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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初经生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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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克琼斯曾经说过:狮子只有在饥饿时打猎,一旦果腹,捕猎者和猎物将和平共处。
贫穷和苦难有一个好处,会让处于贫穷和苦难中的人愈加的能和睦相处,也愈加的团结,比如《越狱》和《迷失》,杀人犯和好人能同时组建一个势如破竹的团队。因为大部分的人处境都差不多,就算你家比我家多个青瓷的大海碗,我家还比你家多根山东大葱或是半个土豆。没有太多的考验人性对物质渴求的贪婪出现,人类就真的实现了世外桃源,这也是现在的人为什么动辄就怀念过去,口头语都成了公理模式:我们那个时候的人甭提多……
就像最初的私有制社会产生,抨击了大家对天下为公的向往一样。
那个冬天给安茉最大的记忆,就是耳朵里想着安茉爸彪悍的铁锤砸着石坑里的花岗岩,晌午的时候安茉妈远远送来热气腾腾的饭菜。小仝卷着厚厚的围脖和棉衣,在安茉挡住风口的山坑里睡觉。安茉的手背儿被风吹的皴了,皱巴巴的伸展开就会有皲裂的缝隙,她喜欢不停的对着冻僵的小手哈气,看着嘴巴里吹出来的热气在冷风里化成微不足道的白雾,瞬间消失。
石坑周围散乱着大小不一的石块,安茉发现只要她趁着小仝睡着的时候去捡些石块堆在安茉爸整理的大石头坑旁边,安茉爸就会说她懂事儿了知道干活儿了。安茉妈也不再撇着嘴巴厌烦的在她吃午饭的时候推开安茉,这个发现让安茉找到了乐趣,只要把小仝哄睡了,安茉就拼命的去捡散乱的石头。锋利的花岗岩边缘有时候划破她的手,安茉也无所畏惧,因为安茉妈和安茉爸会有些许感动。
虽然他们的感动仅止于说:哟,这孩子能干活儿了。
那年的春节,安茉见识了县城的热闹。县城的街道两边挂满了红色的灯笼,灯笼的铁丝架子外面裹着红色的绸布,上面还有金灿灿的“恭贺新禧”。马路边的路灯整夜整夜的亮着。
那个时候大部分人家都没有电视,一个县城偶尔有电视的寥寥可数的家,也是黑白电视,最常见的是大连产的星海牌电视。除夕十二点的时候,“发紫”(谐音:就是所有的家统一在这个时间放鞭炮)成了重头节目。而且谁家放的鞭炮越多,就表示谁家的钱厚。若是一挂长长的爆竹从点了捻子开始,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直到最后,就说明这家在新的一年里顺顺利利,鞭炮的声音越响越好。
安茉喜欢坐在门槛上看远处的天空,有很多人家放魔术弹、闪光雷,还有钻天猴。钻天猴的声音最特别,带着尖锐的声音噌的一下就钻向高空,携带着四溅的火花,最后在空中砰的一声炸开。
“发紫”的时间两个小时左右,整个空气中都会弥漫着火药的味道。雾蒙蒙的跟《西游记》里面的仙境似的,安茉妈和安茉爸还要趁着“发紫”的时间包饺子,三十晚上要包两遍饺子,头遍饺子是落黑儿(七八点钟),二遍饺子则是十二点后,这顿饺子一定要吃,预示着新一年的彩头。
安茉最先在标准粉的饺子里吃到了2分钱的硬币,小仝就盯准了安茉的饭碗,只要她夹住一个饺子,小仝看着象就抢走。最后小仝吃的直打饱嗝也没吃到一个包了硬币的饺子,安茉不紧不慢的等小仝撂下筷子了才又吃了几个饺子,没成想统共包饺子的6个硬币,竟然让安茉吃到了5个。
“丫头片子,吃那么多钱有屁用……”安茉妈的脸上挂不住了,她啪的打开安茉的筷子,把大家没吃完的饺子都倒在一起,谁也不让吃了。
安茉略略习惯了这种动辄就被甩脸色和打筷子的日子,她的心思还沉浸在又长大了一岁的喜悦里,安茉妈阴阴的脸倒没有让她潸然泪下。安茉爸酒足饭饱,劣质白酒的味道充斥了不大的房间。
新年夜,安茉缩在冷冰冰的炕尾睡不着。睡久了冷冰冰的炕梢倒也不觉得她,她掰着手指头算自己又长了一岁,安茉的背后是搂着小仝熟睡的安茉妈,安茉爸的鼾声如雷,偶尔还会突突的放着响屁,混着小仝的梦呓和放过炮竹的空气,安茉用被子捂住了鼻子,如窒息般的心悸。
县城的家,让安茉绝望。这种不能用语言形容的绝望恍若比小宝成只能活到十几岁的某个期限,更加的彷徨,她只想快点儿长大。虽然安茉并不知道长大预示着什么,还要经历些什么,但总归不会这么忧伤吧。
正月初二,安茉妈带着全家回娘家。安茉最渴望的就是这天,她想念外婆,也想念小宝成。
外婆家准备了很多吃的,杀猪菜和猪骨头,还有猪肝猪头肉都是少不了的。外婆自己炸的地瓜角、油饼、麻花,蒸的粘豆包和大馒头,安茉就象从非洲回来似的,一头扎进那些吃的里面,撑得小肚子圆圆的。
那时候安茉二姨家的表妹表弟也都跟安茉的年纪相差无几,但安茉妈最喜欢炫耀的就是在一堆人吃完饭后让安茉自己抢着去收拾碗筷,去刷堆得象小山似的碗和碟子。安茉当然不愿意刷,她才五六岁,刚刚比锅台搞出来不多。但安茉妈喜欢跟其他的姊妹炫耀说自己教导有方,孩子懂事儿。
“养姑娘干嘛?不得力养了也是白养。”安茉妈踏踏实实的坐在火炕上吃着苹果,讥笑二姨家的表妹不干活不懂事。
“姐,没有你这样的,孩子才多大的啊?就干这种活儿,亏你想的出来。”安茉二姨不以为然,不是她自己的孩子不懂事,是没有几个妈象安茉妈这样所谓的教育方式。
安茉吃力的靠在灶台上,手里拿着刷碗的“吹捧”,大海碗和碟子重的只能拖到大铁锅边刷。锅里的水又热,安茉只好不停的吹着热水烫到的手,还得踮着脚尖靠在锅台沿儿上,她胸前淋了一圈一圈的水印。
“她将来还得感谢我呢,要不这样教育她,将来出去也是给我丢人。”安茉妈不以为然,自顾自的吃着冻苹果,安茉外婆几次要下坑去灶台帮安茉,都被安茉妈拦住了,安茉妈沉着脸,“我自己养的我自己管,你们谁爱管谁拿回去家养去啊?”
其他的姊妹都不吭声了,外婆强忍着坐在坑上。安茉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滴,她数着刷碗的碗筷,统共三十几个还不止。
小仝在男客的房间里陪着男客们吃饭、打牌。安茉能看到妈妈从女客房间出来去找小仝,路过灶间看都不看她一眼,然后安茉还能听到安茉妈在男客房间里夸赞小仝。
安茉妈说:我这个儿子,大仙算过的,将来肯定是我们家祖坟上的青烟。
正月初五,安茉的三姨在医院生下一个小女孩儿。
安茉跟着外婆在三姨家收拾,迎接新生儿的回家。外婆把三姨家的火炕烧得热腾腾的,铺在火炕上的地板革都被烫的现出黄焦色。外婆还特意把夏天的蚊帐挂出来,给新娃娃搭出来一个小小的空间,免得被别人打扰。
三姨抱着新生儿回到家,安茉看到女孩儿浑身上下都泛着紫乌色。外婆伺候的三姨月子,安茉没事儿就掀开蚊帐一角看着里面的小女孩儿,她还没睁眼,总是安静的睡着,偶尔会向空中扬起她的小手小脚,粉嫩粉嫩的。安茉好几次都想伸手去抹小女孩儿的小手小脚,但都忍住了。
安茉甚至敏感的想着她刚出生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子。那个时候妈妈是不是也会像三姨一样守着身边,喂奶的时候抱起来在怀中颤悠着,一边颤悠一边小声的说着:小宝宝,饿了吧?恩?是不是饿了?哦哦哦,饿了饿了。
三姨这样颤悠着小女孩儿的时候,安茉就咬着手指头在旁边看着。她对自己的以往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被妈妈抱在怀里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现在她能看到的,就是妈妈抱着小仝哄着小仝的情景,而那些情景对安茉而言,不过只是陌生。
安茉爸定在正月十六开地基,正式动工盖房子。说那天是小仝的生日,吉利。
正月十六下午,三姨生的小女孩儿暴毙。毫无预警的,安安静静的去了,仿若她安安静静的来过似的。三姨哭的死去活来,小女孩儿的身体还躺在蚊帐里的厚被子上,她的眼睛甚至都没睁开过,三姨还没来得及给孩子起名字。
“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让我怎么活啊……”三姨哭的瘫在地上,怎么都不让其他人碰小女孩儿的身体。
外婆和安茉妈、安茉四姨怎么劝,三姨都不起来。这是安茉第一次感受生死,她先是隔着蚊帐看小女孩儿身体透出的轮廓,又忍不住伸手去揭开蚊帐一角。小女孩儿小小的手保持着伸向空中的姿势,像个蜡质的雕塑般的挺在哪儿。
三姨的婆家人也上来帮着拉开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三姨,找来了附近经常帮忙别人家红白喜事的忙头。三姨夫偷偷塞给忙头一些钱,叮嘱着找个好好的地方好好的埋了,还特意把孩子的被子褥子和新的还没用过的毛毯都给了忙头。
那天,安茉特别的压抑。虽然她的年龄并不晓得压抑到底是什么东西,总之她就是很闷,闷得发慌。也不想理小仝,小仝恼火的抓着安茉又是揪头发又是闹着要骑马,安茉实在忍不住了就推了小仝两下。
小仝暴跳如雷,把身边能摔得都摔了个稀巴烂。安茉妈捆着围裙从灶间进来,没好气的推搡了安茉好几下,拽过小仝抱在怀里,又是哄着又是拍着。
“打她!”小仝习惯性的发号施令,指着安茉竟然喘的上气不接下气。
“打!打!”安茉妈推了安茉几下,然后很响亮的用手拍着炕,以此来安慰小仝的委屈。
“我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吗?”安茉也不知道怎么想,白天三姨哭天抢地不让忙头抱走小女孩儿的场景历历在目,她记得最清楚的一句话就是三姨不停的喊着:她可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我怎么活啊……
安茉妈愣了一会儿,放开小仝,揪住安茉啪啪两记耳光,然后推到一边。安茉妈撕心裂肺的嚷着,“这日子没法过了,你还让不让人省心了?恩?养了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死不死活不活的,想气死谁啊?”
晚上,安茉被罚不让吃饭,小仝就故意在吃饭的时候吧唧嘴。安茉缩在炕梢的角落里,她的头低的脖子都快断了,安茉爸呼哧呼哧吃放的声音尤其让人感觉到饿。安茉妈柔声哄着小仝吃饭的声音也让安茉感觉到饿。
安茉突然觉得,她饿得不是身体,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