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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青麟髓墨 见色起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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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礼这件事情,按理说叶醒醒轻车熟路。
每年遗·笺的年礼都是她亲自准备,礼宾名单能拉出近百家,前二十的大家都是她亲自去送的。
人道叶小姐七窍玲珑心,是个会来事的。
今个儿却有点犯愁。
谢家这个公子据说常年在海外,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人。
青麟髓墨虽好,若是被人噎一句不会书法,这话就卡在喉咙,难以继续。
碰不到谢先生一切好说,交于管家,好言几句,以后都是邻里。
碰上了,免不得寒暄几句。
她总觉得他是个不好相与的。
来自她这么多年见人见事的直觉。
但既然师傅说了,她也觉得日后与谢家免不得招呼,总要先卖个好。
当下抻了衣服的下摆,奶白色丝边衬衣容易泛起褶皱,捋平后,又取了口红,缀了气色。
她今天算是和顾奕琛约会,所以打扮的甜腻。
衬衣配格纹半裙,外罩了件绞花纹的开衫。
头发束起,从耳际处向下,辫成了细长的麻花辫,最后拢在身后,被盘起,花苞似的开在脑后。
还带了对自己做的掐丝粉彩耳饰,端着那方墨锭,像叶家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说是刚刚成年也有人信。
转过拐角,之前半掩的黑漆门已经关闭,只余着门楣上的一只黄铜云纹挂饰。
手作的物件,编法考究,是学术派的非遗技术。
难得门前没有槛。
这房子有些年岁,叶醒醒历史学的不好,记不清是哪家的旧院落,只觉得应当是旧时王谢。
这门槛是后去除的。
倒也对得上谢三那不安常理出牌的性子。
叶醒醒上前去,握住铜环叩击大门。
三下一停,静置数秒后无人声,又叩了一遍,这才听到有人的脚步声起。
想来平时宅子很少待客,也并未见门口装着视听器,最传统的开门见客。
广亮大门由内自外开,出来的是个头发半白的阿婆。
穿了件藏青色的棉麻短衫,袖口收的紧。
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一个圆润的发髻,用一支素净的乌木簪子固定。
人看着平和,六十余岁的模样,眼角皱纹混合着斑点,依稀可以看出年轻时的美人影子。
叶醒醒端着笑,一双眼睛弯起,显得柔和可爱。
“阿婆你好,我是前面那家工作室的,今天看到宅子进了人,特地来问个好,这是我们工作室自己制作的青麟髓墨。”
每个措辞都谦卑有礼。
墨锭盒是大漆工艺,之前唐继礼来时,特意送了叶守诚的,市场上一价难求。
三少爷这趟回来,知道他住回到徽明斋的人不多。
但知道的,都多多少少送了东西来。
大到影壁,小到汝瓷,芳姨得了叮嘱,一概不收。
现如今多看了两眼,思忖半响。
小姑娘面善,送的也不是什么金贵的物件。
她以前跟过夫人多年,门上的挂饰便是她手编的,懂些技艺,看得出,是用心的礼物。
最后还是伸手收了盒子,挂了笑,“我们主家正好在,小姐一等,我先送进去。”
“不用,”这话一出,叶醒醒一个激灵,把人拦了下来,“东西送到了,主家我便不见了,麻烦您传达一下我们的心意就好。”
话说完,叶醒醒一个撤步,目光裹着笑意,注视着她。
这种时候走不礼貌,要看着人先转身,自己方能离开。
芳姨也不强求,只说以后有机会再见,便合了门。
叶醒醒透过她的发髻窥过她身后的那方湖。
南园柳色动,野塘春水生。
她都不知道,原来这寸土寸金的槐荫胡同里,还有这能造湖建亭的大排场。
师傅那颗大榕树比之都要逊色不少。
当真是高门大院。
叶醒醒鲜少这般八卦,转了身,站在胡同里发呆。
这个时间尴尬。
回学校图书馆定然没了位置,回工作室,现如今也没有紧急到立刻需要处理的工作。
想着好像隔壁棠荫里开了家新的咖啡店,适合消磨时光的去处。
转头就看到有来闲逛的漂亮姑娘们,握着咖啡杯,在遗·笺门口那个巨大的木雕信笺前拍照。
“这个读什么?jian?看不出来是做什么的。”
“遗笺,感觉像是邮局,做信笺的?”
“不像,门口没开,感觉是个办公室,你搜一下啊,看看做什么的?”
“好神秘啊,没有关联内容。”
叶醒醒靠在徽明斋的外围墙上,看着她们把头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商量着。
遗·笺很少会在公共平台上出现,就连点评app也只有个标识而已。
他们做的是圈子里的买卖,大多靠着互相引荐,要保证知悉范围和工作人员的保密性。
所以工作室才会选在少有人迹的槐荫胡同。
原是打算想等她们拍完,叮嘱几句,勿要在社交平台大范围传播这里,若是当真成了什么网红打卡点,引得周遭邻里厌弃,就得不偿失了。
却猛地听到身后有人说道:“叶小姐是在这等我吗?”
半裹着慵懒的语调,偏沉,典型的京市口音。
叶醒醒一愣,偏头回去,就撞到了一双墨黑的眸子里。
眼尾勾起,衬得人带笑。
气息明明是散漫的,却裹着一丝不明的凛冽。
算下来,距离她第一次见到谢凛,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她却能瞬时只通过一双眸子,确认是他。
当即直起了身,客气的喊了声,“谢先生。”
谢凛低眸看她。
今个儿倒是打扮的乖巧,还画了妆,把本就浑圆的眼睛勾勒的越发乌亮,像个好拿捏的娃娃,“送了东西怎么就走了?”
小姑娘抬着双水汽充盈的眸子,两三点的日光落在眼睛里,玻璃似的。
说回话客气,“东西送下已经算是叨扰了,不好再打扰您的。”
用了个您字,一下子就把关系支到了八百里外。
也没见她和旁人这么生分。
谢凛勾着唇,“我初到这里,以后还麻烦叶小姐多照拂。”
这话从谢凛嘴里说出来,当真是折煞人。
他不会说无用的话,这话,是故意的。
收了东西还特意出来,必然是揣了别的心思。
叶醒醒抬了眸,把身前的人尽收眼底。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棉质T恤,在靠近右胸口的位置有细长的一段外文,像西语。
挽了袖子向上,膨出一节小臂。
黑裤,板鞋,竟也和她似的,看着年轻了不少。
像来胡同里拍摄物料的艺人,好看到让人挪不开眼。
但他绝不像他穿得这般简单。
无logo的衣服,还不知是哪家的高定。
就和他的人一样,谁知道好看的笑容下揣着什么用意。
定不可能是些什么旖旎的心思。
她可不信,这样的人会有一见钟情这样的浪漫。
叶醒醒的眸子未收回,嘴角微微扬起,笑得官方,“谢先生太客气,我们麻烦您才是,日后若是有什么打扰到的,还望谢先生海涵。”
这话说的一套一套的,像个六七十岁的老顽固。
和她这身甜到发腻的行头截然不同。
谢凛总想扯了她这层假面皮。
“怎么会,”谢凛笑着,人靠在灰墙上,手插在胸前,“我还想和叶小姐做个买卖。”
看到叶醒醒疑惑的目光,唇勾得弯,“我对叶小姐的能力信任,想做个投资,赔了算我的,赚了,我们按你的规矩分,如何?”
注资“遗·笺”,听起来像是个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买卖。
叶醒醒仰头看他,眼眸子里挂着的笑浅,更多的是一种叫拒绝的疏离,好像她每一次看他,都是这样的眼神。
“谢先生说笑了,我们做的是小买卖,用不到那么大的资金,很遗憾。”她说的干净利落,却看不出有任何遗憾的样子。
谢凛笑得越发的浓,“会有人嫌钱多?”
“当然不,”她应得脆生,“但我们做的既不是传承的路子,也不是发展的前景,不过是贩卖漂亮的手艺而已,谢先生若是对非遗有兴趣,我倒是可以给您推荐几个濒临的传承人,哪怕没有收益回报,也能博个挽救非遗文化的美名。”
大方落拓,伶牙俐齿,有来有回。
是个聪明的姑娘。
谢家孩子不多,孙辈两男两女,各有发展。
谢凛自小既没有被教育竞争,也没有被过多溺爱。
谢秉义喜欢把军/政纪律挂在嘴边,谢明章则喜欢讲仁义礼智信,再多了陈女士素来研究文化,倒让谢凛养成了万事不走心的性子。
不爱争抢,也没什么值得争抢的。
东西是,权力是,金钱是,女人也是。
没有什么不可替代的。
今个儿却难得起了兴,想和她多聊几句,说不上是想“捏碎”了她这张假脸,还是想看看她真实的模样。
但谢凛不觉得这叫喜欢。
虚无缥缈又矫情的字眼。
也不过是视觉动物,见色起意,又觉得人有趣罢了。
无聊生活里一点逗闷的趣事。
打个牙祭。
不过姑娘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再多说下去,就真是跌份的事。
谢凛直身,觉得这日头真足,足的晃眼。
和这乏陈可善的日子似的,直白耀眼的无趣。
当即转了身,也未留下什么话,就走回到了徽明斋的大门内。
叶醒醒站在原地,只觉得这谢家怕是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