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去拂春雪》垂觉

11、人生第一课

　　“想什么呢你，这名字那么大众，我寻思重名的呢。”
　　谁想到真是他。
　　看沈霖欢这副抓耳挠腮的样子，江枝漓叹了口气:
　　“现在告诉你也不是不行……”
　　沈霖欢却突然捂住耳朵，理智突然回笼，他后退两步:
　　“不，等等，你还是比赛结束了再告诉我吧，我怕听见什么不想听的，还没比赛就心态爆炸了。”
　　“……随你。”
　　陈旭的话题过后，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有点沉默。
　　沈霖欢突然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我又想到一个好点子。”
　　“什么？”江枝漓被吓了一跳。
　　“你可以在开场的时候弹一小段钢琴，一定很加分。”沈霖欢又想揽上她的肩，被江枝漓敏锐躲开。
　　“你不弹，让我一个小白弹？”江枝漓常常觉得自己跟不上艺术家的脑回路。
　　沈霖欢一本正经地纠正她：“你怎么是小白，以前不是弹过嘛。”
　　江枝漓闪避的动作停滞一瞬，还是没躲开，被他搂过去。
　　刚才还四处逃窜的人放弃了躲闪，语气添上几分自己也没察觉的落寞：“高中时候的事，现在早忘了。”
　　沈霖欢一边搂着她一边向前走，另一只手拍拍她的脑袋：“忘了就捡起来再练练，练练就熟了。实在捡不起来也没事，有沈哥给你兜着底呢，有些东西忘了就忘了。”
　　江枝漓阻止了他想要再次落下的手，一把将人推开，四处观望：“不许摸我头，万一路上被我学生碰到多没面子……而且你就比我大一个月……”
　　“大一个月也是哥哥！这离你学校还远着呢，你看，前面才是你学校。”说着，沈霖欢又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然后快步向前。
　　“沈霖欢！”江枝漓气的抡起包去追他。
　　“诶前面就是你的学校，江老师可要注重一下你教师的威严，打人可是不对的哦。”
　　“现在是国庆放假学生们都不在，我让你见识见识我爸传给我的少林寺功夫！”
　　2017年八月
　　暑假即将结束。
　　原本约好大家一起去海边，江枝漓却突然失联了。
　　沈霖欢和沈家兄妹轮流去找她，都没见到面。
　　“还是无人接听。”宋凛摊开手掌，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自动挂断。
　　“江家面馆也没人。”沈霖欢坐在小区门口的石墩子上，手指急促地敲击大腿。
　　宋莹然皱着眉头，拿着手机打电话，一通不接就接着打。
　　眼看天色又暗了。
　　接兄妹二人的车已经开到门口，吴叔按了下喇叭。
　　宋凛叹口气：“算了，明天再找吧。”
　　沈霖欢烦躁地抓头发，江枝漓不在的这两天都快让他自己薅秃了。
　　宋莹然突然举起手机：“接了！”
　　宋凛和沈霖欢连忙凑近。
　　江枝漓沙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三个人脸上都出现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
　　即使车跟着定位开到了医院，宋凛还是不愿意相信：
　　“江叔叔那么好的人，怎么就……”
　　宋莹然和沈霖欢都沉默着不说话，三个人安静的迈入医院。
　　病房门口聚集着很多以前从未见过的人，或轻声啜泣，或大声地哭喊着。
　　“江大哥，你那么好的人怎么就这样去了呀！”
　　一对年轻的夫妻带着孩子跪在门口，旁边还站着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家，一把年纪哭的满脸是泪。
　　沈霖欢三人站在不远处，想走进，又有些怯懦。
　　宋莹然红着眼，抓住了哥哥的衣袖。
　　这是他们第一次直面死亡。
　　门口的人们还在哭，病房里走出一个人，青白的面容难掩憔悴，短短两天没见面，却瘦的好像一阵风吹来就会倒下。
　　江枝漓的声音比手机里还要沙哑，听不出来有什么情绪：“各位的心意我们江家心领了，只是医院还有别的病人需要休息，大家这几天也辛苦了，请各位早点回去吧，剩下的时间……留给我们好吗？”
　　刚才跪在地上的年轻男人站起来，掏出一张卡：“闺女，我爸这条命是你爸爸救回来的，这卡里面钱虽然不多，但以后你们娘俩遇到什么难事只管找我，我绝不会推辞！”
　　剩下的人们也各自拿出东西：“是啊，你爸这么热心肠的人，以后有事只管找我们……”
　　江枝漓被他们包围，只觉得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再次翻涌，眼角又泛起泪花。
　　林秀敏从房间里出来，江枝漓连忙伸手扶她，女人摆摆手，挺直了脊背，将女儿手中的卡退回：
　　“我家女儿刚才已经说过了，各位的心意我们领，其他东西就算了。我们家有房子，有面馆，生活算不得困难。我的一双儿女我自己会养，你们要是同情我，就是看不起我林秀敏的本事！”
　　“老江媳妇，这哪是同情呢……”
　　“你们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怎么可能袖手旁观呢。”
　　不管怎么样，林秀敏还是执意把人都赶走了。
　　“阿漓，把爷爷奶奶送回家休息。”
　　“嗯。”
　　江枝漓扶着老人家出门，沈霖欢和宋凛宋莹然跑过去帮忙。
　　看着跑来的朋友们，江枝漓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也只是红着眼睛沉默。
　　这两天在医院耗费了她所有精力。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朋友们也没说话，不知道是该劝她节哀，还是说一切有他们在身后。
　　宋凛和宋莹然接过两位老人的手，宋凛说：“我和莹然把爷爷奶奶送回去，你留下来休息会吧。”
　　犹豫了一会，他又对着沈霖欢加了句：
　　“你……留下来陪阿漓吧。”
　　宋莹然侧目看他，很快又转回去。
　　沈霖欢怔然，望向江枝漓，她回头看了看病房里的妈妈，又看了看面前的爷爷奶奶。
　　奶奶看出她的犹豫，粗糙的手掌抚摸着她的小手：“阿漓，你去吧，陪着你妈妈，她需要你。”
　　江枝漓便红着眼去了。
　　沈霖欢陪着她回到病房门口的时候，一个小女孩站在病房门口，呆呆地看着里面，手里拿着一个鼓囊的纸袋。
　　看见他们走过来，却怯懦地后退了两步。
　　江枝漓漠然地从小女孩身边走过，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她。
　　走进病房的时候，沈霖欢没跟着进去。
　　他在门外撇了一眼那个女孩，
　　跟沈恒悦还有江越一般大。
　　病房里，林秀敏看着病床上已经失去生命体征的男人发愣，江越窝在陪护床位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珠。
　　江枝漓默默上前抱住了妈妈，两母女无声地坐在病床前，静静地等待。
　　很快，医生和护士就来将病床推走了。
　　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房间。
　　林秀敏伸出手，和女儿的手紧握，嗓子干哑的不行：
　　“阿漓，别人给的钱，不要收。”
　　“嗯，我知道。”
　　“你爸爸做那么多好事，救那么多人，不是为了这些。”
　　“我知道，妈，我知道的。”
　　.
　　母女俩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沈霖欢还在，那个女孩也还在。
　　女孩手里拿着纸袋，还没说话就落下泪，一边抹泪一边说：“我爸不肯给钱，我只找到这么多，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然后找一个好工作，我以后，不，我明天就去找工作，赚到所有的钱都给你们……”
　　林秀敏没管她，转头对着沈霖欢说：“小沈。”
　　“诶，林阿姨。”沈霖欢连忙应声。
　　“能不能麻烦你，把我女儿送回去。”
　　“妈……”
　　“乖，妈来处理，你先带着弟弟回家，好好睡一觉，我们明天还得回老家呢。”
　　林秀敏语气轻柔，却不容置喙。
　　江枝漓之后跟着沈霖欢回去。
　　回家的路上，沈霖欢背着江越，试图缓解氛围：“江越吃的什么，年纪轻轻这么重。”
　　江枝漓没说话，只是平静地投来一个眼神，他又自己讪笑：“说明他身体好，身体好……”
　　到了熟悉的路口，再拐个弯就到江家了。
　　沈霖欢气喘吁吁地接着走，江枝漓却停住了。
　　男生回头，也不催她。
　　就这样对立着站了将近五分钟，沈霖欢的呼吸又重了几分。
　　江枝漓终于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霖欢。”
　　“我在。”
　　“你能抱抱我吗？”
　　沈霖欢背着江越，弓着腰一步一步地走回去，艰难地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手扣住江越的腿：“现在只能给你一半，等你回来再补全。”
　　江枝漓被他古怪的姿势逗笑，语气却有些奇怪。
　　“算了，等我回来再补吧。”说着快步往前走。
　　沈霖欢又艰难收回手，迈着虚浮的步伐追上她：“不是，你逗我玩儿呢？”
　　走着走着，突然觉得脖颈处有些湿润，本以为是汗，却一阵一阵的从上滴落。
　　沈霖欢把手一松，背上的人却勒紧他的脖子不肯下来，动了一阵又趴下了。
　　江枝漓在前面走的飞快，从背影看，手经过脸的次数有点多。
　　沈霖欢无奈地又把人背好。
　　这一个两个，连哭都不肯被发现。
　　.
　　江枝漓在开学两天之后才来上课。
　　宋凛把抄好的笔记给她。
　　江枝漓疲惫的面容浮现出一丝笑意，她接过笔记，露出手腕上麻布搓制的手绳。
　　“谢啦。”
　　宋莹然也不装傲娇了，一整节课都盯着她看。
　　一下课，沈霖欢就闪现到了一班。
　　江枝漓眨着沉重的眼皮，趴在课桌上，声音闷闷的：“我现在真的好累，先让我睡一会好吗？”
　　于是三个人盯着她的脑袋看了一节课。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一整天，江枝漓终于忍不住：
　　“我真的没事，这是迟早要面对的问题，只是……对我来说，快了点。”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就黯了下来。
　　对面三个人也沉默了。
　　放学之后，三个人齐刷刷地朝江家走。
　　江枝漓停下脚步，无奈：
　　“你们打算跟我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