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星兽的那些日子》春晖嘉平

23、第二平行宇宙 再见青洛

　　中部战场

　　这场战争毫无悬疑，胜利的天平属于叶行一她们，血色浸染长空，中部星域的防御大阵在她脚下寸寸崩裂。

　　铁皮焊接的简易护卫舰在低空盘旋，喷射着黑烟与炮火。土黄色的地表裂开沟壑，简陋的能量屏障滋滋作响，在叶行一的强攻之下层层碎裂。

　　作为最强战力，她仅凭一己之力，便撕开了中部据点最坚固的防线。

　　胜利近在咫尺。

　　就在叶行一准备发起最后冲锋、彻底拿下中部王城的瞬间——

　　整个空间猛地一滞。

　　不是武器爆炸，不是敌军偷袭，是一股冰冷、沉默、不容反抗的时空意识，直接锁住了她的灵魂。

　　叶行一瞳孔骤缩，怒意瞬间冲上眉骨。

　　“滚开！”

　　她低吼出声，肌肉紧绷到极致，试图挣脱这道无形的枷锁。

　　该死的时空意识，竟然在这个时刻让她脱离，她拼尽全力抵抗。

　　可那股力量太过霸道，硬生生将她从地面往上拖拽，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暴怒几乎要撑破她的胸腔。

　　战事未结，中部未破，她甚至没有回头对身后的人说一个字。

　　她强行扭转身体，目光穿透硝烟与混乱，精准撞进一道仓皇的视线里。

　　苏禾站在临时指挥车旁，脸色惨白，眼神慌乱得不像她，朝着她伸出手，脚步踉跄，却被无形的时空壁垒拦在原地，连靠近都做不到。

　　那是她消失前，唯一的画面。

　　没有告别，没有叮嘱，没有一句承诺。

　　只有她未完成的征战，压不住的暴怒，和苏禾那双在烟尘里仓皇到让人心尖发紧的眼睛。

　　下一瞬，强光一闪。

　　再次回到七千年后，叶行一积压的暴怒与不甘瞬间冲破临界点。

　　她猛地抬眼，目光如刀，直刺虚空，声音冷厉如铁，带着征战者独有的悍戾，一字一顿地质问时空意识：

　　“你凭什么强行将我带回？我仗未打完，人未告别，你凭什么擅自决定我的去留！”

　　而下一瞬，一道没有温度、没有情绪、淡漠如恒古冰河的意识，直接碾入她的脑海，不带任何波澜地回应：

　　【你的爱恨、你的战场、你珍视的人，在时光眼里，轻如尘埃。】

　　一句话，砸得她浑身一僵，愤怒至极。

　　“你明明可以等我打完！你明明可以给我告别的时间——我们的协议，你明明可以守得更体面！”

　　可下一秒，那道冰冷淡漠的意识，直接碾入她的脑海：

　　【协议我已遵守。只是，不是一切，都要按你的想法来。】

　　那一瞬，她浑身一僵。

　　怒火猛地卡在喉咙里。

　　她忽然清醒——

　　它没有违约，没有破例，没有破坏规则。

　　它只是没有迁就她。

　　下一瞬，叶行一眼底的暴怒骤然收敛，愤怒解决不了任何事，对抗不过的规则，争辩只是自取其辱。

　　她挺直脊背，没有低头，没有示弱，只是冷冷抬眼，望向虚空，声音平静，却带着刻入骨髓的硬气，一字一句清晰落下：

　　“这一课，我记下了，多谢提醒。”

　　没有卑微，没有顺从，只有强者的通透与隐忍。她认规则，不认欺辱，她识时务，不代表软弱。

　　时空意识再无回音，叶行一缓缓攥紧手，指节泛白。中部未竟的战场，苏禾仓皇的眼神，还有刚才那股被强行拖拽的无力……
　　再一次全都被她死死压在心底。

　　叶行一微微垂眸，压下最后一丝波澜，再抬眼时，眼底只剩一片沉静如寒潭的冷冽，随即，缓缓转过身。

　　目光所及之处，青洛正静静伫立在不远处。

　　女子一身利落紧致的黑衣，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剪裁贴合身形，将她挺拔如标枪的身姿衬得愈发鲜明。

　　她的长相一如既往的普通，肤色是常年征战在外的浅麦色，丢在人群之中，绝不会让人多看一眼。

　　可偏偏是这样一张毫无辨识度的面容上，却生了一双令人过目难忘的眼睛——锐利、沉静、冷硬如淬火刀锋，目光落处带着久经沙场的军人独有的肃杀与坚定，每一寸神情都写着纪律、忠诚与杀伐。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凝滞，青洛的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震。

　　眼前这张脸，这道身影，这股即便收敛了全部战意，依旧能穿透岁月的强悍气场，与多年前那惊鸿一瞥的记忆，在这一刻毫无偏差地重合。

　　她曾远远见过眼前之人一面，那一面短暂得如同流星划过，却在她心底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从第一次见到她，就无数次回想，无数次揣测，却始终不敢确认，只害怕是自己的错觉。

　　直到亲眼目睹了叶行一的成长，叶行一的消失，目睹了她从暴怒到迅速沉静，目睹了那份刻入骨髓的强硬与绝不低头的傲骨。这一刻，所有模糊的碎片在瞬间拼凑完整，所有的迟疑与不确定轰然崩塌。

　　真的是她。

　　跨越了漫长时光，兜兜转转，终究在宿命的指引下，再度重逢。

　　确认身份的瞬间，青洛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半分多余的言语。

　　她右腿沉稳后撤一步，黑衣下摆与地面轻轻相擦，动作标准、肃穆、利落至极，带着军人刻入骨髓的规整与敬畏，笔直地单膝跪地，头颅微垂，姿态恭敬却不失风骨。

　　“属下塞壬星第三军团镇星帅青洛，见过大人，之前多有怠慢，未能第一时间认出，是属下失职。”

　　镇星帅——塞壬星军方金字塔顶端的职位，手握重兵，权倾一方。

　　她的声音低沉稳定，没有丝毫慌乱，唯有深埋其中的颤抖，依稀可闻。

　　叶行一内心充斥着好奇，她很确信青洛和她只在这个时空有交集，之前未曾见过面。

　　无论是在七千年之前的中部战场，还是在更早的岁月里，她从未与青洛有过交集，更谈不上相识。

　　可对方的眼神、语气、跪拜的姿态，都分明是早已认识她、笃定她身份的模样。

　　她沉默片刻，声音清冷平稳，带着上位者的坦荡，也藏着毫不掩饰的好奇，缓缓开口：

　　“我不记得曾经见过你。”

　　“你，是如何认出我的？”

　　她的语气不强硬、不逼问，却自带一股不容欺瞒的威压。

　　而跪地的青洛垂着头，听得此言，心中并无半分意外。

　　她早便知道，当年那惊鸿一面，于大人而言，不过是浩瀚时光中的一粒微尘，可于她而言，却是记了千万个日夜的、宿命般的印记。

　　“属下曾是降民之女，若不是当年苏禾大人推行安抚之策，属下早已埋骨荒原，是苏禾大人给了属下活下去、走入军营的机会。”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黑衣之下的肩背绷得更紧，像是在回忆一段沉埋了七千年的过往。

　　“自大人于中部战场离奇消失后，苏禾大人从未有一日放下，她没有沉溺于悲痛，更没有让战事半途而废，接手了你未完成的一切，平定乱局，稳固星域，让所有因战争流离失所的人得以安家。”

　　“她告诉所有人，是您为星域劈开了生路，是您用一身悍骨，撑起了他们未来的安宁。她不许岁月抹去你的痕迹，不许世人遗忘你的存在，更不许你的付出，随着你的消失一同消散。”

　　“属下有幸，在当年的战场边缘，远远见过大人一面。只是惊鸿一瞥，可你立于炮火之中、不破中部誓不罢休的身影，早已刻进属下的灵魂。”

　　“再加上苏禾大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传颂，你的模样、你的风骨、你的气场，早已在所有受过恩惠的人心中，成了不可磨灭的信仰。”

　　“所以今日一见，无需验证，无需迟疑。属下一眼便知——是您。”

　　话音落下，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风静静地掠过，卷起细碎的尘沙，拂过她依旧挺直的脊背，叶行一站在原地，面容沉静，眉眼冷冽如初，没有泛红的眼眶，没有颤抖的指尖，更没有半分失态的神情。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深处那片早已被规则与杀伐冻得坚硬的地方，正被一股滚烫而沉重的力量狠狠撞击着，一遍又一遍，震得她神魂微颤。

　　她眼前不受控制地重现离开前的最后一幕——血色浸染长空，苏禾在漫天烟尘里仓皇奔向她，眸子里是撕心裂肺的慌乱与无措，伸到半空的手，最终只抓住了一片虚空。

　　她以为那是诀别。

　　她以为她的离去，只会成为一场无人知晓的中断。

　　却从不知道，在她消失的漫长岁月里，有一个人把她的名字刻进星辰，把她的战绩写成史诗，把她的风骨传遍每一寸土地，用一生的坚守，让她活成了星域永不熄灭的光。

　　而那些因她与苏禾得以重生的人，也将她的存在，牢牢记了千万年。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青洛几乎能听见风掠过耳畔的声响。

　　最终，她只是微微抬了抬眼，声音依旧清冷平稳，只是尾音极轻地、不易察觉地哑了一瞬，那是她所有情绪唯一的出口。

　　“……我知道了。”

　　“起来吧。”

　　单膝跪地的军人应声起身，身姿笔直，目光锐利，望向她的眼神里，是跨越七千年时光、依旧滚烫如初的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