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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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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徊一身官服,背着手站在院外,他身后跟着几个官差,李家村的村正在跟在他身后。
“你……”看到吴徊林娑愣了一下,这人不是羁旅他乡的游子么?什么时候成了有官身的县令了。
吴徊对她的吃惊很满意,他说:“我的别院在李家村附近,明日有春酒,我正好休沐,顺便来视察一番,村正有心留我吃饭,你呢?”
“我……”
“这林娘子是我们李家村的新妇,您之前不是签发了李家军要回乡的令么?她就是嫁给了我们村的那个从李家军下来的李五郎。”村正嘴皮子快得跟吃饱了撑的驴一样,她还没开口就竹筒倒豆子似全都说了出来。
“原来如此。”吴徊含笑点点头,继续由村正领着走了。
村正眼睛滴溜溜地转,似乎在想她与这县令的关系,但是碍于长官在身旁所以没有问出口。
月婆婆跟他们擦肩而过,她照旧佝偻着背,村正喊她向县令行礼也只当没听到似得。“耳背,她耳背。”
林娑捂住嘴让自己不要笑出来,看来村正也不容易呀。
“咳咳……”
她幸灾乐祸没结束,听到声音立刻往屋子里赶,进门的时候对上李淮舟的眼睛,他胡子更长了,好像瘦了些。
“有哪不舒服么?”林娑凑过去问。
“水……”
她拿一碗水但月婆婆说他不能喝太多,于是只给他嘴唇摸了一圈,李淮舟没有着急,冲她点点头。【捂住自己的眼睛】
“让你担心了。”
林娑摇摇头,不知怎么,他好像变了个人似得,没有之前那样的锋利,也不再眉头紧皱,看见她还长舒了一口气。
那道柳叶韭月婆婆说李淮舟也能吃,等春酒过去再好生补一补,又劝她,春酒如果有什么事莫担心,当做不知道就好了,反正何家人至多一年见到一次,不必在意。
林娑坐在旁边,她叫李淮舟闭着眼睛睡觉。
“你以后想做什么?”李淮舟忽然开口问她,“之前几天我糊里糊涂的,抱歉。”
“没关系。”
被他这么一说其实倒有点不好意思,虽然之前干脆应下来,但是一些微小的念头或者说害怕是她可能在某天就会把他扔在哪里,就像父亲放弃自己,人总是不那么靠谱的。
“不知道,说想做什么有些虚妄,不如说得挣些钱把日子过下去。”
李淮舟抿抿嘴,这是他失言了,挣钱这回事从前确实没想过,虽然父亲说要少些人情往来,但是宫里的赏赐和俸禄加起来是怎么也花不完的,他身上最值钱的甲胄也不需自己花钱,钱这个概念很模糊。
“军旅生涯已经忘了正常日子,以后要夫人多指教。”说完他顿了顿,“其实我的小名就叫阿振。”后面两个字越说越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心境的软弱,怎么把自己的乳名也一并供了出去。
林娑只当他是生病了感怀从前,没有放在心上,她问:“那你呢?你想做什么?”
“我同你想的一样。”他内心实在歉疚,剩下的日子不多,尽力帮扶着她就好。这挣钱听起来很有意思,从前没试过。
林娑有些狐疑,这是发了病么,怎么人瞧着比之前软了许多,在破庙里那股劲都不见了,她那时都做好了夹着尾巴做人装乖顺,以后偷偷藏私房钱再想法跟他和离,这样钱和身份文书都全了。
当时被李淮舟找到心里没有怨是假的,跟顾娘子说了能离开简直像池鱼入海,虽然没有身份文书可以出入繁华城市,但等攒够钱未必不能搞一张假的。
“叫你决定确实太荒唐了,等我身体好些一起想办法,况且还有些碎银子傍身。”李淮舟觉得自己呆傻,自己不会赚钱人家工部侍郎的女儿就会?
“嗯是不急,我服了些铜板,这些日子我们就住这,只是晚上我要去春酒。我没有把你手上的事情说给别人知道,尤其是孙伯伯,他身体不好……”
“去吧,陪着我太闷。”
林娑没反驳,确实有些怪闷的。他看起来似乎真的大好了,人也变了个模样。
“那我走了,我给你拿些吃的放着,水不可以喝太多。”
李淮舟常年在西域边陲,不知道这个升上来的工部侍郎是哪里的,但至少不是京中的大族,不是大族倒是正常。
出去的时候林娑看到甘棠,她说:“月婆婆不去春酒,她让我带你去。”
“甘娘子……”
“诶,叫我甘棠吧。”
“甘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甘棠听见林娑这句话眼睛忽然瞪大她问:“你怎么知道?!”
林娑哑然,这么明显她还看不出?
“你心事都写在脸上了,我怎么会看不出呢?”
“哦,那也是,大家都这么说。”
“所以你想跟我说什么?”
甘棠有些不安地绞着手,直到十根手指都有些发红才把头猛地一抬:“我想问林姐姐能不能给我去青水镇上介绍份工,你不是从……从那离开了吗?店主应该缺工人的吧!”
“嗯,好,我改天捎一封信给你问问,我才来这里,都不知道村里路怎么走。”她眼睛一歪看了看甘棠,但甘棠显然听不懂话外之音,只是非常感激地握住她的手。
甘棠年纪才十五六岁,但是握住她手的时候能感觉到粗糙,大概是农活做多了。
“是你父母要你去镇上做工挣钱吗?”
“不……”甘棠听到这话忽然有泪水在眼眶打转。
林娑想道歉,但甘棠已经啪嗒啪嗒掉眼泪。
“这是欺负小孩儿呢?”一个刻薄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是前些日子的庞妈妈,她唇边挂着冷笑,但脚却一瘸一瘸的。
林娑真是有点佩服这人不要脸的程度,可以在她面前排进前十。
她还没有做反应,旁边的甘棠忽然冲着她大叫:“庞婶你最不要脸!!”
庞婶显然被甘棠的反应吓了一跳,她准备讥讽的时候路上其他人都过来,面色都有些鄙夷,张二哥一家子站在甘棠身边有为她撑腰的意思,庞妈一看寡不敌众立刻采取之前的计策,开溜。
只是今天还有点不一样,她边溜边骂:“等李家村变成何家村我看你们还有这气焰,到时候别……求……”
后面的话听不清,就跟她现在走路似得,一瘸一拐,但林娑挺佩服的,她一瘸一拐的时候可没走那么快。
“甘棠,别理她,来吃颗糖。”张二哥从袋里掏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麦芽糖,但马上被老婆捏了一下腰,痛得他“嘶”了一声。
“来,甘棠吃这个。”
林娑以为张二哥的媳妇不愿意给,没想到她掏出了一块布巾,里面有几颗红艳艳的蜜饯子,是樱桃煎,在这乡野算是贵重的吃食了。
甘棠眼泪汪汪地道谢:“呜呜,王姐姐,谢谢……呜呜……”
林娑被她哭得心软,忍不住抚了抚她的头。
“林小娘子也吃一块吧。”王香兰听自家汉子说了这林小娘的事,刚从军中退下的新姑爷还没来得及办喜事呢就得了什么失心疯,她也是不好过。
“多谢。”林娑把手往身上擦擦,有点不好意思地拿了一小块。
张二哥在旁边发馋,被却自家娘子瞪了一眼,而后催促他:“快走!”
但是林娑看得分明,走出很远以后她还是掏出了那个小布袋子。
“真甜啊……”林娑感慨。
甘棠一直捧着这一颗樱桃煎没有吃。
“怎么不吃呀?”
“林姐姐要吃吗?我的这一颗给你。”甘棠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把红艳艳的蜜饯捧过来。
“我怎么能要你的蜜饯,快吃。”林娑拿起来轻轻塞她嘴里,但是甘棠却没有被甜蜜感化,一张脸反而更皱了。
她有心事,对她来说天大的心事,林娑忽然明白了。
“你是不是还有心事?”
“是,但是我不想说。”
林娑拍拍她的背说:“好。”
但是路上甘棠还是没忍住,把话全都说了出来,虽然说完她又纠结,是不是自己不该说的。林娑想到自己小时候,有段时间看到蜜饯也吃不出来甜,甜蜜似乎被剥离了。那时候她被一种强大的恐惧所笼罩,不过也不能怪自己,恐惧与觉悟相辅相成。
那时候母亲的身体还是不大好得明显,常常咳嗽,她的吃穿用度忽然就少起来。那时候她渐渐感觉到,似乎自己的吃穿都是母亲去外面挣来的,虽然只是和大娘说话和父亲说话,但都是她努力得来的,一种“母亲不会永远陪伴我”的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就对蜜饯的甜感觉到了难过,这只是一时的甜,不会一辈子甜下去,因为察觉这种短促而感到害怕。
林娑忽然说了句自己都吃惊的话:“甘棠,以后要不我管你当做妹妹?”
甘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但是最后她没有同意,她摇摇头说:“谢谢林姐姐,你愿意帮我捎信去问问已经很好了,我怎么还能麻烦你这个呢!”
话虽然这样说,但是她的唇角是翘起来的。
两个一路走一路聊,到何宅的时候被排场震惊了一下,虽然何家的宅院并不那么大,但门前一大片地被空出来,一张张桌子摆得整整齐齐,这全然是城里的排场。
“何家看起来有很多钱,为什么不把宅院修缮一下?”
“在县城里有宅院的,这老宅几乎不用了,还是因为今年请春酒轮到他家才稍微装点了一下门面,否则房子都是塌了的。”
林娑还有问题,但是何老爷看到自己和甘棠过来,脸色先是一变,变得异常得意,最后和身边的妻子耳语几句才过来。
“这是李家的新妇吧?瞧这穿的,真是与李五郎同甘同苦,感人至深。”何老爷皮笑肉不笑这么说了句听起来是奉承实际满是讽刺的话。
甘棠忽然握紧林娑的手,林娑微笑一下叫意思是不用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