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守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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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黑时，外头干活儿的都开始往家走。
老两口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劳累了，弯腰在地里割了半日稻，走路双腿都在打颤，还被村里人好生笑话了一番。
本就一肚子火，回家看见饭桌上那一大盘稀粥和简简单单的泡菜，别说肉了，连干饭都没有！
孙婆子当即崩不住了，一抬胳膊挥开凑上来的大丫，镰刀往屋檐下一丢，朝着灶房就骂：“去外头瞧瞧，谁家不是儿子儿媳在地里割稻，轮到咱家是颠了倒，倒是让我们两个老胳膊老腿去顶大头的！这就算了，你在家侍弄的什么饭食？你去隔壁看看人家的饭桌，大老远就闻到了肉香，农忙时节谁家不给干活儿的人补足油水，我看你就是巴不得我和你爹累死在地里，你好当家做主，当山大王！”
“吴春花，你什么心思我一清二楚，你不就是惦记我手头的银子，你就是想累死我好掌家！”孙婆子破口大骂，“我告诉你，做你的春秋大美梦去吧，算命的说了，我能活到八十岁，我劝你早点歇了这个心思！”
“怪道我怎么都想不通，好生生的日子不过你非要闹啥呢，原来图的是这！”
“真是好歹毒一婆娘，我孙家倒了八辈子霉才娶了你进门！”
吴春花拎着桶从猪圈出来，仿佛耳聋了般，桶一撂去洗手，洗完招呼大丫拿碗拿筷子准备吃饭。
“抓紧时间吃饭吧，吃完再去割一个时辰，夜里我去守田。”吴春花语气平淡地说着往年孙婆子说的话。
割下来的谷子打不完，稻桶里的也得明儿挑去晒谷场，为了防备外人，各家各户都会留一个人守田。往年都是她爹和大丫她爷轮流守，偶尔她和茂生守，大丫她奶只管煮个饭，夜里在家睡得鼾声四起，万事不愁。
她这么说，也是明儿依旧不下地的意思。
孙婆子气得要死，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她现在恨不得大郎立马飞黄腾达，把吴春花休了，然后把她接去镇上享福。
孙老汉又饿又累，哪里还有力气说话，见孙女站在一旁不吭声，嫌挡路，他伸手把人往旁边扒拉了一下。脚下软趴趴，像是踩到了啥，他挪开脚瞅了瞅，连皮带汁迸溅了一地，居然是猴儿桃。
他皱眉，带着几分责怪的语气说道：“咋把果子丢地上？害我踩了一脚。”
大丫垂着脑袋没吭声。
孙老汉见此，心中愈发不悦，这哪里像大郎的孩子？大郎从小就机灵活络，吴春花没给他家生儿子，连唯一的女儿也不讨人喜欢。
“村里哪家孩子像你一样只知道偷懒，以后少跟着你娘瞎跑，家里一堆活儿要干。”
“明儿去田里捡稻穗，然后去晒谷场守谷子。”
大丫低着头，豆大的泪珠无声往下坠。
“砰——”
碗筷撂到桌上的声音，把正在训斥孙女的孙老汉吓了一跳。
他扭头，见儿媳拉着一张脸，他刚想连带着也骂两句，吴春花就看向低着头的大丫：“巴心巴肠要把猴儿桃摘回家给爷奶吃，你有孝心，别人却未必领情。”
大丫眼泪掉的更厉害了。
“既然你爷奶不爱这口，去，把猴儿桃拿到娘的房间，我正愁吃不够。”吴春花走过去伸手轻轻推了闺女一下，大丫顺着她的力道，把剩下的猴儿桃拎去了她的屋子。
一顿没滋没味的夕食吃完，歇了一会儿，老两口磨磨蹭蹭攥着镰刀继续去割稻了。
吴春花洗了碗，又收拾了家里的卫生，猪圈鸡舍她都打扫得勤快，虽说没下地割稻，其实也没得闲。等大丫洗完澡进屋，她就着盆里剩下的水擦洗了一番，换了身干净衣裳，去敲了闺女的房门，问她要不要和她一起去守谷。
大丫没睡着，一听忙不迭翻身下床，说要和她一起去。
“慢些，娘等你。”
夏天的衣裳很好穿，大丫着急忙慌套上，生怕娘走了，趿拉着鞋一把拉开屋门。吴春花站在门外，手里拎着她编的棕榈篮，里面装着她摘的猴儿果。
“衣裳穿好。”吴春花看了眼她的衣领。
大丫乖乖点头，仔细把衣裳捋顺，走过去牵住她的另一只手。
吴春花把篮子递给她，腾出一只手抱凉席和艾草，腋下还夹了把大蒲扇。
隔壁的郑家人正好也要去田里，郑家媳妇叫了声嫂子，吴春花牵着大丫过去，正好结伴同行。
“吃果子。”吴春花拿了几个猴儿果塞到郑家儿媳手里，“今晚你们两口子守田么？”
“谢谢春花嫂子。”郑家儿媳一脸高兴地接过，“家里商量好了，轮着去喂蚊子，今晚我和二亮守，明晚大哥和大嫂守，爹和娘守第三日……”
郑家两个儿子，爹娘不偏心，两兄弟关系好，妯娌之间也没啥大矛盾，有啥事都是一家人商量着来，日子过得相当不错。
吴春花有时候还挺羡慕的，村里人都说兄弟多了不好，为了争家产打得头破血流，妯娌之间更是难相处，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扯头发干仗吵嘴都是常事。她以前也这么认为，现在么，也没觉得独生子多好，孙家就是最好的例子，守田都没个可以轮换的。
不过，她心里也清楚，还是得分人，村里多的是兄弟不睦，父母偏心不慈的人家，那日子过得也是一团糟乱。
出了村，两家人便分开了，田不在一个方向。
秋日的夜晚连风都带着一丝燥热，相隔不远的农田里燃着一簇簇火光，照亮了一群正在弯腰割稻的人。
孙婆子早等的不耐烦了，看见她们母女，当即把镰刀一丢，揉着酸痛的老腰，招呼上孙老汉就要家去。
吴春花和请来帮忙的孙柱子和李老三打了声招呼，见老两口爬上田坎头也不回离开，她让闺女去抱稻草铺席子，自己则拎着猴儿果走到正在割稻的两人身旁，招呼道：“休息一会儿，来吃点果子解解渴。”
“不歇了，抓紧把这块田割完。”孙柱子抬起手臂抹了把脸上的汗，笑得很憨厚，“婶子说把这块田割完，再把割下来的打了就家去，嫂子，我们得抓紧干呢。”
李老三没说话，只晓得闷头干活儿。
村里人大多勤劳，偷奸耍滑的是少数，孙婆子那个抠门精花钱请人自是千挑万选，选了两个她觉得最勤快的。
吴春花也没有多劝，只让他们割完就回去休息，明儿再打禾。回去也就只能睡两三个时辰，都是一个村的，总不能榨油般把别人的力气榨个一干二净，说出去不好听，哪有这样的主家。
铺好凉席，大丫蹬掉草鞋躺在上面，望着漫天星河，听着蝉鸣与蛙声，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新奇感。
往年有外公和舅舅，娘就算守田也不会带上她，这是她第一次在野外过夜，连扰人的蚊虫都不觉厌烦了。
她翻了个身，见娘熏着艾草，坐在田坎上和隔壁田的吕家婶子说话。她听了一会儿，都是吕婶子问娘咋没下地割稻，真不管庄稼了啊，一家人吵架哪能当真，你男人有本事莫要闹脾气惹恼了他之类的闲话。
一巴掌拍在腿上，她坐起身，随手薅了把野草把血雾搓掉。
“娘，有蚊子。”她叫道。
吴春花应了声，拿着艾草过来。大丫又说要吃猴儿果，吴春花从篮子里拿了两个，大丫伸手接过，又说天黑害怕不敢一个人睡。
“就你事多。”吴春花伸手戳了戳她脑门。
“嘿嘿。”大丫歪着脑袋躲开。
母女俩盘膝坐在凉席上，剥开毛刺刺的皮，小口小口吃着酸甜可口的猴儿果。也没多吃，她们来时没带水，剩下的就留给孙柱子二人。
砰砰砰的打禾声响彻在黑夜，火光卷起的热浪被风送至面庞，吴春花难得在秋收这般清闲，都有心情赏星观月了。
最后小半块田割完，孙柱子二人捧着分到手的猴儿果摸黑回家了。
吴春花捡起不知谁丢到田坎上的蒲扇，母女俩一人一把互相扇风，说着逗趣小话。
在自家的田里，并不舒坦的凉席上，被蚊虫侵扰的秋日深夜，待在娘的身旁，只觉无比安心。
大丫手中的蒲扇不知何时掉落，吴春花侧首望去，见她鼻翼翕合，早已沉入了梦乡。
“就你们娘俩啊？”有村民担着谷子路过她们家的田，见只有娘俩守夜，忍不住摇头，“大郎不像话哟，外头再忙，秋收也该回来啊。”
“陈二叔，这么晚还不歇？”吴春花笑了笑，没接茬。
“这趟担完就歇了。”被唤作陈二叔的汉子说话间脚步没停，“晒谷场那边你们家谁守啊？你爹娘么？”
孙家的热闹他也有所耳闻，今儿没在地里看见吴春花，倒是孙老汉两口子在割稻，虽然大家伙面上没说啥，私下都在嘀咕他们两口子有福不会享，像吴春花这样能干的儿媳妇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了，不说捧着，也不该闹腾吧？
不少人都笑话呢，说他们蠢笨，他也不例外。
“大丫她奶有安排。”吴春花含糊回了句。
她哪儿知道谁守？懒得过问，也不想烦心。
反正都请人干活儿了，没准也请了人帮忙守谷。晒谷场人多，碍于孙大郎吹嘘的前程，村里不少人都不敢明面上得罪他，都指望着他日后混出头来提拔乡亲，没人敢把手伸到他们家来。
孙老汉让大丫去守晒谷场，也是心气不顺，想找个人撒气。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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