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ug恋爱模拟器》墨沫子

18、紫藤

　　紫藤花开，他仍然记得那个晚春近夏的午后。
　　他依旧是那样不近生人，孤高地远离尘烟来至此处。
　　准确说是逃至此处。
　　紫藤烂漫，香气馥郁。他在藤下坐着，呆呆地盯着那池未开的荷花。
　　他似乎听见了那上课的铃声，却又好像没有。他不想去，不想靠近人群。
　　奇怪的是，今天那个声音没有来。他便等着，像是在等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友人，一个恋人。
　　背后的树林中一阵异响。他很确定这不是幻觉。他转身看向枝丫间的那头，看着围栏的那边正有一个影子鬼鬼祟祟地走动。
　　他就这样看着，直到对方也发现了他。两人对视而立，他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尴尬的情绪。
　　“抱歉……打扰了啊……”
　　那人一路披荆斩棘越过山林般向他走来，最后与他只有一条灌木带之隔。莫晨看见了他手上提着的外卖袋子，明白了他来到这里的原因。
　　“呃……是这样的……”那人自顾自开始了解释，“我外卖老丢，我就让他挂栏杆上藏着……哈哈……”
　　“嗯。”
　　“哦，我认得你，那个被资助入学的同学是吧？额……你也逃课啊？”
　　“嗯。”
　　“真巧了，咱们在这么偏僻的地方见面了呢……有缘有缘。”
　　“嗯。”
　　“啊……我和你也不熟悉，现在就当交个朋友？当我兄弟吧！我是本地人，有什么吃的玩的周边我都知道。”
　　“嗯。”
　　“……那好吧……就这样？”
　　短暂沉默，莫晨率先离开。他又坐回那紫藤花下，面向那池水不语。
　　“……你要喝……奶茶吗？”
　　一杯奶茶从后面推到凳子上。那人的语气里有些局促，更多的是隐隐担忧。
　　“你是叫莫晨……对吧？我叫【】。”
　　他仍记得那个名字，以及他的后一句话。
　　“不要自杀，好吗？”
　　让人耻笑的一句话。莫晨也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笑了。他转头看向那人，反问：“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我听说了……你之前的一些事……其实、其实我们都知道的……嗯……”那人将手小心地搭上他的肩，“我以为你要跳湖……毕竟以前有人这么做过……”
　　“嗯。”莫晨歪歪头，“我没有这个想法。”
　　“那就好……”“但似乎也可以这么做。”“啊？”
　　肩上的力量一重，将莫晨又压到椅上。身后的人一个侧翻翻过椅背来到他面前，熟练地拔出吸管插上塞进他嘴里。
　　“不可以嗷！你也不希望我就这么保研吧？”
　　莫晨推开嘴边的吸管，对他有些亲密的行为稍稍感到厌恶：“请你走开。”
　　“喝！喝了再说！喝！”
　　不知道当时是出于什么心态，他最后还是小心地吸了一口。于是对方就得意洋洋，表示这瓶奶茶不是自己的是给同学买的，他得还钱。
　　“……讹我？”“就是，没还钱不许死。”
　　不知道为什么，他当时居然没有将他赶走。
　　“那我明天还你。”
　　……
　　“莫晨！早上好！”“我已经还钱了。”“不是这个原因……借我十块，我没带手机没法买早饭。”
　　“你有校园卡，我看见了。”“啧……不是，是不是兄弟，借我十块，快点！”“我从来没有承认我们是朋友关系。”
　　“求你啦！求求你了，帮帮孩子吧，没钱了，不吃早饭会低血糖的啦……求求你啦……”“你……”
　　“谢啦！走吧，咱们去吃早饭！我和你说，我从来不欠人钱的，你得把钱要回来的嗷！”“……我会的。”

　　叩门声将他吵醒的时候，已经不早了。闹钟并没有叫醒他，Astyre也没有来。他沉默在寂静里，终于还是翻身起床。
　　“莫晨！莫……啊，你没事……””抱歉院长……但我今天想……”
　　他掩嘴住声，垂眸黯然。他少见地犹豫不决，少见地患得患失。
　　院长看着他，却也心知肚明。
　　“你……要去吗？”
　　“可是院长……”
　　“走吧，你也该正视现实了。”

　　一排排墓碑延山势而上，惨白一片。他置身其中，想象自己也已经成为这碑中之一。
　　“小莫，买束花吧。”
　　“花？”
　　“是啊，买束吧。”
　　花。
　　无尽的紫罗兰色冲天而降，将他吞没入花海。他伸手触及，却只得到了一片枯败。
　　他最后还是只挑了那支肃杀的斑白。
　　一步一阶，他逆流而上，每一步都踏过无数生灵。他抬头看向那片无尽的时光，只觉得疲惫而孤寂。
　　“感觉怎么样？还是不舒服我们就立刻走。”
　　他摇摇头，感觉全身的力量的已经被抽走。他再次抬头时，那个人已经站在了面前。
　　“莫晨，”他向他伸出手，“许久不见。”
　　【安盛宇】
　　习以为常，意料之内。他重新低下头，侧身让过。
　　“你这家伙……这次Astyre可是不在的。你也不想见我？”【】只是笑笑，像以前一样大度。他只是跟在身后，不紧不慢。
　　“算啦，这样也好啦。这样也就证明他真的可以取代我了，不是吗？莫晨。”
　　他一言不发。
　　不远处的院长已经停下，回身向他招手。他几步快走，却又在几步远处停下。
　　但他已经看清了，这一次，很清楚。
　　【安盛宇】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手中用力碾碎花茎。汁液渗出，浸满双手。他不敢看，他不知自己看到的会不会是血。
　　“是啊，血。”【】的声音在颅内回响，逃无可逃，“你当时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才想要戴手套的吧？”
　　“你当时就这样拽住我的手，我回头看你，看你目光中的决绝。”
　　“你当时哭了吗？”
　　是啊，我拉住了你，在那车流中。我扣住了你的手，就像你所想象的那样美好……
　　闪耀的红灯，湿滑的路面，昏沉的雨雾将我们包围，将时间隔绝，将生死隔绝。我们只能看见彼此，看见彼此的眼睛。
　　我记得我所看的最后的你……
　　我看见你……在害怕。
　　但我还是把你留下了，用这样的方式。
　　“莫晨？”“……我没事，院长。”
　　他睁眼，回到那片洁白中。他自顾向前，蹲在了那忘川河畔。他伸手拨弄水面，看着那彼岸之花朵朵盛开在自己指尖，将手中的百花染得尽红。
　　“莫晨，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水波粼粼，一身长衣，【】的声音自毕界而来。莫晨抬头望向那空灵之音，看见那红伞下的影子挥之不去。
　　“代替那幻影成为你的依赖，引领你回到清醒的世界。”【】笑，“我这也是做到了吗？”
　　是啊，也许是啊……
　　你当时就这么揽住我的肩，即使你明知道我不喜欢这样。你在我耳畔吹出一阵风，似海底的妖兽般蛊惑了我。
　　“去试试吧，我相信你！”
　　我不喜欢被光芒直视，不喜欢那如矩的双目。我只觉得他们会将自己灼烧殆尽，让自己逐步溃烂腐朽。可我还是去了，就像飞蛾扑火，奋不顾身。
　　我承认，那假想……很诱人。
　　可假想终究是假象，我终究还是扑闪着被焚尽的断翅，挣扎着飞出光和热。
　　“莫晨……”“嗯，院长。”
　　他放下手中的白花，膝盖已经蹲得发麻。他起身，目光离不开那碑文，却又看不清那名字。
　　【】的声音若残风般温柔而颓败，却又是那样让人着迷。莫晨品味着这熟悉而陌生的声音，只觉得他变了，变了好多。
　　“是啊，我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是从什么时候，是随时随地。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我问过你的。我问你你想象中的【朋友】到底是什么样的，你的回答是……”
　　祂不存在。
　　祂只是一个概念，一个声音。祂没有任何实体，却也可以是任何东西。祂因我诞生，因我消亡。我一次次给予祂真实的样子，却一次次将祂亲手摧毁。
　　疼吗……我没有问过，也不必去问。因为这就是祂的意义，祂生来就拥有的性质。
　　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是不是只看了我对祂的温柔和依恋？你有看见我将一支笔、一个玩具、一只野兽、甚至是自己摧毁的时候，他们的苦楚？
　　还是说……你其实都知道？
　　“我……”
　　不，你不该知道。
　　多么愚笨啊，多么不堪啊！你为什么要接近我呢？
　　我……让你感到了怜悯吗？
　　可你有什么资格劝我……
　　“可你当时不就是这样想的吗？”
　　既定的基石从空中而坠，砸落空中哀嚎的乌鸦。你伸手捧起我，看着我扑腾的折断的羽翼，所以想要用你的手捧起我送我回归天际？
　　我不记得我吃了药之后的胡言论语，但那都是些胡话。你为什么，就信了？
　　你看不见那一簇不详的冥火吗？
　　神明的惩治不会偏颇。那道圣光降下，杀死了那恶魔向往天堂灵魂，也烧尽了那天使的羽翼。
　　多么漂亮的翅膀，为什么就要因为我而消失？
　　我该感谢你的一片圣心，我也该讨伐那光芒的升级为。可我已经魂飞魄散，可事实就是我苟延残喘……
　　“……莫晨，你要水吗？”
　　他低声回应，俯身捡起那坠落的药片。他将那苦涩连带着尘土中他的味道一并吞入口中，咀嚼，囫囵吞枣般咽下。
　　“莫晨。”
　　他抬头，看向少年的影子。那如炬的目光也终究还是成为了祂具象的模样。
　　初春了。祂鬓间发丝微动，仍是最美的时光。祂扶在他的尸体之上，温柔而无声地注视着他。
　　那枯竭却又充盈的深潭中，终究还是见到了久违的甘露。
　　“你知道吗？”他喃喃自语，却是向着祂，“我牵住你的时候……”
　　哭了。

　　“许久不见了张老……哦，莫晨也在啊。”
　　院长摇下车窗，冲着熟识点头问好：“是啊，我回来拿点东西……他刚吃了药，在睡。”
　　话语间，副驾的莫晨已经睁开了昏沉无光的眼转过头循声望去。他直愣地望着车外的人，似乎并没有认出是谁。
　　“莫晨啊，你睡你的，没事。”
　　莫晨的眼垂了垂。他重又闭眼，歪头睡去。
　　“唉……这孩子也怪可怜的……也就运气好碰上你这样的好心人了……”“得了吧你，你们哪个没有照顾他。要不是你开了先例，小莫哪有机会进来旁听课程。”
　　“不过他也是真出息，没日没夜也真给你搞出大名堂来了，你算是慧眼识人啦！”“得了，不聊了。我还得送小莫回去，不聊了嗷……”
　　车子再次发动，莫晨突然一声呜咽。他伸手指向车窗外，含糊不清的地呢喃着什么。
　　“什么啊？”“……安……”
　　车外，是那片发了芽的藤廊和郁郁葱葱的树木。风吹微动，日光朦胧，那个空荡的灌木丛后，空无一人。
　　“……安……”
　　莫晨的手攀住车窗慢慢垂下，恍惚间的那个少年，已经消失。
　　他怅然若失……
　　他自始自终只是在孑孑独行。他只是从黑暗中走向那唯一的一盏路灯，又借了一束光芒继续向前走回黑暗。
　　他拥有的，只是他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