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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苑相楼荒诞的梦-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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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相楼,是他的养母苑兰秋取的名字。
温柔的妇女拍着他的手背说,把他领养的前一天做了一个梦,梦到了这个名字,也许是上天的安排吧。
苑相楼曾经有一个名字,但他不喜欢,很不喜欢,以至于有人提起,他就会怒不可竭的站起身离开。
九岁以前的记忆很模糊了,却犹然记得那夜的寒风刺骨,他一个人蜷缩坐在孤儿院门前的台阶上,待天都开始亮起,淡蓝色的云沫出现在远方天空,他才迷糊的意识到,自己被抛弃了。
苑相楼出身在一个普通的家庭。
他记忆中的父亲,总是皱着眉看他。忽冷忽热的母亲涂着廉价的口红如固定了线路的磁吸玩偶在家中穿梭,时不时看着角落里的他,咒骂一句“怎么生了个你这个费钱玩意儿”
他不知道母亲为什么生气,但母亲偶尔带给他的奶糖让他天真的认为,母亲爱他,只是对他的要求高了些。
确实,女人有时会很有耐心的教他写字,轻声细语地对他说,“你看,这是蜜蜂,嗡嗡叫的蜜蜂。”
他笑了,母亲也看着他笑。
恍惚间,苑相楼又觉得,这只是他给自己篡改的虚假记忆罢了。
父亲不喝酒不打牌,但凭着微薄的工资更本没办法支撑家中的付出。
原因是苑相楼的病。
无痛症,他没有痛感,加上他体质不好,极易受伤,因此苑相楼需要无时不刻的保护。
他的到来就是这个本就不富裕的小家庭经济上的重创。于是,视财如命的父母就对他没什么好脸色了。
为了让父母开心,苑相楼变得沉默而畏缩。
好不容易上了公办小学,连固定的饭菜也是选的最便宜的一类,五块钱,一顿清淡的能渗出苦水的中饭。
母亲从不让他像别的孩子那样玩耍。
“到时候些又摔跤弄出个大伤口来,又费钱!”母亲不耐烦的抓起他的手往家里走。“你要懂事,知道么?爸爸妈妈已经很累了!”
一样的话术。苑相楼低头看小巷里的石青砖,滑腻的青苔如父母给予他乖巧、成才的压力附着在他本坚强的心脏。
不对,他生病了,心脏本就柔弱的不堪一击。
他没怎么挨过打,在那次被打中后脑勺进了医院后,父母就不太敢教训他了。
是的,又是费钱。
他有时想,钱,原来那么的重要,重要到可以买下一切。
但母亲偶尔心情压抑到极致,泪水从那双尖利的眼睛中涌出,一段一段的落。能用掉了线的珍珠形容,是因为那眼泪是浑浊的。至于说那双眼睛是尖利的,是因为母亲总吊着眼角眯眼看他,她视力不好,又舍不得花钱买眼镜,于是每当她发出刻薄的指责时,那目光就如尖锐的笔尖,朝他刺来。
母亲哭着,拿刚择完野菜的手擦拭面庞,指甲里染着比青苔还要绿的汁水,另一只手死命狠掐着苑相楼的左手小臂,质问他,“你怎么不疼?你说你疼啊!”
邻居们都说,她养了个怪物,拿订书针别伤口。
母亲抽泣的声音怪而刺耳,苑相楼呆呆的看她,又望向自己手臂上的一片青紫。他感不到疼痛,不明白妈妈为何要哭。
哭泣的母亲倏地又紧张的抓起他的手查看,发疯似地的声音急促而忽高忽低,碎碎念道,是不是还要去医院看看。
苑相楼觉得没那么严重,但他看着珍珠般的眼泪又从那双低垂的眼帘里流出,依旧沉默。
在学校,苑相楼没什么朋友。他成绩其实还不错,但无论老师怎样引导,都不肯多说几句话。别人请他帮忙,他总是一副惶恐的样子,不安的眼神飘忽,磨磨蹭蹭的应一声好。
他不是不想帮,而是想帮极了。又怕自己做错事,每次帮忙都在帮倒忙,同学都觉得他是故意的。
他支支吾吾,不知怎样反驳,他想为自己解释,到头来只憋出额前的一层薄汗。他快要哭出来了,快要晕倒似的大脑混乱。
同学们也不再亲近这个看上去精神有点问题的结巴男孩了,分小组时,小组长一撇嘴,对老师说,我们不想和他一组,他什么都不会做。
孩童的恶意总是最为纯粹,也是最为直击人心的。苑相楼说话吞吐而缓慢,他的病让他无法参加活动,他上学又比别人晚了一年,于是这个比年龄小的孩子还要瘦弱的男童时常自己一个人坐在树荫下发呆。
他看地上如星辰般的光斑,看橡胶跑道上或大或小的裂缝。
深红色的裂缝如他心脏上的伤口,在炎热的夏天里鲜红的跳动。一张一缩,他数着濒死的人微弱的心跳。
苑相楼听过最多的话就是,“你不痛么?”
嘲讽的目光,同学双手抱胸,一副唯我独尊的模样,令人发笑。
孩子们怕真的伤到他,却又极度厌恶这个如树懒般“好吃懒做”的同学,只敢用笔尖戳他后背,在他回头时装作无事发生。
圆规的顶针如蜜蜂,在他耳边萦绕,尾翅煽动发出的噪音让他头晕目眩。苑相楼握紧手中炖了头的铅笔,忍无可忍的转身拍飞后桌举着的圆规,近乎嘶吼的叫道:
“够了!”
同学愣愣的看着他,没想到他会发飙。他喘着粗气,情绪激动,耳边又传来蜜蜂飞舞的噪声。
那是他为数不多的一次反抗。
他的虎口被圆规刺了一个洞,他没告诉母亲。而这个洞如手上原生的痣,黑黢黢的小点伴随了他一生。
苑相楼退学了,大半是自愿的。母亲舔着脸告别老师,转身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走。
没有叫骂,没有殴打,母亲沉默着,步伐却很快。
苑相楼难得感受到母亲的温柔,她的手心贴着层汗,应是这天太热了,他抬头看母亲嘴上因喝了水而淡了许多的口红。
他没跟上母亲的脚步,在校门口的水泥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到了石墩子。
让他惊喜的,母亲依旧没有恼怒,轻轻的半斜着腰扶他去了几条街外的医院。
消毒伤口时很痛,但他没哭,他早就不哭了。
苑相楼开心的看着母亲牵着他的手背,突然注意到妈妈手腕上的那条银色手链不见了。
妈妈好像说过,手链很贵。
他没想那么多,他认为母他真的要被母亲所喜爱了。
他没再上学,呆在家里翻看父亲书架上的书。泛黄的书籍颇具年代感,一些古文类的书籍让他摸不到头脑,但苑相楼乐在其中,每天午后都坐在阳台晒太阳补钙。父亲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眉间总是皱起,他知道父亲工作繁忙,便从不主动要什么多余的东西。
十岁生日是在冬至的前两天,父亲下午从公司早早回家,说要带他去游乐园玩,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门票,向苑相楼展示。
苑相楼高兴极了,把手中晦涩难懂的书籍重新插入书架,在客厅里跳了一圈。
出门的时候,母亲帮他拉上了羽绒服的拉链。
这几周,母亲待他很好,他笑的更多了,也更敢向母亲索要拥抱了。
风冷的让他走不动道,旧羽绒服上的破洞被胶带草草封上,路边堆了些昨夜下的小雪,半化不化地呈现冰的姿态。
父亲第一次主动抱他,弯下腰问他冷不冷,揽住他的腰一把将瘦弱的男孩抱起。皮大衣贴在他冻的红白一片的脸上,隔着层厚毛衣,他却能感到父亲怀抱的温暖。
苑相楼闻到了父亲大衣上淡淡的烟味。
父亲压力真的太大了,他想,他很少抽烟的。
父亲抱着他走了许久,一路上他没见着什么景物,但内心难掩要去远方游乐场喜悦,漫无目的目光游离,直至他迷迷糊糊的虚眼看着灰白色的天空,最终睡着了。
那是他生日的夜晚,苑相楼被冷风吹醒了。从陌生的台阶上醒来,父亲早已不见了身影。
夜已深,远处的天空与楼房如墨水泼洒。他蜷缩在冷硬的台阶之上,茫然的回头看着身后的建筑物。
灰色石墙左侧钉着块铁牌,上面刻着黑色的大字。
目光僵硬的由上至下滑落,最后的“孤儿院”三个字刺进双眼,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他被抛弃了,在他生日的夜晚。
苑相楼后来才知道,父亲被骗了钱,被骗了一笔不小的数目。
母亲手上的手链,在那时就被卖掉换钱了。
连那两张皱巴巴的门票,也只父亲从游乐园门口的垃圾桶里捡回来的。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预示着。
预示着他与冷风作伴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