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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汝为何着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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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柳惜翠合上册子,对婢女一笑:“把宋嬷嬷叫来。”
“您可是想通了?余下采买的活,那些丫头可不能胜任。”宋嬷嬷胸有成竹地走进来,瞧见那沓账本,脸色变了变。
柳惜翠朝她眨眨眼:“这些杂事往日经由你手,嬷嬷资历重,可也有疏忽的时候。”她点了点账册,什么都没说,又像什么都说了。
宋嬷嬷不笑,脸上的肉垂淌下。
柳惜翠方道:“我无意与大家为难,只期望把这事办得漂亮。过去的事,是可以过去的。我给嬷嬷方便,也期望嬷嬷给我方便。”
她踏出屋,晨起的曦光笼在脸庞,像株俏丽的桃花。柳惜翠绕着主殿行了圈,时不时纠正偷懒的婢女。
婢女原想呛嘴,瞧见柳惜翠背后神色不好的宋嬷嬷,识时务地加快手里动作。
柳惜翠满意,越过正殿,继续盘查。
“这柳娘子什么来头,宋嬷嬷在她手里吃瘪。”婢子小声谈论。
另一人道:“她是卫三郎的未婚妻。乡下来的,急着表现给卫夫人看吧。”
“干你们的活。”周嬷嬷冷笑道:“议论主子,不要命了。”
婢子们按捺好奇,闭上唇。
宋嬷嬷咬牙切齿,对周嬷嬷道:“这丫头竟拿账本威胁我。那账本,你怎能给她?”
周嬷嬷叹息:“我看她会有大造化,与二夫人不一样。为些许碎银得罪她,犯不着。”
宋嬷嬷来回踱步,暗骂:周嬷嬷生了一窝赔钱货,哪似她,还要给儿成亲,就缺这些钱。
夜里翻来覆去难眠,宋嬷嬷既为银子焦心,又气柳惜翠的针对,从塌上爬起,偷偷摸摸去了山里。
第三日,一切井然有序。一天忙完,柳惜翠令婢女熬了姜汤,又给了些赏钱,各自分去。
婢女脸上带笑,心也朝柳惜翠偏了。往日二夫人赏得多,可银子都紧紧攥在宋嬷嬷手里。
傍晚,柳惜翠摘抄法事所用的佛经,门被宋嬷嬷推开:“柳娘子好生辛苦。”
她搬来炭盆:“您刚来,佛堂没留炭火,今个采买,老奴特让那些丫头给您带上了。”
“特地给您选了最好的金刚炭,又暖,又没烟。”
柳惜翠放下笔:“嬷嬷有心了。”
宋嬷嬷端来一份八宝粥:“老奴在府里是出了名的手艺好,您尝尝如何。”
柳惜翠搅弄着粥,勺碗叮铃,她却没用。
宋嬷嬷叹气:“您也别和老奴计较,家里几口人要吃饭。还有个得肺病的小女儿,就缺几两银子的救命钱。人穷志短。”
柳惜翠眼底闪过光,叹了口气:“以往二夫人赏钱多,我做不到。但我来这,也不为翻旧账。正如昨日所说,你按我所做,我不会亏待你。”
宋嬷嬷感动地一锤腿:“您这么好的主子,第一天是老奴鬼迷心窍。这粥您吃了,就原谅老奴吧。”
柳惜翠见她语气真挚,便舀勺用了口。红豆绵绵,香甜软烂。
柳惜翠认真道:“谁都有不容易的时候,这事就过去了。”
佛堂斋饭素,柳惜翠吃得不多,这粥滋味好,不知不觉用了大半。
她放下碗,过了会,困意止不住上涌,有些睁不开眼皮。
柳惜翠当昨夜没睡之故,便合衣而眠。
烛火一熄,一道身影推门而入,上下翻找。
榻上,柳惜翠窣窣翻身。
那人一顿,确信她睡死了,抱着东西匆忙离去。
早起醒来,柳惜翠脑仁钝痛,扶额起身,桌边放的账本不翼而飞!
她怔了怔,环顾四周,包裹亦有被翻找的痕迹。
柳惜翠脸庞一寸寸冷了,她快速套了袄,随手一簪乌发,便去找宋嬷嬷:“你好大的胆子,昨夜粥里放了什么?”
宋嬷嬷坐在树丛间嗑瓜子,嘴皮一翻,瓜子皮乱飞:“柳娘子这话,老奴可听不懂。难不成,丢了什么?”宋嬷嬷呵呵一笑:“谁教您不看好呢。”
这泼皮无赖的模样,与昨日全然不同!
柳惜翠深知自己上了当。就为着宋嬷嬷那一通发自肺腑的话,她起了怜悯之心,兜兜转转一圈,被愚弄,害了自己。
她咬紧牙关,心中溢出委屈,面上不显:“你真是昏了头。账本在这,还有辩驳的余地,你给我下药偷账本,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卫夫人能放过你?”
宋嬷嬷翻了个白银:“卫夫人才懒得管这事呢。”卫夫人与婆母素来不合,老祖宗死后,才当甩手掌柜。这活谁都不爱干,她吃准卫夫人并不重视柳惜翠。
宋嬷嬷吃完一手瓜子,起身拍了拍衣摆:“您就按老奴的方法做,卫夫人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账也就过去了。”
柳惜翠盯着她:“决不。我决不纵容这股歪风邪气。”她打心里已将卫夫人视作家人,决心肃清风气。
今个有宋嬷嬷煽风点火,那些婢子便又偷奸耍滑,有的坐在原地怠工,有的直接躲在屋里睡觉。
柳惜翠巡视一圈:“你们年龄小,尚不能辩是非,容易受人教唆。我暂且不计较。”
“宋嬷嬷是府里的老人,知晓府里规矩,板子打下来,第一下也落不到她身上。她一月拿多少例银,你们呢?我只有一句话,听旁人说千万句,不如想想怎样对自己好。”
见几个婢女面色松动,柳惜翠乘胜追击:“我言尽于此。莫要忙了千万,为他人做嫁衣。”
婢女们迫于宋嬷嬷威势,却也觉得柳惜翠所言不虚,便也起了身。
宋嬷嬷踏入门槛,嗤笑道:“这事她最着急。要说问责,夫人率先问她的责。”
柳惜翠睨她一眼,率先绞了帕子:“夫人问我责,左不过罚跪,那你们呢,可能接受被赶出去?”
柳惜翠走向佛龛,擦了起来:“我想大家一起好,我随你们一起擦。”
婢女们面面相顾,各司其职。
少了宋嬷嬷一人,少了一份力,便由柳惜翠补上。
一晃到了深夜。
婢女们去偏殿除草,柳惜翠擦拭完菩萨的金身,推开门。
呼啦。
一盆冷水从头而降,木盆咕噜噜滚在地。
彻骨的冷蔓延至身,柳惜翠牙齿打颤,寒风一吹,热量尽散。
她快步往厢房走,推开门,心凉了大半。衣裳、床铺,都被泼了水。
柳惜翠气极怒极,顾不得找宋嬷嬷算账,当务之急是换件干衣。
她正要揪个婢女借衣,踏出院落,苍茫月色下,鹤姿松骨,白袍猎猎,他头戴纱笠,黑纱覆住面容,独独露出双骨节修长,玉白的手。
柳惜翠不可置信,退后一步。
他却朝她行来,握住她细腕,崔未雪怒不可遏:“为什么我不在你身边,你便总能弄成这幅模样?”
她鬓边半湿,滴答着水,顺着洁白的脸滑进衣襟。唇褪了色,整个人像簌簌飘摇的残花。
柳惜翠去挣紧扣在腕的臂,却摸上了盘虬在臂的青筋。
好似被火一烫,柳惜翠慌乱:“你放开我,这是卫家的佛堂,你来做什么?”
崔未雪淡淡一笑:“我为何来不得?我若不来,还不知你又被人欺负得一副惨样。”
黑纱被风一吹,露出一双狐狸眼,纤长睫毛半垂,黑瞳寂寂。他面皮紧绷,神色算不上好。
柳惜翠心咚得一撞:“于理不合。”
“哟,哪里来得野男人?”宋嬷嬷朝这走来,窥见这一幕,大声喊道:“你们都来瞧瞧,这就是卫家未过门的好妻子?”
柳惜翠脸色煞白如纸,六神无主,底气不足地道:“休要胡言。”她想抽开手,崔未雪仍旧死死握住,放都不放。
一声激起千帆浪,婢女们都闻到热闹气息,几下围了过来。
几双眼睛比千斤重,压得柳惜翠喘不过气。她陷入一种巨大的惶恐。辛辛苦苦遮掩的关系,便这般公之于众。
见她神色,宋嬷嬷更为笃定:“呵,我明日就去禀报卫夫人,抓了你这奸/夫/淫/妇。”他扫过崔未雪:“哪里来的小倌,偷人偷到这来了?”
崔未雪上前一步,宽阔的肩将柳惜翠挡得严严实实:“我来瞧自己的未婚妻,有何不妥?”
柳惜翠垂着头,被这话吓得心神一震。
他、他怎么总能一本正经地说瞎话,岂不是很容易被人拆穿?
宋嬷嬷鄙夷一笑:“还敢装卫三郎?若是卫三郎,自可光明正大的来。头戴纱笠,本就不清不楚。”
柳惜翠颓然闭眼,浑身又热又冷。而她的手,仍被他十指扣着。
甚至,崔未雪尚有闲余,指腹摩挲她掌心软肉,惹得柳惜翠簌簌颤颤。
崔未雪不紧不慢:“那你过来,亲自看看我是谁?”
宋嬷嬷与自小在这的婢女不同,她侍奉过卫夫人,见过卫三郎,深笃此人非卫晏燃。
她冷笑着走去:“老婆子就拆穿你的面目!”
崔未雪背着身,宋嬷嬷绕至他身前,一截修长如玉的指,挑开黑纱,玉面含笑:“看清楚了吗?”
宋嬷嬷腿一软,跪倒在地,牙齿磕磕打颤。
这不是卫三郎。却是、却是京城那位高不可攀、芝兰玉树的崔郎君。
京城传他无情无爱,似一面玉樽。
而他,握着本该是弟妻的女子的手。
崔未雪笑意不减,语气轻柔:“嬷嬷告诉她们,来得是谁?”
宋嬷嬷颓然闭眼:“是、是老奴有眼不识泰山。”
崔未雪收回手,黑纱盖住漂亮含妖的面庞,落在二人交叠的手,像毒蛇吐出的毒液。
少女粉裙似花,在夜里摇曳,青年守护地挡在她身前。
除了是未婚夫的卫三郎,谁能这般维护柳惜翠?
几个婢女唾弃宋嬷嬷的疯魔。
只有此间二人知晓,他们的关系如月色,不见天日。
小雪就这样装人家丈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