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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


  •   “斐林阁下,您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将计划告知于我呢?”

      芙洛尔公主劈头盖脸地质问。

      斐林心中开始忖度这句没头没尾的质问,身体已经先作出反应。
      他单膝下跪,看似臣服。
      然而跪礼行得利落,姿势却不标准。手放在身侧而非胸前这么大的破绽透露了暗暗的挑衅。斐林家族的礼仪当然不会出错。那么就是这位斐林伯爵真是打心底里轻视她,故意怠慢她。

      也是,作为哥哥秘密派来的亲信,倘若计划成功,斐林回阿塔佩斯后必然平步青云。他有恃才傲物,目下无尘的资本。

      可惜芙洛尔也不是软柿子。她缓缓品尝今日萃取的花露,并不在意跪着的伯爵大人。

      等时间耗的差不多,芙洛尔才抬手,示意斐林起身,然后温声诚恳地说:“阁下真的不愿交待清楚,你们打算如何布置,才能在我的婚礼当夜,杀死北境之主,也就是我的未婚夫吗?”

      斐林面上忽然凝重起来,眸子闪着精光,盯住这个他从未放在眼中的小公主。

      芙洛尔不习惯这种冒犯的视线,依旧镇定坦然地接受审视,保持着阿塔佩斯王室的风度。

      “兹事体大,与您无关。恐怕您会无法避免地陷入恐慌中。我们的行动已经部署完成。我会按照王的嘱托,顺利地将公主送回阿塔佩斯,请您放心。”

      芙洛尔不着痕迹地捏紧了裙边一角。果然是哥哥的命令。既然已经搬出哥哥以保护为名的命令,她会服从安排。就算不信赖斐林,也要相信哥哥。即使同意将她嫁到北境这片蛮荒之地的也是哥哥。

      屈服的一刹那,芙洛尔还是油然而生一股气馁。她本无心插手伯爵的安排,只是想试探出心中的猜测。毕竟,从订婚到远赴北境联姻,她一直在被摆布。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太糟糕了。现在看来,她还是要被迫置身事外。

      斐林对公主的痛苦漠不关心,利落地转身离开,走了一半,又忽然回头。他似乎有不得不说的话卡在喉咙。

      他的脸因为情绪而涨红,像一只沸腾到咕嘟咕嘟冒泡,使得锅盖霹雳乓啷作响的炉子。

      可惜北境太冷,芙洛尔屋中壁炉烧得火热。他这副样子瞧着有趣,实则没用。头顶若是冒些热气就更好了,芙洛尔还能这般打趣地想着。

      “殿下,我想纠正一下您刚刚的称呼,您可以称索伦大公为霍布斯大公或索伦,而不是北境之主。”斐林顿了顿,坚决道,“整个北境土地上的子民,都应匍匐在阿塔佩斯王室的脚下。”不等芙洛尔回答,斐林已经大步流星离去。这本来就是教训,对方当然不期待、不耐烦听她做什么狡辩。而芙洛尔必须要看在他对阿塔佩斯忠心的份上,原谅对方。因为,她只是王的妹妹,是个公主。是个被推出来联姻的公主。

      —

      芙洛尔静静地等待婚盟仪式的到来,也默默地感受黑暗中各方蓄势待发、暗潮汹涌的力量。

      就在这时,索菲娅小姐送来了访问请求。
      索菲娅是索伦大公的姐姐,和加达城的米迪子爵刚刚成婚。此番是受弟弟索伦所托,来慰问看望他的未婚妻。

      芙洛尔站在窗前,看到索菲娅的马车停在庄园城堡。
      侍女已经给她装点完毕,套着淑女外壳,最令人汗流浃背。

      芙洛尔吩咐侍女把壁炉的火熄灭一点,然后到会客大厅等候侍女将索菲娅牵引过来。

      索菲娅一路忐忑,所有的犹疑与负面揣测却都在看到芙洛尔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芙洛尔正如索伦信笺中所诉说的那样“只要见到她,就会被她温暖的、甜美的笑容吸引”。

      索菲娅无法不心生亲近之意。

      行贴面礼后,索菲娅又拥抱了芙洛尔。

      北境女孩的热情豪迈名不虚传,芙洛尔完全挣脱不开这个怀抱。

      两人依次落座,索菲娅首先关切了一番芙洛尔在霍布索伦庄园的生活。

      芙洛尔捡了一些有趣的诉说,索菲娅很认真聆听。

      年轻的两个女孩越聊越投机。

      “殿下,我可以直接称呼您芙洛尔吗?”索菲娅提出请求。

      “当然可以。”

      “芙洛尔,您真是个好女孩,您与我交谈时能让我相信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诚恳的,我愿意相信您说的每一个字,感谢您和我说这么多,您一点也没有阿塔佩斯贵女身上泛着恶臭味道的骄矜…啊,殿下,我,…对不起,我无意冒犯阿塔佩斯。”

      索菲娅这一串话说得又急又快,从兴奋到窘迫,令芙洛尔忍俊不禁。

      芙洛尔当然不计较有口无心之失,毕竟她对阿塔佩斯贵女的事迹再了解不过了。
      索菲娅还是说的太保守了。

      尴尬的小插曲很快结束,和谐的主旋律继续奏响。

      索菲娅完全对芙洛尔敞开心扉。

      离开时还在在芙洛尔耳边悄悄密语:“和您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衷心地祝福您成为霍布索伦宫的女主人。”

      芙洛尔只能回以矜持一笑。

      两人虚度了一个美好的下午。

      芙洛尔送行时,隔着马车窗与索菲娅挥手道别,或许是冥冥之中的指点,她忽然很想到城堡最高处,看着索菲娅的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也确实这么做了,爬楼梯时路过的侍从纷纷慌张躲避,她才堪堪赶上。

      一场目送短暂得竞犹如观赏落日。

      落日余晖散在缓缓驶离的马车上,也洒落在拱卫庄园的骑兵上,折射出头盔、甲片、枪矛上幽微的冷光。

      芙洛尔有点闷,有点慌,回到寝殿后,当天夜里就发起了低热,随行的医师诊治了三天才退热。

      虽然她的身子仍然有点虚,但好在不发热了,不耽误即将到来的婚仪。

      在斐林的暗中周旋与霍布索伦的安排下,一切照旧如常。
      没有人能阻拦这场由索伦大公亲自向年轻的王求娶了三次,王才允他,并派了一整个卫队、一位光明教会主教和一位荣誉公爵陪同的,与芙洛尔殿下的婚盟。
      这是索伦向王的投诚,这是一次政治意义非同寻常的联姻。

      十一月七日,传说中的神诞日。

      霍布索伦城大开门户,北境几乎全部的贵族都云集在索伦宫。
      阿塔佩斯公主芙洛尔的卫队遣送她抵达了索伦宫稍作休息,婚仪将在黄昏举行。

      为了迁就阿塔佩斯的习俗,婚仪将在光明教会主教的见证下举行。
      索伦大公将地址定在已经荒废许久的光明教堂副神殿,并在一年前就派人着手修复神殿。

      传说中,围绕北境南部的温野盆地为神诞之地,盆地低洼且长满了参天树木,无人知晓温野密林深处究竟有什么,因为没有人能活着走出那里。

      可以说,它是北境最大的天然屏障。

      但北境人并不尊奉神明。他们从冰原走出,在恶劣的土地上一代一代地扎根繁衍,只相信手中的枪矛、抢来的粮食、射中的猎物,从不相信虚无缥缈的神话传说。

      久而久之,神殿自然荒废,连光明教会也无法渗透北境。或许教会亦是不屑于与一群茹毛饮血的“蛮人”共处,毕竟这里可是他们划定的“神弃之地”。

      但这场浩大的婚礼还是在光明教堂开始了。

      芙洛尔身着厚重的礼裙,款步走向索伦,身后跟着四位陪嫁的北境女子,身份样貌皆不俗。

      这是芙洛尔第一次见到索伦大公,他站在人群中,让人难以忽视。

      深邃立体的五官,线条粗犷,气质俊朗,红丝绒缎面礼服包裹着他强壮的身体,古铜大地色的肌肤冲淡了丝绒礼服本身轻佻的气质。

      索伦大公拢了一下衣襟前的排扣,向每一步都仿佛在叩击他心扉的芙洛尔行注目礼。

      芙洛尔的眼窝极深,眸子像北境冰原最深处的泉水,纯净湛蓝。
      她曳地的茵红色鎏金蛋糕裙像可口的红丝绒蛋糕,后罩了一层雪白的皮毛披风。
      红宝石堆叠砌成的冠冕富丽华贵,但也敌不过芙洛尔白暂的面庞上两团宛若飞霞落云端的腮红。

      公主美貌,名不虚传。众人不约而同,齐齐想到。

      全场的视线都落在两人身上。
      而两人的视线频频交汇,又错开彼此,一人小心避之,一人心不定,故作自然。

      芙洛尔站定后,递出左手,索伦大公倾身虔诚地吻了芙洛尔指尖。
      芙洛尔耳后开始发烫,全身都在紧绷着。
      她紧张到忽略了全场观礼的宾客,包括投来亮晶晶眼神的索菲娅。

      芙洛尔调用了绵长的意志力,来抵抗心中的抗拒与不适,顺利说完誓词,完成了婚仪。最后浑身疲惫地瘫在先行前往寢殿的马车,她想,自己永远不会再嫁了。

      暮天昏沉。
      候在新婚夫妇寝殿外的贵族们叽叽喳喳,传来不间断的嬉笑声。
      他们观礼的热情高涨,这是为了保证北境血统的传承,他们揣着隐秘而焦急的心情。
      人性中的窥探欲使得他们越来越放肆。

      “公主更衣好了吗?”有人开始催促。
      “大公还没来,你急什么?”有人看不惯,呛声。
      ……
      眼看夜色漫上来。
      一刻钟之后,有人试图敲门询问。
      无人应答。
      他们突然意识到不对,推门。
      殿中空无一人。
      怎么回事,他们明明看着公主和侍女一行人进去。

      “快!快!找人通知大公!”
      守卫们依令而行。

      与这急呼一齐响起的,还有叛军闯入索伦宫的嚎叫与冲锋。
      北境贵族们顿时如鸟兽散,四下奔逃,乱作一团。

      这一切都与芙洛尔无关了。
      芙洛尔一行人金蝉脱壳,已经由阿塔佩斯的一支精锐小队护送至北境的罗德里戈湾,预备像来的时候那样,走海路返回阿塔佩斯。
      浓稠的黑夜,港口不起眼的一轮船正等待扬帆起航。

      芙洛尔回想一路走来完成的一步步险棋,从借身体初愈要先行一步回索伦宫的婚房修养,到中途杀死北境护送的战士,换上自己的人,浑水摸鱼,趁内乱藏身。
      在盟友的接应下,躲过出城的检查,阿塔佩斯的将士们一路奔袭,一环扣一环,至今心有余悸。

      一夜过去,北境彻底变天。
      先大公索伦,在婚宴上被堂弟西格汀刺杀,艰难逃脱,不知所踪。
      西格汀公然叛乱后,一鼓作气,攻入索伦宫。

      霍布城改移旗帜。
      落后一拍的大贵族们这才发现,西格汀背后站着的竟是阿塔佩斯的斐林伯爵。
      “这对疯子!”很多人心里,郁愤难平,可惜怒不敢言。
      血洗才刚刚开始。

      阿塔佩斯那位年轻国王的谋弈勾搭上西格汀发酵的野心不甘,演变成可怖的力量。安稳多年的北境就这样颠覆,震荡的余波开始发散。
      霍布城有少量民众流逸出城避乱,但随着新王迅速稳定局势,这些上层权力变更导致的流血冲突并没有波及到底层民众。
      民众的生活,像东升西落的太阳,一天天如常过下去。

      斐林欲拜访西格汀,与其交涉合作契约中签订的条款。西格汀不置可否,逼得斐林火大。

      斐林化被动为主动。
      西格汀依旧无所谓地说:“反正斐林伯爵您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就让克利特头疼吧。”

      斐林冷哼离去。

      西格汀的属臣这才插空问道:“阿塔佩斯的那位真的会派克利特来吗?”
      西格汀反问:“让你做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属臣诚惶诚恐,佝偻着身子答:“您放心,阿塔佩斯公主插翅难逃。”
      西格汀伸手按了两下幕臣的肩膀,以示满意。
      属臣腰弯得更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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