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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师门夜话 真是没白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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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你们这一趟,真是没白去。”
蒋夫子看着眼前包袱里那几册古籍,两眼放光,双手都微微发颤,竟是堂中最坐不住的一个。他在涴墨溪书院教了多年书,可那藏书阁哪里是寻常夫子能轻易踏进去的?他素日只知埋头钻研学问,人情世故上头便弱了些,教书多年,也不过是个寻常夫子罢了。涴墨溪藏书阁里的书,能这般大大方方摆在案上随意翻看,他还是头一遭。
“蒋夫子,这回您可算能好好看了。您是不知,咱们从藏书阁出来那会儿,涴墨溪的人一个个脸上都铁青着,依我看,若不是还念着读过几句圣人书,知道不能出尔反尔,怕是要当场反悔,把书从咱们手里夺回去呢。”温知新笑嘻嘻地道。
原来第二斋的学子们进了那涴墨溪的藏书阁,每人挑了一本合心意的好书,便仔细裹好,片刻不敢耽搁,径直赶回了云山书院。一路上都提心吊胆,生怕中途出什么闪失,或是涴墨溪书院反悔追来,或是路上撞见什么贼人,把这几本宝贝抢了去。
头一遭参加论衡之会,不单拿了名次,还把人家压箱底的宝贝给带了回来,这对云山书院来说,可是一桩天大的喜事。当初苏山长不过是想让这些刚入云山书院修习的学子去论衡之会上长长见识罢了,毕竟第一斋的学生都是他从涴墨溪书院带过来的,对这些事早就见怪不怪了。谁承想竟有这等意外之喜。是以这会儿,云山书院上上下下的人,几乎都挤在第二斋的学堂里了,一则是来看书,二则自然是来看看这位带着第二斋拿下名次的斋长。
正热闹着,众人扎堆翻书议论,忽听得不知谁喊了一声:“苏山长来了。”堂内原本的说笑声登时收了大半,第二斋的学子一个个老老实实坐回原位,余下的也都规规矩矩立在后面。唯独何七却站在门口候着,待苏山长一进门,便行礼低头道:“山长,学生要告罪。学生本名不叫卢琦,原是叫何怀珮。先前因家中遭变,怕用本名在外行走太过招摇,便只好使了这个权宜之计。本该早些向山长坦白的,这一回又险些在论衡之会上惹出祸事来,都是学生的不是。山长要打要罚,学生都认。”
何七一口气把话说完,学堂里无人敢出声。虽说第二斋的学子们心都是向着何七的,可这苏山长往那儿一站,那份威严便叫人不敢冒犯。何七之所以这般急急认罪,也是怕自己的事会牵连到林师叔——林师叔原是为了她才从山中出来到云山书院的,先前还替她在苏山长面前遮掩了身份。
“书不错。”
等了半晌,苏山长却并未接何七的话茬,只踱到桌前,拿起几本从涴墨溪书院带回来的古籍,不紧不慢地翻着。
“这些书,便是在涴墨溪的藏书阁里,也算得上是佳品了,可见你们是用了心挑选的。”苏山长话虽这么说,语气却淡淡的,听不出什么喜色。一旁低头站着的何七,心里不由得有些发紧了。苏山长性情刚直,头一遭在邀月阁见面时,他便因自己与胡三调换考卷的事面露不满,那时何七便晓得,这位山长最是厌恶行事不诚之人。自己隐姓埋名到云山书院来读书,怕正是犯了他的大忌。
苏山长把几本书一一翻过,这才瞥了一眼一直垂手立在一旁的何七,道:“行了,抬起头来。”
何七如蒙大赦,忙抬起头,目光对上苏山长的脸,竟恍惚觉得他嘴角似乎是微微翘了翘。可再一眨眼,苏山长又恢复了方才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叫何七疑心方才那一瞬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这回的事,我都听说了。在涴墨溪书院那般刁难之下,你们第二斋不单赢了比赛,还据理力争,把书带了回来。你这个斋长,功不可没。”苏山长的声气似乎比平日和缓了些,“这回便将功折过,不追究你隐瞒姓名的事了。”
这话一落地,学堂里那悬着的气氛方才松快下来。
“是,多谢山长!”何七长出了一口气,余光一瞥,却瞧见林子鹤不知什么时候已立在这学堂后头,正静静地看着她。这一趟去论衡之会,有好些日子没见着林师叔了,该寻个时候去拜望才是。
何七心里正盘算着,苏山长却又发话了:“你们这回一人带回一本书来,只是古籍脆弱,该当放入我院藏书阁好生保管。但典籍这东西,束之高阁便失了本意,好好用起来才是正道。你们每人抄录一本手抄本出来,供日常研读之用。”
“谨遵山长吩咐。”第二斋的学子齐声应了。这哪里是什么吩咐,简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那日在涴墨溪书院挑书,时间本就紧巴巴的,后来又一路赶路,哪有工夫细看?这回不光能安安心心细看,还能抄出一本手抄本来,往后便可随时借阅了,个个心里都欢喜得什么似的。
……
入夜,何七便摸着黑往林子鹤院中去了。远远便见他屋里还亮着烛火,窗纸上晕着一团黄。何七上前正要敲门,手刚触上去,那门却悄没声儿地自己开了。踏进门去,只见林子鹤早已坐在桌边,桌上两盏茶已备下,热气正袅袅地往上冒。
“林师叔这是早算准了我今夜要来,特意给我留的门罢?”何七嘻嘻一笑,也不拘束,草草行了个礼,便自坐下了,端起茶来呷了一口,咂嘴赞道,“还是师叔这里的茶好,外头再没这般滋味的。”
林子鹤拿起桌上的折扇,轻轻在她脑袋上敲了一记,道:“我瞧你去了一趟涴墨溪,旁的没长进,这张嘴倒是越发贫了。”
“嘿嘿。”何七笑着从怀里摸出那本从涴墨溪书院带回来的古籍,小心翼翼将外头包着的布打开,才双手推到林子鹤面前,“弟子这不是给您送书来了么?”
“苏平不是叫你们每人抄一本手抄本么?怎么,自己就不急着先读?”林子鹤嘴里这般说着,手却已经把书拿了起来,借着烛光细细地看。何七早先在他这小院里便留了心,他屋中有好几个箱笼,是专用来放这类典籍的。赶上天气晴好,他还会把书一本本整整齐齐摆在外头晒。那时她便晓得,这位师叔是个地地道道的爱书之人。是以她心里虽也惦着这本书,到底还是头一个送来给了林子鹤。
“师叔,我用假名的事被苏山长知道了,他可曾为难您?”何七到底还是悬着这颗心。虽说她自己的事已化险为夷,可当初林子鹤是帮着她在苏山长跟前遮掩过的。若因此让苏山长与林子鹤生出了嫌隙,那她这罪过可就大了。
林子鹤把书包好,放到桌角离茶水远些的地方,才道:“你们这位苏山长,平日里瞧着是不苟言笑,板着一张脸,实则不过是刀子嘴豆腐心,最是护短的一个人。那日他听说你在论衡之会上出了事,急得差点要亲自赶到涴墨溪书院去要人。若不是我们在后头死命劝着,怕你们前几日就能见着他了。后来得了消息说你们平安无事,他这才作罢。”
“苏山长他竟……”何七听了,不觉怔住了。她万万没想到,苏山长竟会为了她这样一个书院里再寻常不过的学子,要亲自登门去要人。
“你这点子无伤大雅的小错,老苏也就是嘴上不高兴几句,心里头才不会搁着。况且你们这一回可是立了大功。明年云山书院下山招人,他再也用不着费尽心思去造什么声势了。再有,他先前还总遗憾没能从涴墨溪书院多带出些东西来,这下可好,你们大包小包地回来了,齐全得很。”
说着,林子鹤又执壶给何七添了些茶水,道:“所以,我的事你就别操心了。我也算是老苏三顾茅庐才请来的人,他怎会为难我?还是说说你自己罢。这一回在论衡之会上大出风头,往后是个什么打算?我知你从前只想着考个秀才便罢。这秀才是县案首,经提学官点了,便算稳当了。可若只是这般,你师父也不会专程从京城写信来。想必,你心里头还有旁的计较。”
何七点点头。临江的提督学道现由陆佥戎兼着,他儿子陆鸣珂曾与何七同过窗,只要何七去请,他断无不批的道理。
“是,先前一直没告诉师叔,是因为自己心里也摇摆不定。这些日子,我想清楚了。”何七顿了顿,道,“来年的府试,院试,我还是同旁的学子一道去考。”
她原先是觉着这个县案首来得不正,若是就这么大剌剌地应了,外头的人还不知要怎么编排何明镜与她。还是自家堂堂正正考出来的才踏实。后来杨知府当众认了她那篇文章,心里头那块石头落了地,自然也想过不去考这两场也罢。可转念一想,若是跳过这两场,应考的经验便少了,往后大考难免心里发虚。不如索性去考,权当练手。
何七把心里的打算一股脑儿说与林子鹤听,他听完点了点头,道:“一步一步来,到底还是踏实些。临江这地方,应考的人多,题目也不简单,你正可借此练练手。”
“还有一桩眼跟前的事,还没同师叔说。明日我要告假回家一趟。”何七可没忘那日杨知府同她说的话。二姐夫要回京了,她自然是要去送的。
到了第二日清早,何七便起身向苏山长告了假,动身下山。卢氏在信里说,她们已搬回了原先的住处,她那间屋子也收拾妥当了,随时可回来住。何七原想着家里遭了这一场变故,修缮之事不是一日两日能弄好的,这回回去少不得要帮着卢氏张罗。哪知还未走到门前,远远便望见门口堆了大大小小许多箱笼,旁边还停着一辆马车,光看那车帷子的用料装饰,便透着一股子非富即贵的气派。何七脚下不觉顿了顿,心里头纳罕,就何家现在这光景,还能有这等贵人登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