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舍这件小事》酒真寺

173、百年代沟 得

　　得到在此留宿的机会，男孩的反应比他还大得多，马上手舞足蹈地介绍起了家里能住人的客房环境。

　　伊诺克乐呵呵地站在边上看了会，适时开口：“过半个钟头，我得去和你爸妈送送派对的客人。既然地方你都记得，那就由你带克斯科去看看房间里的样子吧——家里多余的被褥和枕头基本都放在柜子下边，别找错了。除此以外，牙刷、毛巾、拖鞋之类的一次性用品被放在抽屉那边，放得有点乱，你仔细点翻翻看。唉呀，可惜就是备着的换洗衣物不大多……”

　　“没关系的，有就很好了，借宿这事儿毕竟是仓促决定的，准备得太完善也不现实。何况能让我暂留一晚上已经帮了我很多啦。这样的话，明早上我也不用起很早，直接坐你车过去就行，甚至还顺带着可以蹭一顿早餐。”

　　“好啊好啊。哈哈，放心吧，明天早上我保管让你品尝到绝对正宗的美味佳肴。”

　　“这样吗？那我可就得好好期待一下了。”

　　**

　　认清今晚入睡的地方和洗漱的用品并不是一件要花费很多时间的事情，做完这一切，眼见着离通常入睡的点还隔着好段时间，男孩问他有无要做的事情，克斯科回答自己可以抽空在睡前写写稿子。

　　因此他们下一个到的地方便成了书房。

　　书房门没锁，打开就能进。

　　开灯后，能看到靠墙书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图书。

　　仔细观察一番，他能从风格迥异的书名上大概猜测出把它们放进来的人的偏好。

　　比如，以冒险类小说和风土旅志为核心的那一层必然是属于热爱刺激、浪漫的人；而塞满学术文章和科普类读物的那层的主人大概会有着理性、严谨的思维。

　　虽说每层除了这样指向性明确的书籍类型外，还有好些不能被归到同一大类里的，但也无碍于在脑中建立起这样一个较粗浅的印象。

　　有点无趣呢。他叹了口气。

　　收回视线，克斯科拉开桌子边的椅子坐下。

　　无论什么时间地点，克斯科总习惯于自己随身携带本子和笔，所以来这的目的主要就是借个办公地点，还有借个安静的氛围。

　　小伊诺克不是会打扰别人工作的坏孩子，大人们有自己要忙的事情，就自己拿了之前没看完的神话故事坐对面看。

　　…………

　　“哈——”

　　克斯科打了个哈欠。

　　写文是一种会悄无声息吞噬掉大半精力和时间的怪物。他揉了揉手腕，并不意外地看到小孩已经没在看书，而是改为抓着彩色蜡笔在一张纸上涂涂画画。

　　“对了，克斯科，那真的不是魔法吗？”

　　余光注意到面前人投来的视线，小伊诺克忽然开口问道。

　　“为什么会这样说呢？”

　　克斯科把笔放下，困惑地反问。

　　难道是属于小孩子的灵光乍现吗？

　　又或者，孩童无处发泄的精力刺激他脑子往前翻找各种等待解决的问题，而魔术因为带来许多讶异和神秘，就成为了首选？

　　“就是有点想不通，你究竟怎么在我的手心里变出的小鸟啊！你一共变出了四只小鸟，但是你的身上明明没有多少可以藏东西的地方才对。我感觉小鸟是一瞬间出现的。而且啊，小鸟会叫，可为什么你把小鸟变出来之前我们都没有听到小鸟叫声？”

　　“嗯……”

　　克斯科歪头想了想，选择征询他的意见：“所以你希望证明这确实是魔法，还是单纯地想找出造成这个的机关？”

　　“啊，这两者有什么不同吗？”

　　“我只准备回答其一。你一次性全问出来，我也不知道你想要听什么。”

　　小伊诺克狠狠纠结了一番，掰着手指回答：“呃，好吧，我其实是想要学这招啦。凭空变出什么东西来太酷了！”

　　“哇，哇，这是很不好学的啊。”

　　克斯科说。

　　“因为是魔法，所以不好学？”

　　失望之余，小伊诺克生疏地尝试套话。

　　“倒不是这个原因。魔术也从来都不是什么很好学习的东西，对吧？总之我教不了你的，我不是你想象中的好老师。”

　　“你怎么能提前判断能不能教会我？起码得实际教了才能知道结果如何啊！”

　　“……”克斯科眨眨眼睛，似乎没料到自己一下子要遭受这样的逼迫。

　　小伊诺克却是没有自己在咄咄逼人的意识的，他的眼睛里望过去只能看到一片真诚。

　　按照惯常的做派，遇到这种喜欢顺竿爬的人后，自己多半会毫不留情地讽刺一把，把人说得羞愧不已、痛哭流涕，完事再并将人名记在黑名单上，等日后遇到机会，继续狠狠地坑上一把……

　　克斯科走了会神，“不要。”然后他拒绝。

　　“真的，真的不行？”

　　“真的，真的不行哦。”

　　克斯科不喜欢和小孩相处。他不想教小孩子魔法、魔术，或者其他任何东西。

　　再如何缺少社交，他毕竟也是一天接一天苦兮兮地活了一百多年的，跟十岁小孩之间的代沟大得吓人。

　　心里面是很理直气壮地这样想了，但克斯科其实还是有点紧张。

　　他怕对方很小孩性子地闹起来。

　　好在小伊诺克在泄气地松下肩膀后就没再争取了。

　　好吧，总比他遇到的各式老板要好得多。之前碰见的那些难搞的甲方在乙方（特别是自己这样灰色地带的炼金术）拒绝要求后可是很难保持彬彬有礼的良好态度的。

　　…………

　　“晚安。”

　　“晚安！”

　　洗漱完之后，他们在楼道里道别。

　　推门进客房，困意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或许今天能睡一个好觉。

　　**

　　早晨。

　　他还没完全清醒，一阵敲门声就将他的意识无理地从梦境里揪出来了。是小伊诺克，绝对是。半睁着一双迷迷瞪瞪的眼睛去开门，他断断续续地打哈欠，问他有什么事。

　　“需要我晚一点再来吗？”小孩后退了一步问。

　　“什么？不用。我等下就下来了，很快的。”

　　他重新关上门，嘴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真是的，怎么都醒那么早啊？”

　　昨天的衣服换下后直接就洗了，到早上差不多也能晒干。等洗漱完，他过去把上衣和裤子收回来换上，然后走到餐桌边。

　　丹麦的常见早餐就是黑麦三明治、燕麦片之类的……不如说欧洲这边大部分的传统食物都和面包有关呢。但此刻座位上还放了些别的，比如丹麦酥/Spandauer。

　　它有点像一个蛋挞，只不过中间填充的是覆盆子果酱、卡仕达酱和水果之类的。

　　店主伊诺克介绍这种多层夹层的甜点正是丹麦当地早餐的精髓，它的名字和德国柏林一个区相仿，也不知道最初为它命名的甜点师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其次，人们平日其实更喜欢将它叫做“维也纳面包”——以这类小点心的面团类型作为代称。

　　搭配甜点的是茶水，小伊诺克那边则是一碗牛奶和新鲜水果做的燕麦粥。

　　“味道怎么样？”

　　“很酥脆。挺好的。”他咬下一口后回答。偶尔尝尝这些特色食物不是坏事。

　　“因为这里面可是大有讲究呢！”制作人，也就是这家的女主人对他侃侃而谈。

　　丹麦酥虽说和起酥皮有很大的共同之处，特点也都是黄油香气和口感蓬松，但丹麦酥的面团是用酵母制作的，这让它的“蓬松感”更加突出，并且这种口感能够维持得更久。

　　相应的，这种点心需要更长的时间来制作，最起码也要留出整整两天来等待各工序的完成……好在成品真是相当诱人，小巧、可爱、精致，能够带给人一天的好心情。

　　“那还真是了不得呢。”

　　克斯科微笑着回答。

　　……

　　“他不去上学吗？”看着爬到后座上的小小身影，他问。

　　“谁？小伊诺克吗？他放假了，一般放到八月中旬，还差个几天才上学。”

　　“哦，原来如此。”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克斯科尚不知时间过分充足的小孩子的破坏力。他下了车，没再管店主和他的孙子要做什么，照常帮忙整理店内的陈设，搬着新进的货去工作间补充原料……

　　再扭头，鸽子的咕咕声闯进了耳朵里。

　　什么？

　　“早上好啊。”

　　男孩坐在座位上，晃着脚，看过来问好。

　　“我们已经道过早安了，没记错的话，在车里也好好地道别过。”

　　克斯科下意识纠正，随后眉头一皱，“你究竟是过来店里做什么？”

　　“我想学点东西。”

　　“我不会教你魔法的，魔术也是。”重复这个话题太多次，克斯科已经开始觉得厌烦。

　　小伊诺克忙摇头，“不是的，我不是要学那个，离开学还差几天，我想来看看店里的工作是什么样的！”

　　“店主答应你可以来观摩了？”

　　“之前跟我说满十岁了能进来看。”说完，他眨巴眨巴眼睛，不自觉露出那种特别渴望期待的表情。

　　——好有压力。

　　店主走过来，克斯科叫住他，问他要怎么办。

　　“啊……啊，这个吧……”

　　一看就是答应是答应了，但完全没相关后续安排的心虚表情。之所以自己会被带过去参加小孩的生日宴，不会也是伊诺克因为想有地方将麻烦扔过去吧？

　　算了，好像不至于，伊诺克真有这个打算肯定会提前说的。

　　毕竟自己只是员工。

　　老板让做什么当然就要去做啦……

　　“对了对了，我在一本杂志上找到了哥哥你发表的文章！”

　　为什么要叫“哥哥”这个称呼（叫叔叔的话还勉强能接受）。

　　又为什么要突然在这里说这件事（前后逻辑在哪里啊）。

　　老天啊，横贯在年龄和世界间的代沟真是吓人的东西。

　　即使能够读出空气里逸散的情绪，还是觉得小孩实在是好难懂。

　　这么想着，他当机立断决定叫停这糟糕的交流，阻止这家伙说出更多莫名其妙的东西来。

　　“行了，我答应了。首先赶紧把你手里东西放下，洗好手擦干再跟我过来。记住，我就只会给你当这一次的一日导游，其他的我概不负责。”

　　可惜他的冷脸起到的作用不大。身后依然模模糊糊传来了孩童的欢呼声。

　　“好耶！”那孩子高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