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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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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楹啊,醒醒,有病人找上门来求方子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萧楹在一阵阵呼唤中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她坐直身体,揉揉惺忪的睡眼,迟疑道:“你是……舅母?”
坐在面前的人分明是抚养她长大的舅母任氏。她不是已经葬身火海之中了吗,怎会突然见到舅母?
莫非是阴间相见了?
于是她摇摇头,喟然长叹:“真想不到,您都故去了几十年,到了地下依然风韵犹存。”
当即迎面而来的却是一拳头,对方怒不可遏地骂道:“你这孩子,说什么混账话呢?我什么时候死几十年了,我要是死了几十年哪还能养活你?”
是疼痛让萧楹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她惊愕地看着任氏,甚至上手摸了摸她的脸,竟然是温的。
“舅母,现在是哪一年?”她火急火燎地问。
任氏白了她一眼,然后恨铁不成钢地捅了捅她的脑门,道:“开皇二年。你怎么睡了一觉,醒来之后脑子还坏掉了?”
她马上从床上跳了下来,坐到梳妆台前,望着镜中年轻又清秀的自己,惊的目瞪口呆。
“想不到啊,我年轻时竟然这般水灵,也不比宣华夫人差到哪去。”她对着镜子打量自己,赞不绝口。
任氏无奈地扶了扶额,连忙为她披上一件衣服,催道:“你快去吧,一会人家病人该等急了。”
所谓的病人,不过是四方邻居家有个头疼脑热都会过来看看。萧楹精通医术,开了几服药就能给他们都治好,也借此赚一点小钱,补贴家用。
说来,她这时还寄居在舅父张轲家里,和舅父舅母相依为命,过着清苦的生活。
她本是梁国的公主,只因出生在二月而被国师断定不祥,于是送给了东平王萧岌收养,才还不到一年,时间萧岌夫妇便双双去世,有人说是被她克死的,因此对她更加避之不及。
只有舅父愿意留下她,虽然生活苦一点,但至少是温情且快乐的。
傍晚,她坐在院子里洗衣服,一边用槌头敲打衣裳,一边与任氏闲聊,这一聊倒让她熟悉起了不少事情。
“唉,你那宫里的姐妹一个个都有好去处,就连出身不如你的庶出公主都能嫁个好人家。你说你成日隐匿在陋室之中,什么时候才能过上好日子。”
任氏借着日光补衣服,穿线的时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碎碎念道。
萧楹却连头也不抬,闷声道:“她们过得好是她们的事,舅母,我只想平静地过完这一生,能远离宫廷纷争,是我的福气。”
任氏将最后一块补丁补完,收拾散落在地上的针线,“你啊你,真没出息,人家晋王都来宫里选妃了,你不去掺和掺和,还坐在这里洗衣裳。”
萧楹打槌头的手突然停住,怔怔问道:“你说谁?晋王?”
这时候杨广尚未登基,也尚未成为太子,就是她口中的晋王。
洗衣服的手突然抓紧,她干脆一扔棒槌,回屋去了,临走时气势汹汹道:“那更好,我不愿见到他。”
任氏只觉得莫名其妙,指着剩下半盆的衣裳,叫道:“小王妃,你倒是把衣裳洗完再走啊!”
大殿内,两个中年女人殷殷期盼的目光都落在了张牙舞爪的国师身上,他装神弄鬼地算了一圈天相,结果一揭开卦盘,上面赫然写着“大凶”二字。
独孤伽罗担忧地皱起了眉头,对一旁的张皇后窃窃私语道:“这几位公主都与广儿的卦象不合,这可如何是好。”
坐在殿下逍遥看戏的杨广却略有得意地扬扬眉,说道:“母亲,这卦象是很重要的,儿这后半生幸福与否可都押在它身上了。”
“全都是凶兆,我又能怎么办?”独孤伽罗瞪了杨广一眼,嫌弃他太多嘴。
张皇后也遗憾地摇摇头,“看来我这几个女儿都没有福气与你们联姻。广儿英姿焕发,文采过人,来日定能遇到更好的女子。”
大殿之下那群被召来算卦的公主纷纷退下,临走时还忍不住悄悄回头看杨广一眼,真是年少英姿,令人难忘。
“张娘娘只有这些女儿吗?”杨广不知怎的,突然说起这句话。
“无礼,怎么说话呢!”独孤伽罗心急如焚地一拍腿,出来一趟杨家的脸都要被这小子丢光了。
张皇后却不拘小节地摇了摇头,道:“我确还有一女,寄居在舍弟家中,若娘娘不弃,可召来一见。”
这下轮到独孤伽罗错愕了,她真没想到张皇后居然还有一个女儿。不对,这事连她都不知道,杨广是怎么知道的?
只见杨广像提前谋划好了似的,洒脱地站起身来作揖,道:“儿亲自去舅父家请公主一见。”
到底要唱哪出戏?
临走时,杨广和那个疯癫的国师默默对了个眼神,彼此都心领神会,不必多言。
彼时萧楹正躺在床上出神,回想起过往的种种,依旧像刀子一样刻在她的心上,那么痛,那么难以忘怀。
她真的分不清到底哪一个是梦,哪一个是现实了。如果上一世都是一场梦,正好老天爷给了她这个机会,让她重新开始,免去一劫。
“花楹,花楹!”任氏和张轲慌慌张张地冲到门外,焦急地扣了扣门。
刚躺下没一会的萧楹惊然坐起,每当这个时候,她都会想起临死前的那一场兵荒马乱,久久不能平息。
“来了,来了。”她连忙趿着鞋跑去给舅父舅母开门,只见门一开,两个人脸上都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她心一沉,看这样子定然是发生什么大事了。可是转念一想,记忆中舅父一家并没有经历什么大灾大难,所以不要慌。
“怎么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晋王要见你!”任氏快要晕过去了。
萧楹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说道:“让他滚。”
言罢,她又觉得自己这样做十分不妥,连忙打开门,扶起险些晕厥的任氏,语重心长道:“别急,船到桥头自然直,你且对晋王说我病入膏肓,连门都出不去。”
“病入膏肓?”杨广有些想笑,却还是一脸认真地看着对面的夫妇。
张轲认同地点点头,夫妻俩沆瀣一气地演戏,却怎么也没瞒得过去。
“那就不打扰她养病了。”杨广抬脚就要走,才离开不到两三步,突然转身打了个回马枪,“我想麻烦阁下一件事,不知可否赏脸一助?”
刚以为大功告成的张轲被杨广这一折腾吓得脸都白了,只顾得点头,“帮,必须帮,殿下有什么吩咐?”
杨广笑得很开心,眼里闪烁着明媚如春的光,“我家表弟李渊最近偶感风寒,身体有些吃不消,不知阁下可否帮我物色一位郎中,给表弟开副方子。”
张轲只顾答应,却没发现杨广话里暗藏的玄机。
“李渊病了?”萧楹震惊地站起身,仿佛很关心他的样子。
“你激动什么?”张轲有些不解地问。
“这不是激动,舅父,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既然有一身医术,就该救死扶伤,岂能见死不救?”
说话的功夫,萧楹已经换上了一身郎中的衣裳,收拾好行医的木箱,正提溜着往家门外走。
“喂,你就时候去不怕被晋王看到吗?刚撒的谎诶。”张轲在后面一声接着一声喊,可惜前面的姑娘走的太快,愣是一句都没听见。
她轻车熟路地找到李家的住址,扣了扣生铜锈的门环。
“进来吧。”
萧楹交代了自己的来意,府里的人很放心带她去见了李渊。那少年正躺在病榻上一动不动,仿佛真生了什么大病。
可是一摸上他的脉搏,似乎没有什么病症。萧楹狐疑地看了一眼榻上双目紧闭的少年,渐渐想起一些陈年往事,又恍惚了一瞬。
“公子心脉不稳,我亲自为他烧一些药吧。”萧楹只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不知怎的,心里一直沉甸甸的。
她托着下颚坐在炉子旁边烧药,却有些心不在焉。
要她命的人不是李渊,而是宇文化及,所以她不恨李渊,只是莫名有些感慨。
若她当年嫁给了李渊,是不是就没有日后那些悲伤的事了?
正思量着,有人敲了敲她的头。她不悦地转过身,正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朗星眸,恍如隔世。
“杨广!”她激动地从地上跳起来,心里千般骂,万般骂。
“你认得我?”杨广被叫的有些错愕。
怎么会不认得?萧楹怒气冲冲地想,这个人与她纠缠了半辈子,爱过恨过,笑过哭过,最后与她一起死在火海中的人,她怎么会不认得。
似乎看出了她眼中的敌意,杨广微微垂下了头,有些低声下气地道:“我是不好,让李渊陪我演这出戏,故意把你引出来,但你不至于这么……这么生气吧?”
言罢,他委委屈屈地拉住萧楹的半片衣角,又轻轻扯了扯,似乎在讨好。
“离我远点。”她咬牙道。
他却不放手,还死缠烂打地追问:“为什么我一找你,你就称病不起,李渊一生病,你就主动为他煎药。就算你想这么做,至少也得避着我点吧。”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想见你,何故要躲?”萧楹说的理直气壮。
“我与你素未谋面,你与我有何怨何仇,为何要这般无情?”杨广十分不解。
萧楹拿着扇子给火炉扇火,连一个正眼都不给杨广,不冷不热道:“我说我无心做你的晋王妃,你明白吗?”
“那你还想嫁谁,李渊吗?”
“杨广,你凭什么觉得全天下的姑娘都应该任你挑选?我今天对着你发誓,今生今世,就算跳河沉江,也不嫁你。”萧楹说的气势十足,正好这时候壶水烧开了。
杨广目瞪口呆地听完她的话,似乎有些超出他可接受的范围内。
“是啊,这天下哪有您晋王得不到的东西,”萧楹越说越来劲,心里的苦水一股劲往外奔涌,“纵然你想纳陈主的妹妹为妃,也是轻而易举的小事。”
“你……你在说什么呢?”
“没什么,以后你就明白了。”萧楹冷冰冰道,盛完了汤药便要往外走,身后的人却拦住了她。
“花楹。”
“你叫我什么?”
按理说,这个时候杨广不应该知道她的小字。
“说,你怎么知道的?”她突然变得凶神恶煞一般,把他往前推了几步。
“好吧,我承认,我当时偷听了你和舅父说话,我听见他这么叫你,但我不是有心的,我……”杨广话还没解释完,当即被萧楹打断了。
啪一巴掌落下。
“登徒子。”她留下一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杨广摸着被打的脸颊,舔了舔唇,自言自语道:“真不好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