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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撑住   围城第 ...

  •   围城第十七天,丹霞宗的库房里连最后半袋灵稻也见底了。

      管库房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姓钱,和青苇荡那个瘸腿佃户同姓,但没有半点亲戚关系。他年轻的时候在内门管过灵石库,后来因为得罪了某一任执事,被贬到外门看库房,一看看了大半辈子。十七天来他每天蹲在库房门口,拿着一本翻得稀烂的账册,谁要领东西都得先过他那一关——哪怕只是一卷绷带、一小袋止血散,他也要把账目写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得像是刻上去的。有人骂他死脑筋,宗门都快没了还算这些细账有什么意义。他把账册往怀里一揣,眼皮都没抬,说宗门还在一天,账就得记一天。等哪天宗门没了,我把账册一烧,干干净净。

      第十七天傍晚,他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对我说,明天就什么也没有了。

      我蹲在库房门槛上,手里攥着一个空了的丹药瓶,瓶底只剩一层灰白色的粉末,舔一口都嫌苦。演武场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击剑声——是程执事在亲自教几个年轻弟子剑法。那些弟子最大的不过炼气六层,最小的比豆芽菜还小一岁,握剑的手还在抖,但每人每天要挥剑一千次。程执事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这话是凡间的俗语,从他说出来却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所有人的心上。

      丹霞宗被围了十七天。青冥宗始终没有来人。

      派出去求援的弟子一共三拨。第一拨是围城第二天走的,从后山那条只有采药人才知道的兽道摸出去,绕了三天三夜的路,终于到了青冥宗的山门前。守门弟子收了信,让他们在山门外等。等了整整一天一夜,等来了大猛真人的一句话——“丹霞宗的事,青冥宗自有考量,尔等先回去。”那个弟子回来之后在程执事面前跪了很久,不是因为自己跑了冤枉路,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把差事办好。程执事把他扶起来,说不是你的错,去吃饭吧。

      第二拨是围城第五天走的。那次程执事亲自写了一封信,措辞比第一次恳切得多,几乎是用求的。信上说丹霞宗自开宗以来一直隶属青冥宗辖下,岁岁纳贡、年年朝贺,从未有过二心。如今宗门危在旦夕,恳请青冥宗念在数百年隶属之情,派哪怕一小队援兵前来解围。这封信送出去之后石沉大海,连一句回话都没有。送信的弟子在青冥宗山门外等了两天,最后是一个扫地的杂役偷偷告诉他,说大猛真人根本没看那封信——信送到内务殿的时候,大猛真人正在设坛论道,侍从把信放在案角上,他论道结束后瞥了一眼封皮上的落款,随手把信搁在了一摞待处理的文书最下面。那摞文书的厚度,大概要排到明年开春。

      第三拨是围城第十天走的。那一次送信的是个女弟子,炼气八层,是内门年轻一辈里口才最好的,据说入门以前在凡间是个讼师的女儿,天生一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她出发之前对着铜镜练了整整半天的说辞,把所有可能的质问和刁难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甚至还揣了一小袋灵石——那是她全部的身家,打算贿赂守门弟子换一个面见真人的机会。她跪在大猛真人的座下,把丹霞宗的困局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大猛真人听完了,端坐在蒲团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半天没说话。就在她以为事情有转机的时候,大猛真人只说了一句——“丹霞宗的事,青冥宗自有考量,尔等先回去。”

      一字不差。和第一拨的答复一模一样,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那个女弟子回来的时候没有哭,只是把那一小袋灵石——没能送出去、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的灵石——放在了程执事的案头,说弟子无能。程执事把灵石推回去,说留着自己用,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很久。

      后来我们从别的渠道辗转打听到,青冥宗之所以按兵不动,不是因为不知道丹霞宗的处境,而是大猛真人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救。在他看来,丹霞宗这种小宗门不过是棋盘上最边角的一颗弃子,丢了也就丢了,不值得为它和青峰宗正面冲突。他的原话是——“丹霞宗那点灵石矿,不值得青冥宗折一个筑基后期。”这话是青冥宗内部一个良心不安的弟子偷偷传出来的,不知真假。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当它是真的。

      程执事听完之后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大猛真人自有大猛真人的考量。但我们程某不是大猛。这九百九十九级石阶,他不在乎,我在乎。”

      他转身进了内务殿,把仅剩的几块灵石全数拨给了防御阵法,又把藏经阁里所有能用得上的功法谱册搬了出来,分发给参战的内外门弟子。筑基期的弟子登记在册的有九人,围城十七日后站着的只剩五个,其中两个身上还带着伤。低阶弟子倒是还剩了大几十人,但大多数是炼气期的外门杂役,平日只会扫地劈柴,连像样的斗法都没经历过。物资也几近枯竭——灵石快用完,符箓剩了不到一百张,唯有阵旗还算够用,但阵旗只能加固防御阵法,不能替人出剑。时间更是紧迫,青峰宗的封锁线每天都在收紧,山门外的营地里灯火越来越密,像是夏夜的萤火虫倒灌上了岸,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迎客坪。

      就在这种情况下,程执事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连夜遣出第四拨弟子去求援,不是去青冥宗,而是去青冥宗辖下和周边中立的几个更小的宗门。那些宗门多不过数十人,少则几个人,平日丹霞宗和它们并无太多往来,最多是年度灵田会账的时候互相点头致意。但事到如今,大病乱投医,总比坐着等死强。他按远近亲疏列了十余处求援去处,写了十余封求援信,叠得整整齐齐,然后用刀裁开,一份一份地分发给最后一批求援者。这些人多是年轻弟子,修为不高但腿脚快,都是自告奋勇站出来的。程执事给了他们每人三天的干粮和一张最低阶的隐身符,说一路小心,能不能带人回来,都不重要。

      结果出人意表。

      最先带回消息的是个炼气六层的弟子,他去的那个叫白茅坡的散修聚集点,离丹霞宗不过五十里地。白茅坡上没有宗门,只有几个散修在山腰上搭了几间茅屋,平日里靠猎妖兽和采草药过活。丹霞宗和他们唯一的交集,是十年前有一次妖兽潮波及了白茅坡,当时丹霞宗派了几个弟子去帮忙清剿,不是什么大事,帮忙的弟子自己都快忘了。但白茅坡的散修记得清清楚楚——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散修背着两筐草药连夜翻山过来,把草药往物资点一放,说救命之恩,十年不敢忘,然后转身就走。

      接着,青苇荡来了人。那瘸腿老钱不知从哪找了头骡子,驮着几袋杂粮,自己拄着拐杖跟在骡子后面,走了几十里山路找到丹霞宗。

      蒲柳镇也来了。纪崇安背着那把用了不知多少年的旧铁剑站在迎客坪的废墟上,旁边跟来七八个青壮汉子,虽无灵力,但扛着锄头、扁担、长矛。他说这是镇上的猎户,路上布设陷阱他们可以守外围。我问他腿脚行不行,他甩给我一记白眼说,老子筑基未成,但还没废呢。我看见他腰上别着一个皱巴巴的香囊,针脚粗得像是蚯蚓爬的,大概又是镇上哪位老人家给他缝的。他注意到我的目光,把香囊往腰带里塞了塞,一脸不耐烦地说,看什么看,王婆的孙女非要给的。

      但最让我意外的,是顾小楼。

      那天下午我在演武场边修补一面被剑气割破的阵旗,忽然听见山门方向传来一阵嘈杂。我以为是青峰宗又发动了一次试探性的攻击,丢下针线就往山门跑。跑到迎客坪的时候,看见守门的弟子们围着一群人,个个张着嘴说不出话。

      顾小楼站在人群中间,穿着一身青峰宗的道袍——不是假的,是真的青峰宗内门弟子的制式道袍,袖口上还绣着青峰宗的峰峦纹。她的头发剪短了,脸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看上去像是连续很多天没有好好睡过觉。她身后跟着五六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青峰宗的道袍,其中一个我认得——是那个在宗门大比上被赵师兄一剑抵喉的沈师兄。

      “看什么看,”顾小楼扫了一圈围观的弟子,语气还是那么脆生生的,“没见过叛徒啊。”

      原来她早在半个月前就察觉到青峰宗对丹霞宗的意图。当时她还在青峰宗的内务殿做文书,无意中看到了那份关于丹霞宗的行动预案。她说她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那帮傻子还在扫地呢,谁来告诉他们。”她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在青峰宗内部提出异议只会被压下去,甚至可能被灭口。于是她选择了最笨也最需要耐心的办法: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青峰宗的主力被调到丹霞宗前线、本部防守空虚的时候,策反她能说服的每一个人。

      她第一个找的人,是沈师兄。

      “这个人的脑回路很不一般,他和我都选择沉默——假装还是同门,”她拍了拍他的肩膀,沈师兄面无表情地把她的手拨开,但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这人虽是块木头,但守剑修的心性都在,他说他父亲活着的时候教过他,有些仗打赢了也不光彩。有了沈师兄带头,她又陆陆续续策反了四五个同样对这次行动心存不满的内门弟子——有人在围城前夜偷偷往丹霞宗的物资点塞了止血散,有人在出发前故意装病掉队,有人偷偷改了一份行军路线图,让青峰宗的一支侧翼队伍在深山里多绕了大半天。

      “这些人呢,都有一个特点——心里都偷藏着一张狗脸,也都被踢出过所谓的朋友圈。狗脸的意思是,平时看着还算又傲又拧又忠诚,但真要他们咬自家人,他们的牙是钝的。”她说这话的时候,那些青峰宗弟子站在她身后,表情各异,有的低头看地,有的望着远处的丹霞峰出神,唯独沈师兄面不改色地把剑横过来,鞘尖往地上轻轻一拄,说了两个字:“不咬了。”

      不咬了。这两个字从他说出来,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有分量。

      我问顾小楼,你就不怕来了这里反而被当青峰宗的人杀了?她咧嘴一笑,露出那两颗熟悉的虎牙,说老师兄你在这儿呢,谁杀得了我。

      我说我不过练气四层,杀鸡还差不多。她说不是因为她有多强,也不是因为来的人多——这些人都是炼气和筑基初期的,和青峰宗本部比起来不过是杯水车薪。但这几拨弟子带回来的不仅是一个援兵,更是一面旗。程执事亲自站在山门前迎接每一个来援的人,无论是筑基期的散修还是扛着扁担的猎户,他都一视同仁地拱手行礼,说大恩不言谢。围城的消息原本让宗门上下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死气,可这些陆陆续续的、哪怕规模再小的回音,就像是把这片死水搅动了——山路上重新有了脚步声、招呼声、搬东西的声响。不知是谁在演武场边上敲了一声钟,那钟声不大,但满山都听见了。

      那天下午,我在物资点帮忙清点这些散修和小宗门送来的物资。杂七杂八什么都有——白茅坡的散修送来了几筐治外伤的草药和半袋子妖兽骨,青苇荡的老钱除了杂粮还带了两坛自家腌的咸菜,蒲柳镇连同纪崇安在内,送来了猎户、柴火和一车风干的腊肉。我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地登记,想把物资分类和数目都规整清楚,争取每样东西都分到最需要的人手里。东西虽少、也不精致,但堆在一起,看上去竟然有些壮观。豆芽菜蹲在我旁边帮忙数草药,数着数着忽然说师兄,这些都是别人送的吗。我说是。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原来还有人在乎我们。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刚发现的事实。我停了一下笔,看着他被烟火熏得灰扑扑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孩子在这十七天里长大了很多。不是个头长大了,是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十七天前他还在为一块糖高兴得蹦蹦跳跳,现在他已经学会在伤员呻吟的时候主动去端水、在巡夜的时候不声不响地多走一圈。

      天黑之后,我把各路援兵的安排对接完,便独自绕到偏殿后面,靠着墙根坐下来,把那双磨穿了底的布鞋脱了,让脚底板透透气。月光照在演武场的方向,能看到那里临时搭起来的几座帐篷,帐篷前头生着几堆篝火。不同宗门的人围在不同的火堆旁边,隔着几十步的距离,说话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像是几条互不相扰的溪流。我想起很久以前——久到我已经分不清是三百年还是四百年——那时候修真界每逢大事,各宗门的人也是这样围在不同的火堆旁边,客气而疏离地保持距离。这种距离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晚些时候,我和纪崇安蹲在山门边上,借着火把的光看他带来的那些猎户削木桩。猎户们手脚麻利,一炷香的功夫就削出了几十根尖头木桩,整整齐齐地码在城墙根下。纪崇安抱臂站在旁边,脸上难得没有不耐烦的表情,只是偶尔伸手指一下,说这根太细换一根。

      我问他,你怎么说服这些猎户来的。他说我没说服,蒲柳镇的男人自己会选。我又问那你怎么来的,你又不是猎户。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腰上那个针脚粗劣的香囊,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香囊的边角,动作轻得像是在摸一只刚出生的猫崽。然后他哼了一声,说我这辈子没对宗门有过什么指望,所以也不会和你们相处——但山下的镇子,这些年风风雨雨,漏雨漏风的,左不过还能活。如果世上还有一个人想守住这破破烂烂的地方,那个人是我。他忽然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说小子你呢。

      我说我在这儿扫了三百年地,要是让别人来扫,我怕他们扫不干净。

      纪崇安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移开目光,往地上啐了一口。他调转话头,说自己其实也是被“恨”拖住的,恨宗门不作为,恨天地不仁,恨自己修为不够。可心里有恨的人不一定活不下去,只要他同时还有点想守的东西。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些削木桩的猎户身上,火光映在他的眼窝里,跳了两跳,说我从前觉得守土有责这句话是狗屁,现在还是觉得这句话说得不够好听——但意思是对的。不是你守土是因为你有责,是你有责是因为你还站在这里。

      他把香囊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捏了几下,低下头,把香囊的系带在指节上绕了一圈,缓缓地、稍微有点用力地紧了紧绳结。像是在解一道很长时间都卡住的题目,解到此刻终于慢慢松动了些。

      篝火烧了一会儿,程执事从演武场方向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画好的防务图。他把图摊在火堆旁边的石头上,用一根烧焦的树枝指着图上的几个点,说青峰宗的主力集中在正门方向,侧翼相对薄弱,但后山的兽道已经被发现了,他们前天派了一小队人试图从那里摸上来,被巡查的弟子挡了回去。挡是挡住了,但对方的试探不会停——这段时间太安静了,我说不上来,但一般太安静的时候都是在等什么。

      他招呼来那几个外来的修士,包括顾小楼带来的几个人,一起对着防务图,把每个方向安排了人手。他说外围巡逻的弟子要两人一组互相照应,山道上的陷阱每两天要翻新。又说前日物资点靠山壁角落堆着的止血散,被夜露打湿了半箱,得换个高处存放。他讲了约莫一刻钟,把每一段防线、每一种物资的调度都分派到人头,清清楚楚,没有一句含糊。散会后他把树枝往火堆里一扔,直起身来,月光照在他的白发上,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

      散会之后,我走到偏殿后面的山坡上,想透透气。月光很亮,照得整座丹霞峰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银。我站在山坡上往下看,能看见山门外那些青峰宗的营地,灯火依旧密密麻麻。风从那边吹过来,带来隐隐约约的号令声和金属碰撞声,像是山脚下趴着一只正在磨牙的巨兽。

      有人走到了我身后。脚步声很轻,踩在枯草上沙沙的。我没有回头,因为我已经从那股淡淡的麦芽糖香味里认出了来人。

      顾小楼站在我旁边,把一块糖塞进我手里。

      “最后一块了,”她说,“你可别给豆芽菜了,他牙都快烂了。”

      我把糖攥在手里,糯米纸在掌心微微发黏。我问她值得吗——背叛自己的宗门,冒着被杀的风险,带着这么几个人来救一个跟你本没什么关系的地方。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伸了个懒腰,说老师兄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喜欢问值不值得。有什么值得不值得的,我想来,就来了。你不知道我小时候在青峰宗,刚入门的时候被欺负,师兄们说我资质太差,师姐们嫌我话太多,谁都不带我玩。后来到了赛事组——她笑了一下,说你们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傻,但你们谁也没嫌弃过我。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把一只手拢在嘴边,压低声音说你别告诉程执事,但我偷偷跟你说,沈师兄那人看着冷,其实可好骗了。我说人生有三见,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你把他策反了,你要对人家负点责。

      她愣了一下,说你放心,我肯定跟他说清楚。

      我说不是这意思——是你要体谅他,他是做了取舍才来的。他选了这里,选了新的同门,你要护着他。

      她站在月光下,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一点,然后很认真地朝我点了点头。那个点头,是她在赛事组那么久,我第一次看到她那么郑重的表情。

      山坡上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把那块糖剥开,放进嘴里。麦芽糖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地化开,甜得有点发腻,但我不舍得吞下去。山门外的青峰宗灯火通明,而我身后半山腰的演武场上,那些临时搭起的帐篷里睡着来自七八个不同地方的人——有散修,有猎户,有小宗门的弟子,也有从敌营里反出来的故交。天亮之后,这些人将并肩站在同一道防线前,而他们的理由各不相同。

      此后的几天里,那些散兵游勇似的求援点陆陆续续又来了些零散的人——有的是从别的镇子赶来的散修,有的是半路听到消息自己找上来的猎户。每一个来的人都带着自己的理由,五花八门。钱老伯说是还二十年前的旧恩,纪崇安说是懒得欠人情,顾小楼说是想大家了,沈师兄说是不咬了。唯独没有人说是因为丹霞宗很强、很富有、或者很有前途。丹霞宗从来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宗门,它只是一座山,一条石阶,一群灰扑扑的外门弟子,一棵被风吹了三百年的老松树,和一个在围城前夜说“这把骨头还算硬”的白发执事。

      可就是这些,让那些人觉得——这个地方,值得来。

      我走下山坡的时候,又看见豆芽菜和阿苓并肩坐在演武场的石阶上。阿苓在缝一件破了袖子的道袍,豆芽菜托着腮帮子看天上的星星。我走过去,他回过头来,说师兄你吃糖了?我说你狗鼻子啊。他嘻嘻笑了一下,说师兄你吃糖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很好认。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三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围城还没结束,明天也许会更糟,但这一刻,我忽然觉得将来怎么样其实也没那么要紧了。要紧的是现在,眼下,此刻。这石阶上挤着三个灰扑扑的人,嘴里有一点甜味,头顶有一片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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