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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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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神奇,事发后媛菲特别冷静,冷静到不像话。
她听到自己在惊声尖叫,很快便镇定地检查妈妈的身体。
妈妈已经彻底失去意识,她不知怎么了,忽然出现在客厅,整个人摔倒在新买的玻璃小桌上,玻璃桌面粉碎,铁质的桌角直接对胸穿过——
根本不敢细看,媛菲先后打了110和120,陪着妈妈去了医院。
在医院走廊等着,她低头一看,手上、衣服上……全都是血。
哪来这么多血啊,她根本不敢想。
不知过了多久,有警察来了解情况,把穿白大褂、戴口罩的医生叫过来,还有媛菲。
媛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睁眼就变成了这样,天都塌了。
医生说:“病人不知道为什么,血糖非常低,我们怀疑是注射了超剂量的胰岛素。除此之外,现场那根桌腿穿透胸腔,失血过多。”
注射超剂量胰岛素?为什么要注射那么多胰岛素?
还有,妈妈怎么会摔倒?是不是有歹徒闯进她家?
她不懂,完全不懂,她觉得似乎有只蜜蜂在脑子飞啊飞,一切都是嗡嗡的,她听不清医生和警察的话。
张秘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现场,他登录媛菲家里装的家用摄像头、把录像提供给警方。
一切真相大白。
录像里妈妈起得大早,先测血糖,似乎对数值不太满意,取出胰岛素打在腰上,打了很多。
然后她收好东西,起身时身形一个踉跄,忽然就晕倒了,砸坏了桌子、倒在桌腿上。
没有歹徒,没有意外,真相简单得令人发指。
医生很奇怪:“为什么凌晨四五点打这么多胰岛素?这个时间点她还没吃饭。”
吃饭?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突入脑海。
媛菲下意识地回答:“我和她说好了今天早上去她最喜欢的茶楼过早……”
警察:“吃早饭嘛,谁不吃早饭?”
她怔怔的:“会不会是……”
一个很诡异的念头冒了出来,她立刻打电话给曹阿姨。
果然,曹阿姨回答:“对啊,你妈就是吃饭前打很多胰岛素,吃得多就多打一点。糖尿病人不就是这样吗?我看她血糖一直很稳,每次吃大餐前都打很多。”
她电话开了公放,旁听的医生一拍掌:“难怪。她估计想的是早上大吃一顿,所以打了过量胰岛素,然后血糖太低,所以才晕倒了。可是糖尿病人是要控制饮食,完全不自律、全靠药怎么行?”
媛菲要疯了:“她乱打药,你怎么不告诉我啊!”
曹阿姨大惊:“我、我不知道啊,我家里没有糖尿病人,她说什么我信什么……她没事吧……”
好,真相大白了。
警方说需要派人找曹阿姨录个笔录,问完地址后媛菲匆匆挂了电话,催促医生:“前因后果你都知道了,快去救人吧。”
医生却不动,她和警察对视一眼,露出一个古怪的神情。
媛菲急了,推了她一下,手上全是黏稠的血液,还没来得及洗。
医生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我们已经尽力了,家属请节哀吧。”
节哀?
什么节哀?节什么哀?
她没听明白,听不明白,也不想听明白。
她只知道,她已经把妈妈带来了医院,只要见到了医生,就一定能救她妈妈。
不管她妈生了多严重的病,她现在有钱有资源,有钱一定可以买命。
“你别站在外面和我浪费时间,赶紧进去救人啊!你进去啊!”
边说边推那个医生。
面前有个胳膊横过来、拦住她,是警察。
警察焦急地说:“家属冷静点,你妈妈已经死了,送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她狠狠地推开警察,甚至咬了对方一口。
她不想听这些,她这些年这么努力地拼搏,不就是为了保护自己和家人吗——
对了!
她很冷静地说:“你们要是治不了就早说,我立刻给我妈办转院。”
她有钱,她有的是钱,这家都是庸医,居然还找警察来配合演戏。他们治不了,那她就带她妈妈去别的地方治。
她嚷嚷着要给妈妈办转院、要找最好的专家来会诊。
医院里人来人往,陌生人、医生、护士、警察、甚至还有赶来的张秘,每个人都拿看怪物的眼光看着她。
张秘战战兢兢递过来一张纸巾:“老板,你擦擦眼泪,你妈妈,已经过世了……”
她目眦欲裂,低头瞪着那张纸巾,她哭了吗?她妈还活着呢,哭什么啊?
抬手,狠狠擦掉眼泪,抓住张秘的衣襟狠狠摇晃:“我说给我妈办转院,你听到没有!找最好的专家来会诊,实在不行去国外,我不缺钱、不用担心花钱——”
张秘满脸通红,感觉要被她掐死了。
警察和医院来救他,他焦急地嘶吼:“老板!老板你节哀啊!你妈妈她已经死了!”
什么死了!
你死了她妈都不会死的!
辛云萝女士生命力这样顽强,媛菲甚至觉得自己都活不过老妈。
对了,她妈人呢?
她妈人还落在这群庸医手里呢。
她要去救她。
拨开人群,她一路跌跌撞撞,似乎有人在拦她,她统统推开。
每一步似乎都踩在棉花上,没有任何实感,她四处寻找,终于在手术室里找到躺在病床上的妈妈。
周围喧嚣声不断,总有人要阻拦她,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她只能看见孤零零躺在病床上的妈妈。
“妈,起来了,这家医院不行,我们换一家。”
“妈,不是你说的医生都爱吓唬人骗钱嘛,我觉得你说得对,咱们换个医生,多比一比,去国外也行啊。”
“你看你着一身弄的,全是血。我知道你最要面子、最爱美了,咱们回家先换衣服,然后出国看病。”
“妈,你起来啊。“
你起来啊!
她以后再也不会逼着她妈、管着她妈了。
她立刻就和陈予安在一起,什么都听她妈的!
别这样,别这样离开她!
她歇斯底里地吼着、求着,完全听不见周围的嘈杂声。
妈妈苍白浮肿的脸上满是血渍,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擦,触感却是冰凉僵硬。
就像、就像——
像是有人在她心里凿开一个洞,她如坠深渊,有个完全陌生的念头冲上脑海。
难道,医生他们说的是对的……
下一秒,后脑勺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她直挺挺地向前栽倒,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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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予安握着姜媛菲的手,眉头紧蹙。
噩耗来得太突然,连他都觉得不可思议,她怎么接受?
他接到噩耗前,正在和表姐陈酒商量举报至亲们的事情。
这些年他们一起收集了很多证据,有些似是而非,有些铁证如山。
问题不仅仅在于证据,更重要的是举报的渠道,陈家在整个东南亚政商两界有巨大的能量,他们两个人,势单力薄,怎么对抗?
四年前他们结成统一战线前,也痛苦挣扎过的。
姑妈陈冉打电话斥责他,那是她唯一一次和他交流。
“你居然撺掇我女儿背叛我?!”
他很镇静:“姑妈,表姐是成年人了,她有自己的想法和三观,她会作出正确的决定——”
“什么是正确?什么是正义!你们站在阳光下,自诩正义使者,可你别忘了,你们姓陈,从小吃着陈家的肉、喝着陈家的血长大!现在翅膀硬了,开始嫌弃出身、开始嫌弃我们赚的钱不干净?你们自己就那么干净吗?”
他无言以对,从最开始他就有这样的觉悟,无论是姑妈、爷爷还是外公,他这四年早已经受过无数次亲人的诘问了。
他只能说:“姑妈,你有点失态了。”
“你不用讽刺我,我告诉你,我这些年为家里做事,在商场上那些尔虞我诈,我理直气壮!如果说真有内疚的,那就是你舅舅,那件事,是我唯一问心有愧,可我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的家人。要是因为这个被侄子和女儿送进监狱,那就是我的报应,我认了。希望你们俩看到我锒铛入狱的时候,不要后悔!”
姐姐把整理好的证据都拿来和他看,关于三个老爷们儿的,都不算冤枉他们。
他们比很多人想象得都要腌臜。
倒是陈冉,姑妈却和他们三个人都不一样。
这些年他们俩收集到证据,都是经济纠纷,唯一能确认有罪的,还真就是家宴舅舅和云姐的事情。
表姐看着如山一般高的证据,怅然若失,表情像哭又像笑。
“之前我想着,只要有问题的,证据我都收集过来,没想到这些都没用。我妈,原来还真就是个女强人。”
他问:“是不是感觉欣慰了一点?”
“因为她害的人少了所以欣慰?不会,她是我妈,我知道她冷血自私,但我不知道她会这样无情。到了这种时候,她害了一个人、十个人、一百个人,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是,他都懂。
他居然还有心情说笑:“我比你强,除了一个表姐外,我还有姜媛菲。”
还有辛阿姨,对他也很好。
陈酒撇撇嘴:“我看你是自作多情,人家明显只是想白嫖你的肉|体。”
……少说几句会死?
他们和律师讨论交给哪边的警方,姐姐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陈予安,咱们俩这么干,可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大逆不道、真的断亲,以后咱们就是两个孤儿了。”
是,他都懂。
然后他就接到了张秘慌慌张张的电话。
他一度有点听不明白,辛阿姨被自己捅了?死了?
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明明他们才通过电话。
怎么会呢?
他什么也顾不上,直接拄着拐杖、一刻不停地立刻回国。媛菲在医院里昏倒,他从警察和医生那里知道了事情原委。
怎么会呢?
好荒唐的原因。
他紧紧握住姜媛菲冰冷的手,痛彻心扉。
才这么几天,他们俩,就真的变成了孤儿。
她和她妈感情这么好,她该怎么接受啊……
媛菲,姜媛菲……
这种时候,他该怎么安慰她呢……
正低头苦思,抬起头,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呆呆地坐在床边,像是傻了一样。
他顿时心如刀绞,小心地过去,坐在她床边,正要伸手去握她的手,她豁然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神里一片茫然。
她问:“陈予安?你回来了?你看到我妈了吗?”
他哑然。
怎么回答她?
要怎么告诉她、她妈妈已经死了,已经被抬入了停尸房?
她又问:“你有没有看过她?她最喜欢你了,你帮她联系个好点的医生呗。”
他无言以对,只能无力地握紧她冰凉的手,握紧再握紧。
怎么办呢?
这种时候,该怎么照顾她、怎么给她安慰?
他必须要成为她的依靠。
他哑声地叫了她的名字。
她茫然地与他对视,好像要把他看穿。
许久,她忽而笑了一声:“对了,我妈已经死了,他们说我妈死了。”
她埋首在掌中,浑身颤抖:“是我,是我答应她出去吃饭,才把她害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