确实有其他人,只是联系一成便散了,让看到的人以为没有人而已。

      白亦墨仿若进入无人之境,跟着饮辰走了进来,一张口就是感慨,感慨赤若冥又把自己搞进局子了。

      监牢对赤若冥有莫名的吸引力,主打一个累了就进去歇歇,跟回自己家一样。

      赤若冥几句话将刚才的事讲了一遍,白亦墨总结说你是替罪羊,血小姐拿你当跳板夺权了。

      “是。”

      “走吗?”白亦墨问他。

      这地方是铁牢笼,拦不住有轻玄的白亦墨,那层层叠叠的拘束魔法也拦不住赤若冥。

      “不走,信不信这两天血小姐会来?”赤若冥笑了笑,说:“我的报酬还没拿到呢,怎么能走了去。”

      那血小姐一生都没遇到个懂她的人,从真哥死了也没个能倾诉的人,这留他在米莱家族的地牢不就为了能单独说几句话吗?

      他走了多扫人家的兴啊!

      而且他现在就是那个嘴唇干得往外流血的沙漠里的人,馋那口名为魔力的水很久了。如今他活也干了,总不能空手而归吧。

      “成。”

      白亦墨得了回答便在牢房的一个没光的角落盘膝坐下,表明了自己要等他一起回去。

      这牢房小得憋屈,就算白亦墨身材小,蜷在角落里也能踩到锁着赤若冥的锁链,哗啦哗啦地响,等联系断了又忽然没了声,像是忽然被按了静音键。

      赤若冥闲着也是闲着,左一句右一句地聊着,中间杂了个“你一直开着技能不累吗?”的问题。

      旁人当白亦墨不存在,就连物品也当他不存在,前头踩偏了的草自己掰了回去,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像个滑溜溜的空气球,跟谁也没有关系,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抓住他。

      这样的能力先前白亦墨介绍过,但现在又见了还是觉得神奇。

      “无碍。”白亦墨忽然想起自己之前没说完全的事实,歪头补充道:“叫吾和别人产生联系才费力,吾生来浅缘浅联,如此是最自然的状态。”

      他跟别人的联系就像一根点燃的蜡烛,燃尽了也就没了,要想一直燃着得手动累蜡油加油线。换而言之他和别的人或事产生联系才是需要构建和维护的,在最自然状态下他就该不和任何人任何事有联系存在。

      再换而言之,赤若冥能看见他才是例外,是白亦墨主观想与他有联系并一直保护的成果,不然随着时间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联系没了,前头产生联系的因果也会同时消失,便真真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造成的后果则会被巧妙地转化为别的因果,就像牢房口的那根稻草,现在又因着被寒风吹多了自然而然地折了。

      两人打斗时白亦墨也只是将联系降到最低,不敢让其随法则消失了去,一切都白忙活了。

      白亦墨经常打坐,因为他时时要挂念着的是加深他与家人之间的联系,不能丢了那份缘。久做成熟手,第一次吃盐觉得咸,每日都吃就成了不可放弃的习惯,习惯做的事就不会是负荷了。

      “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人生来便是要和所有事物没有联系的,为什么生来就要面对无尽的孤独?

      赤若冥不明白。

      “世界意识的诅咒,或者说神明的诅咒。”

      白亦墨解释一句,便不再多说。

      开一扇门便要关一扇窗,没有白来的便宜,他的能力太过于逆天,自然被神明记恨了去。

      赤若冥想说什么,想到最后悻悻闭了嘴,发现自己连句最基本的劝解也做不到。

      等到了日落西山的时候,血小姐的确来了,屏退了跟着保卫的人,用那伪装成扇子的魔杖施了个隔音的魔法,在牢房门口站定,隔着铁栏打量了一圈,才开口:“死刑犯先生,今天过得如何?”

      赤若冥皮笑肉不笑:“闲来在这里待着能有什么如何不如何的。倒是侯爵你,没了父兄当是开心极了。”

      “不敢当,至少畅通了我心中的郁结。”血小姐大概是嫌地牢哪都脏,踩着高跟鞋就站那,没想着找个椅子坐下。

      她说她觉得赤若冥特殊,怎么看都看不透,按理说见着这种心思多还能力非凡的同类她会排斥,怕自己有个闪失恨不得直接躲得远远的。连利用都得思量个十天半月,怕引上灭不掉的火。

      偏看见赤若冥不想躲还想凑过去,多说一句话都是欣喜的,是得了恩赏。

      心里有个声音,说你不会伤害我,你不会做任何不利于我,或者不利于任何人的事。

      “那我谢谢你的信任?”赤若冥调侃。

      “是我该谢谢你。”血小姐说:“有你我才有机会这么早就杀了他们。我杀不死你,你也不会举报我,众尊者在上,这简直是最合适的日子。”

      这是她第一次不用担心报复,也不需要斩草除根,心底有莫名的自信,知道这人只是个人间的游客,除了魔,看了戏,拍拍衣服就会走了,哪会掺和这些爱恨情仇。就算背了锅也不会说,因为他不在乎,他不在乎人与人之间的争斗,只想任务与鬼魔。

      赤若冥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这么说你很早就想杀他们了?”

      血小姐说得冠冕堂皇,唉声叹气,叹长辈糊涂弟弟更糊涂,旁系的又是一群豺狼虎豹,说自己是为了家族。

      “我给过他们很多机会。我给过父亲几乎,可他宁可用镜鬼让泰修斯活下来也不肯把爵位给我,后来又来了个愚蠢的弟弟,更是想把我嫁到西北去打发了。我给过伯鲁几乎,可他三番五次拿那些不入流的小东西与我争,若把家族交给他,怕是过不了一百年就没有米莱这个姓氏了。”

      她轻轻抹去眼角的一滴鳄鱼的眼泪,说:“至于泰修斯,我可怜的哥哥,要是他没生那场病就好了,我也不用为了家族做这么多事。”

      血小姐像是被设定好程序,轻轻摇着扇子,将过去的事讲了一遍。

      回忆杀程序启动,赤若冥听着故事,眼前也能看到PPT一样的黑白色插画。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聪慧的孩子,他的名字是泰修斯。是个天才,尤其擅长研究灵魂方面的魔法,年仅九岁便被选中前往首都作为王子伴读,与诸位王子一同接受大魔法师们教导。

      但过慧易夭,泰修斯在十三岁便被遣返回了见明泰,他生了怪病,他的腹部开始变得透明,却又在接触魔力时恢复。每使用一次魔力那透明还会扩大,王室的医官说他活不过二十岁。

      他还在研究灵魂,伊丽记事起,他便活不过十八岁了。

      他们二人的母亲受不了打击,精神失常,有一日在城墙上走,绊了一跤,死了。

      伊丽并不被老侯爵器重,几乎是看着从各处请来的医师、牧师摇头叹气,坐在哥哥床前长大的。

      耳濡目染,也学了魔法,且在攻击类的魔法上很有天赋,数次跟随骑士团在城墙上击杀、处理鬼魔。

      某日,忽然传来日渐强盛的王室有意要与米莱家族联姻的消息。

      泰修斯躺在床上,半个脑袋已经透明化,又握着魔石续命。他抚摸着妹妹的脸,苍白地笑了。

      他说:“伊丽,你有这样的天赋该去作战前线,杀鬼魔,保卫我们的家园,而不是作为王妃在王室那被磋磨。我没几日活了,那第三王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别嫁了,这一劫哥哥替你挡了。来日你为家主,我在冥界也顺心。”

      所以他装作伤了脑子的疯癫样,穿了裙子扮了病美人,在王室派来的人前大闹了一场。说什么自己与某位皇子已私定终身的糊涂话,被伯爵当众抽了一巴掌。

      后来伯爵拿钱买通了使臣,挑了个母族式微的公主,叫使臣带话说长子治好了病,且之前陪读时对那位公主一见倾心,想要求娶。又向外散播了伊丽在会面时做错事的流言蜚语,毁了她女子的清誉。

      听到了流言的伊丽去找父亲对峙,却在书房里看到父亲对着笼子里的镜子说:“我告诉你他是什么样的人了,去,吃了他,我需要一个听话的孩子。”

      一个听话的、用于向王室表忠心的傀儡。一个随时可以死掉的棋子,

      第二日,兄长的病不再恶化,却也没再研究过灵魂魔法。

      第三日,新的伯爵夫人进府。

      第三王子不知道从哪听到了事情的真相,随口说与那位天才私定终身的是我,等他成了我的妹夫我就朝讨过来当男宠,侍奉我们兄妹,也不埋没他那张脸。

      于是这婚约就成了烫手山芋,履行了是打米莱侯爵和那位公主两家的脸,这么多年也就各自闭了嘴,有也当没有了。

      后来,伯鲁出生了,演员一样的新伯爵夫人忽然死了,米莱伯爵以全力托举他心里唯一的继承人,一点也没有注意到那位无父无母、兄长离心的小姐在阴影里的怨毒的目光。

      血小姐在被忽视下诞生了。

      这个“血”字起初是跟着骑士团在血魔潮里杀出来的,骑士团早已是她的势力。后来伯鲁长大了,开始张扬并试图挑战长子与姐姐时,血小姐便收起了锋芒,她把那根魔杖——泰修斯的遗物造成扇子随身带着,流连在社交圈里,任由这个“血”字被流言洗成娱乐的颜色。

      她便着手一边将重要的岗位都换成自己的人,一边在家里人的饭菜里下毒,准备某一天美美地成为孤家寡人,继承这诺大的伯爵府。

      然后赤若冥出现了,给了血小姐直接手刃家人的机会。

      画面无音,全凭血小姐上嘴唇一打下嘴唇地说。

      赤若冥听后,说:“你的性格注定你不平凡的一生,这和泰修斯的生死病痛无关。”

      伊丽回了神,摇着扇子轻轻的说:“谁知道呢,我做这一切最初的目的也不过是想让他真正地死去而已。”

      赤若冥挑眉,“真的?”

      “谁知道呢。”血小姐念叨着,又话锋一转,说:“第三王子打算杀了你助兴,我是没法违背他的,只能可怜你死一死了。我能做的也就是从他那把你讨过来,让你少受两天皮肉之苦。”

      赤若冥听出她在撒谎,终归还是想灭自己的口。

      他叹气说:“好说,你把杀镜鬼的报酬给我一切都好说。”

      血小姐哂笑:“我为什么要给一个将死之人支付报酬?”

      刺杀泰修斯这事赤若冥绝对谁干的都有可能,甚至可能是一个人同时接了三个人的订单然后外包给了他这个死刑犯。刺杀成功失败都有利于米莱家,都能栽赃给神奇商人,成功了还能灭掉一个米莱家族勾结鬼魔的罪证,还省了第三王子来时的尴尬。

      这位花花公子早忘了小时候说的戏言,来了连一个眼神也没给泰修斯,奔着张扬艳丽的伊丽就去了。

      赤若冥说:“首先,你说有更想去的地方,下药是为了报复的那句是谎言,所以无论真相如何,都该是你支付报酬。如今你袭爵,我要的报酬也就变成了侯爵府的四分之一财产。”

      他只要魔石的那部分。

      血小姐轻蔑地俯视他,说:“真是狮子大开口,且不说那句话答的是额外的问题,你的规则没说额外的问题不能扯谎。且说你连这牢房都出不去,要那钱财何用。”

      赤若冥“呵呵”两声,扭扭手腕,身上实质性的、魔法的镣铐全在一瞬间被解开,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囚服上因被暴力制服而皱皱巴巴的衣领,说:“侯爵女士,你要明白我是在等你才没走,不然早回去吃饭了。还有,你连这里还有第三个人都看不出,就不要说那些威胁的话了。”

      本在打坐的白亦墨闻言睁眼一瞬,无语地瞧了一眼他与伊丽,默默从轻玄中掏出来一把黑色的斧头。

      血小姐才看见他,惊呼:“什么?”

      扇子合拢,随时准备打了。

      赤若冥抬手压了压,“我不会揭穿你,你的事还有你的真实想法。我的同伴也不会。我也只是来讨酬劳的,你拿来我就在这等,你不拿来我就自己去拿,无所谓的。至于第三王子那你倒不用担心,我会去刑场,刚好还要听听自己的罪行。”

      “伯鲁说的话都挺糊涂的,只有一条中听,就是要给我加死罪那句。”他诚恳地说:“麻烦你多给我编几个罪,用你那报社每天放出去几条,最好让我恶贯满盈,我听着舒心。”

      那可是抽卡机会,不要白不要。非酋永远有一颗脱非入欧的心,他相信多抽抽总会转运的。

      赤若冥又觉得刚才不够诚恳,站直了身体说了声:“感谢。”

      血小姐在好感值100的光环笼罩,绝对实力的警告,以及被神经病的震撼中稀里糊涂地点了头,走时还听赤若冥说:“哦对了,明天我会出去一阵,开会那天回来,我希望到时候能在这看到那些报酬,最好是魔石,不然我还得劳烦自己的腿去一趟不是?”

      不是理想的报酬他会自己去拿,赤若冥对魔石的感应很强,没地图也能找到。

      血小姐踩着恨天高走了,赤若冥反手掏出两个靠枕给自己和白亦墨一人背后塞了一个,靠着舒服些。

      这地牢没有透光的地方,上下左右这么看都是黑的,也就往上走那扇把手的门开时有火光透过来的影子。

      赤若冥思量着刚才血小姐说的话,又想着她对自己的态度,忽然叫了声:“白亦墨。”

      紧跟着又觉得不对,重叫了声:“梅伊。”

      白亦墨朝他丢了根草,“说。”

      “也没啥事,就是感慨这人呐,太不坦诚。我那好感值一百唯一的好处也就是方便听他们的故事了,不然就是帮忙干活。”

      好感值一百照样抵不过别人觉得他是个威胁,该杀了。

      还有个小好处就是方便辨认镜鬼,这个赤若冥没说,毕竟有杰里斯那样的例外在,他现在见着了没有顶着好感值100的NPC也得重新审核一下,以防错杀。

      白亦墨听着他的感慨,说:“人们希望你做些什么,才有了满的好感值。”

      赤若冥惊愕一瞬又很快释怀,也是,救世主背着期望,多合理。

      他感慨:“原来是这么来的吗?我还当这是bug呢。”

      白亦墨又点头,说:“是bug,这个数据定格在一个特殊时刻,不是实时更新的。”

      “这样啊——”

      赤若冥向后一靠,头搭载冰冷的石头上,手搭着领着白亦墨飘回来的饮辰,缓缓闭上了眼睛。

      “怪不得这么沉。”

      他又觉得不舒服,搬了个床垫出来往荒草上一压,瞬间将狭小的牢笼装修成了笼中床。

      白亦墨:“……”

      “对了,明天还回去找荀爷吗?”

      不等白亦墨回话,就听一道碎碎念从牢房门口传来:“你们两个小崽子还知道有我呢?”

      扭头,一双蓝绿色的灯泡在黑暗中发着诡异的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长街之南·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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