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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内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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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黑黝黝的石斧边缘锤凿出鱼鳞般的凹陷,菲薄处反射着银白的冷光,携力划过半空,斜下方的树干表皮干枯沟壑,斧刃没入,发出却是一声沉闷短促,如同拍打被子的气响。
去势用尽,斧刃镶嵌在树干里面,与树干本身的直径相比只是堪堪破了层皮。
林握住一体的斧柄,斧体在树干里面来回切割渐渐松动,在拔出时似乎勾住什么地方,但不影响林用比切入轻松很多的力度把斧体拔了出来。“次啦——!”伴随锐利脆响,树干自伤痕处暴起翻卷,内部灰黑斑驳,在斧头带起的微弱气流下不断扇合。
一截参差“木屑”挂在斧体上被带出来,一离体就自发剥离出十数层,在某种特殊结构的作用下,纷纷四散划落到地上,灰白染上斑驳的坭壤,围绕原点铺开大片,无论宽窄形状,也无论地形,皆是平面正朝上方,灰白底色上排布着规律的黑色斑块——或许用报纸、书页的残片形容会更加贴合。
林习惯性扫了一眼,大片字迹映入眼睛,加粗加大的题头流淌在每一片残页上,没有细看,字迹本身像是某种粘手的污染,石子般往眼睛里撞。
“震惊!街头自燃为哪般?”“震惊!石油已成可再生能源?”……信息压缩包在脑子里炸开,扩散成阵阵晕眩。林闭上眼睛,用力挤了一下,试图压榨出些许清晰的意识。
似乎为了更生动形象地彰显出本身的意义,对林来说只是眨了下眼睛,双眼的联系似乎是被落下的眼皮切断了,视线失去焦点,伴随着不协调的异样,视野中的残页便一分二,二分四,内容不断模糊,只剩下无数重复张扬的“震惊”二字在视野中重重叠叠。
感官上的剧烈冲击在第一时间蒙蔽了意识,天地旋转,林本能地闭上眼睛,以至于林没能及时注意到物质的变化——纸页上放大的字迹融化在恶意里,流淌到狰狞。但与树干缺口处渗出的粘稠液体相比,不过是飞溅在外的衍生。
苦涩气息弥漫开来,伴随着单调黏腻到让人作呕不适的刺鼻香甜,漆黑液体积聚在乱糟糟的凹槽里,比树脂更黏稠,溢出缺口,却并非是在重力的作用下流淌,自地面蔓延,反而蠕动着,像是某种软体生物抬起没有任何器官的脑袋,或者是舌头那般被吐出来,直直的,缓慢地伸向近在咫尺的目标。
但在这无序混乱,实体化的恶意触及之前,林眼皮突然一颤,猛然后撤拉开数步距离,脚下传来枯叶碾碎的连绵脆响。
但林心知那些绝非正常的枯叶——尽管对部分人来讲生物的正常与否由他来说是个荒谬的笑话,只要深入此处都会毫无疑问地认可。
每一声破碎都代表又一种臭气释放入空气,带着发酵不知道多久的复杂,比沼泽更难以忍受。屏住呼吸,屏蔽掉脑子里乱晃的字体,林再次看向那颗笔直的树。
失去近在咫尺的目标,树的捕食器官,又或者说去掉伪装的本体显示出其本身的盲目,漆黑粘稠不再蠕动颤抖,像是放弃精准控制遵循天性,整体如腹足一样展开,暴露出个个喇叭般的吸盘。
空气中的气味更加浓烈,蒙着泪水的眼睛削弱了视觉上的冲击,但这层保护在此时已经没有必要了,大脑此时表现出窒息的前兆,林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岌岌可危,随时都要掉线。
这氧气消耗的似乎有些太快了?疑惑升起,紧随着三两条猜测。大脑此时没有了深入思考分析的余地,念头晃过,林不再顾忌,总归这已经是他挑出来的软柿子,干脆利落地拉弓射出一箭。
箭是存粹的木质,三角形的头上刻着三角形的图案,一点朱红染血木刺般毫不起眼,视线中一晃而过,再寻不着。
特殊的构造影响了轨道的精准与稳定,好在距离不过十来米,目标扩展的面积进一步提到了容错。
逆视线而来的笑声还在脑子里喧嚣回荡,与飘荡的字体占据着大脑不同的局域,林继续无视,放空大脑,视线追随箭矢传入一张无齿的环口。
一角红光闪过,预备好的爆炸在树干与粘稠物质的包裹下沉闷微弱,像是咕噜噜的肠鸣,被划玻璃一样的滋扭声压了下去。
腹足蜷缩起来,疯狂抖动着往外挣扎,缝隙出现又消失,碾碎了涌入的微弱气流。但它与树的连接比林预想的更为紧密,直到火焰烧穿无动于衷的树体冒出滚滚浓烟也没能再往外伸出半米。
林收回脑袋,身体调整着蜷缩进缝隙里,环膝抱头,随着动作就位,两面早已穿戴准备好的盾牌立即合拢,彻底夹断了外界胶体般微弱的光线。
不同于表面的青翠,狭窄的黑暗更加漆黑,紧随而来的轰鸣把全部想法都震出来脑子,有连绵的颠簸,也有突然的悬空与碰撞,头发包裹着他,冰凉顺滑泛起幽幽冷光,却起不到任何缓冲,林根快就连这些躯体感知都来不及捕捉,只剩下恶心与昏沉。
但想到那些龋齿一样到处生长,酝酿恶臭,让皮肉腐烂的空腔被大片大片碾碎,就让林渗出些许淀粉分解般清甜的愉悦。
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到意识不断下沉,林挣扎着,交叉的双手更用力地扳住大腿与胯部,摸向对侧的腰间。一个气泡被僵硬的手指几次用力后刺破了,指腹软腻,一缕清凉混入这个闷热的狭小空间,为林又争取了些许时间。
时间在昏昏沉沉中度过,这场爆炸远远超出他的预算范围,一团浆糊的脑子根本分不清烈度是否有了降低的苗头,只知道还在动,始终没有停止。窒息感贴住胸口渐渐压实,手如钟表的指针般摸向腰测,手指在僵硬中狰狞,触觉都成了某种被扭曲的异样。以至于林在摸空后还以为是种错觉,又重复三四次才迟钝反应过来,噢,已经用完了。
那些气泡破裂随氧气一同释放的藻类不知道吃了什么兴奋剂,在这种狭小贫瘠的地方成倍增长,其中的大部分在持续的颠簸中被压成软烂的烂泥,糊在身上,在肢体的缝隙中挤压出粘稠的破碎声,某个涣散的瞬间让林错觉回到了泥潭,泥泞的物质填充周围的空间,挤压着从孔洞倒灌。
外界显然是不安全的,但此时同样是别无选择。或者说,不过是早晚。
林强打起精神,缓缓放松双臂。这个简单的动作进行的也很艰难,他的肢体灌了铅一样不听使唤。好在过于拥挤的内部早已期待着这一刻,感受到松动,立即迫不及待撑开一个口子。他反而需要用力克制着才不至于完全暴露在外界的烟熏火燎里。
暂时看不到外界,皮肤比五官更为敏感,物质流动着,淤积倾泻,空气流淌进来,被火焰与爆炸炜烫的火热,混杂着颗粒的辛辣与不明显的臭味,黏膜被灼烧。身下依旧在震动,盾牌在山间滑行着,盾牌被熏的漆黑,纹理模糊,粘液混合着粗糙的颗粒,简直像是炭火上爆炒的牡蛎。
林忍下胃部与喉咙处翻滚的冲动,环境依旧糟糕,但爆炸的余波已经远去,仅剩的冲力带动着容器又滑行了数百米,缓缓停于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