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小月老》怎生垢

13、第十三章 毫无保

　　梵筠声根本不记得自己昨夜是怎么睡着的了。

　　他就记得，他挑起了质问的话头，那人却一直敷衍以对。

　　他问十个字，那边一个嗯。他再问十五个字，那边再一个嗯。

　　到后面他的语言措辞都有些乱了，对面也渐渐不再回答。

　　然后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到了天明。

　　梵筠声不知道的是，戚岁安昨夜也是真真切切地睡着了。

　　从人间到梦华再到今日，戚岁安的精神一直紧绷着，直到昨夜，昏暗又盈着微光的寝殿内，各怀心事的两人都得了一场好眠。

　　质询之事就此作罢，梵筠声本也没想这么直接的问的。

　　他本来就打算多观察几回，自行猜测戚岁安的能力，可昨晚实在困倦，有些话便不经脑子就过了。

　　晨起收拾妥当，梵筠声便拉着戚岁安的袖子往西街里去。

　　这是他难得的早起，可以去街市上喝杯茶再去黄金楼，时间绰绰有余。

　　他今日领着戚岁安去了一家铺面较小的茶摊，要了两杯清茶。

　　说是清茶，茶底隐隐约约还是有些黑渣，茶面浮沫也不少。

　　茶送入口，梵筠声一边小口抿着一边留意着戚岁安的神色。

　　果然，虽然鬼在生理上是不用睡觉了，但精神上仍然需要。过了这么一晚上，这丧气鬼看着都有人样了不少。

　　他见戚岁安神清气爽，乖顺静默，就随口烦了他一句：“怎么，这是想开了，要呆在我身边了？还是憋着旁的坏呢。”

　　对面端坐着的戚岁安不答，神色平常地喝着清茶。

　　啧，他怎么看上去已经很习惯自己时不时的犯贱了？

　　很不妙。梵筠声小声嘁了一声，开始没话找话：“你今日的发髻不好看，哪个小鬼差给你束的？明日换我来吧。”

　　戚岁安道：“不认得。往后我自己来。”

　　他俩一块儿醒的，醒时的姿势模样还都算得体，没谁挨着谁。

　　不过那窗外的光一照进来，戚岁安便利索地弹起身来，推开门出去了。

　　梵筠声还在榻上揉惺忪睡眼之时，外头候着的小鬼差已经把戚岁安拉去收拾了。

　　那小鬼差在他身旁亦步亦趋，神色惊诧地向他问好，“这位...大人，晨好。”

　　戚岁安俯视着这个矮他近两个头的小鬼，“有话直说。”

　　“哦，哦！小的没别的意思，就是，感叹一下您魂魄之力真强！阎殿大人肯定喜欢您喜欢的紧！”

　　戚岁安适时投去问询的目光，意思是让他继续说下去。

　　小鬼差咽了咽口水，道：“您可知，先前被阎殿带回府里的...其他，呃...大人们，没有一个挺得过一夜的！第二日早晨可都...可都没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阎殿大人的寝殿外接到人。

　　也不知这回是七阎殿大人怜香惜玉没舍得下重手，还是这个男宠魂魄之力够强能随便玩弄蹂躏...

　　反正不管哪一种，都表明这个男宠恐怕要长留府中了，可怠慢不得！

　　没了...戚岁安微不可闻地冷哼了一声，便被小鬼差带去洗漱束发了。

　　此刻的梵筠声却不知道他在回忆这些，他听到“往后”两个字，唇角上扬，“好欣慰，你竟想着要同我有往后了。”

　　不远处黄金楼旁的钟声悠悠响起，在响过第三声后，梵筠声放下了茶盏，转而又拉起戚岁安的袖子。

　　“别这么看我，我又没拉你，我拉的是我自己掏钱买的衣袍袖口，有何不可？”

　　见戚岁安嘴角微抽了下，却不做抵抗，梵筠声登时心情大好，拉着人便往黄金楼去了。

　　未赴今日照旧不在，芙倾飘在楼里，围着他俩笑吟吟地打转，邀请他俩，准确来说是邀请戚岁安下午去她的人皮铺子坐坐。

　　梵筠声本就有此意，但还是把戚岁安往身后拦了拦，伸手毫不留情地扯掉了芙倾脸上一小块皮，“主意打他身上了？”

　　“哎呀哎呀！”芙倾连忙捂着侧脸落地，从怀里摸出些备用皮敷在被梵筠声撕开口的地方，这才恢复从容。

　　她没好气的戳了戳梵筠声的肩膀，“本来没那么打定主意的，现在打定了。我今日这皮可宝贝，你得拿他...”

　　芙倾指着戚岁安，低笑道：“拿他来赔。”

　　梵筠声摸了把芙倾的脸蛋，刚刚扯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摸了才觉得，确实，是极好的仿真料子。

　　“行吧，我理亏。”他右撤一步，和戚岁安并排，“下午会带他去你那的。”

　　芙倾心满意足地笑笑，便飘去了未言那边开始刷每日脸熟，不出意外被一句“不好意思你谁”给扎退了。

　　她又飘到梵筠声桌前，拿袖子遮挡住半张脸，凄凄惨惨，“阿言这话就像是在我刚画好的皮上戳了成千上百个窟窿，好伤人心！”

　　梵筠声乐了，看热闹不嫌事大，“诶，你要是真让他戳你一顿，说不准他印象一深刻就记住你了呢？”

　　芙倾也乐，笑呵呵地朝他这边俯身，然后狠狠捏了他脸一把。

　　“嘶！”梵筠声一声惨叫，倒也没躲开，玩笑道：“你下手可真够重的！我这皮你可赔不起啊。”

　　芙倾松了些劲，却不松手，依然软软地捏着，“彼此彼此~”

　　一旁的戚岁安有意无意地看向梵筠声被捏得微红的那块皮肉，有些失望。

　　怎么没把皮捏下来？是这张人皮质量太好了么...哼。

　　梵筠声被她捏得烦了，啪唧一声拍掉她的手，“得了啊，去围着你家阿言去。”

　　似是闹够了，芙倾缓缓直起身，目光转向旁边的戚岁安，道：“下午别忘了带他来哦。”

　　梵筠声连忙朝她摆手。

　　又是百无聊赖的一个上午。梵筠声一会儿趴在桌案上看窗外，一会儿盯着戚岁安的脸发呆。

　　过了一晚上，这丧气鬼会不会又恢复了不少？除了自己给他的丹药，他究竟是通过什么法子进行自我修复的？

　　如此想着，他便又拉过了梵筠声的手，若有所思地捧在手里。

　　戚岁安看着他，“又做什么？”

　　“看看你有没有偷偷变得更厉害。”

　　戚岁安知道这是又要打探他的法力。他没有阻拦，但说道：“与其时刻忌惮，不如直接抹除。”

　　“不是忌惮啊，”梵筠声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梭着他的手。

　　“我只是好奇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但这与我希望你好好的并不冲突。”

　　没有进一步的修补与进益。梵筠声放下他的手，拿出丹药瓶又强灌了他一颗丹药。

　　他得意道：“看，你离死又远了一步，是不是很生气？”

　　戚岁安将丹药咽了下去。

　　他感觉到梵筠声的指腹顺着他的下颌滑落下去，停在了他喉结上。

　　一触便离开了。

　　按理是该生气的。但戚岁安有些惘然。

　　梵筠声现在并没有笑，可他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异样的、“恶心”的感觉在身体里蔓延。

　　就在梵筠声的指腹停在他喉结上的那一瞬，那感觉格外明晰。

　　刚刚建立起的认知让他问道：“你现在很开心？”

　　梵筠声说开心时就会笑，而他笑的时候自己就会觉得“恶心”。

　　是这样，没错吧？

　　梵筠声似是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回答道：“啊？有点吧？”

　　他大多数时候都挺开心的。除了被阎王派去执行任务，而不得不面对地府那些难以应付的神经病的时候。

　　不过戚岁安也挺神经的。

　　他用手撑着下颌，随口调戏了句：“你吃瘪的模样挺逗的，我喜欢，所以开心。”

　　这之后的一上午，戚岁安便一直保持着面无表情。不论梵筠声怎么调戏逗弄他都无动于衷。

　　好嘛，表情管理这方面真是练得炉火纯青。

　　快到午时的时候，大壮上来同梵筠声耳语了什么，戚岁安见他微微挑眉：“你确定看到了？”

　　大壮杵着长枪，十分肯定地回答：“我确定，七阎殿，那就是狄老板！”

　　“行，我知道了。”

　　梵筠声从桌案下的一本簿子上撕下一张纸条，用毛笔沾了点半干的墨，在上边写了个“柒”，盖上官印，交给大壮，并拍拍他的肩膀，“拿去阎王那儿领功德吧。”

　　“是！多谢阎殿大人。”

　　“自己人说什么谢。快去吧~”

　　狄老板这个名字不陌生。戚岁安的直觉很敏锐，他好意提醒：“谈论这些，不需要避着我吗？”

　　梵筠声反问道：“为什么要避着你？”

　　要不是之后还要去檐下赌场那边调查，而那边活着的魔族又太多，阳气过旺，怕你一介残魂受不住，不然还会带上你一道去呢。

　　戚岁安大抵是习惯了从前那些魔族领袖们议事时会将他这个名义上的魔君排除在外，故而总觉得一些涉及机密的事件发生时，自己应该离得远些。

　　实在不行自戳双目也可。

　　这时候梵筠声发话了，“往后...”他这两个字说得缱绻了些，因为这两个字是戚岁安先提及的，所以意义非凡。

　　“往后如非特殊情况，我都会将你栓在我身边，不论你乐不乐意，我都会栓到你乐意为止。”

　　戚岁安很煞风景地添了一句：“或者到我死为止？”

　　梵筠声皮笑肉不笑：“在我这里没有这种可能，你想都别想。”

　　他摇摇扇子：“无所谓，咱们今后相处的日子还很长，我会毫无保留地让你慢慢了解我。”

　　“所以，没有需要避着你的时候。”

　　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坏笑一声，作势掀开外袍的一角，“或者，你想让我从内而外的...一切，都毫无保留的展露给你，我也是十分乐意的。”

　　“这也是...迟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