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宁亦锦

4、第 4 章

　　这注定是鸡飞狗跳的一天。

　　张丽在一天内从得知了女儿怀孕了到女儿要流产这两件事。

　　“我刚刚已经跟医生说了，预约时间流产。”张沫然躺在病床上喝着王琪琪刚刚给她外卖的奶茶，一点没动自己亲妈带来的盒饭。

　　“我不同意。你要流产，除非你妈死了。”

　　陈钟和刘杏红站在一旁倒是没开口，但他们的态度也很明确，他们得替去上班的儿子看住张沫然。

　　“不管你同不同意，这婚我都得离，而且这孩子我也不想要。”

　　张丽此时倒是问她了：“那你干嘛结婚？”

　　她的这句话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确实是无可指摘的一句话。是啊，你既然这么想离婚，你当初干嘛要结婚？

　　张沫然恨恨道：“都是你逼我的。”

　　“我逼你的？张沫然，你那时候几岁了？二十五岁的成年人，我一个当妈的就能逼你结婚了？再说就算你是被迫结婚的，既然你选择结了，那就给我好好过日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离婚了，一个二婚女你还想去干嘛？读研，读研就能改变你结过婚怀过孕的事实了？”

　　张丽夺过张沫然手里的奶茶，直接丢进了垃圾桶：“少喝点奶茶，对小孩不好。”

　　张沫然脑袋嗡嗡响，简直把被亲妈的强盗逻辑逼疯，自己当初做的牺牲和奉献在亲妈嘴里仿佛不值一提。而且陈实的爸妈还在病房里，她的亲妈就在陈实爸妈面前这样说她，仿佛她是什么掉价不值钱的东西。

　　王琪琪见张沫然气得手抖，赶紧替闺蜜说话：“阿姨，最重要的还是沫然的想法，沫然过得不开心想离婚，那您就让她离了吧。现在这社会，离婚多正常啊。”

　　“小姑娘，你怎么这样说话？你要真是沫然朋友，就应该劝劝她，劝她好好养身体。哪有劝人离婚的？我是看不惯现在这社会风气，动不动就说离婚，现在的年轻人都当结婚是过家家？想结就结，想离就离？”刘杏红忍不住了，白了王琪琪一眼，露出一脸看不惯的表情。

　　“阿姨，您是沫然婆婆吧。这婚姻确实是两个人的事情，陈实要是不想离呢，我看您还是让陈实来沟通，您就不要当传声筒了。”

　　“哎，你这个小姑娘怪没有礼貌的，有没有家教啊？我不能说话了是吧！”

　　这时，医生倒是走了进去。

　　张沫然一看见医生，直接开口问：“医生，我什么时候能动手术？”

　　“张沫然是吧？你要流产，你家里人都知道吗？手术当天，哪位家属陪同？”

　　张丽连忙开口说：“医生，我们家属都不同意流产啊，千万别给她安排手术。我家女儿现在是气晕头了，我们还在给她做思想工作。”

　　“家属都不同意？”

　　“是的，是的，我们没有同意。”陈钟和刘杏红都开口道。

　　医生也是见怪不怪，检查了下挂着的生理盐水就准备走：“那行吧，张沫然，你跟家里人商量好了再来约时间。这流产手术确实不是小事，想好了再做决定。”

　　张沫然看着面前的亲妈和公婆，只觉他们都是拿着餐盘刀叉在她身上一刀刀切肉的刽子手，终于无法忍受地拿起盒饭就往他们身上砸去。

　　“走啊，都给我走！”

　　张丽等人被张沫然砸了一身汤水，正要发火却看见张沫然在那爆哭出声，这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发作。

　　倒是王琪琪心疼闺蜜，连忙站起身让张丽等人出去。

　　“你们走吧，我留在这里照顾她。”

　　“哎。”陈钟应了一声，他态度平和道：“要是沫然有事呢，你就打电话给我们。我们赶过来。”

　　张丽等人走后，张沫然振作起来，她拔掉输液管下床，开始收拾东西。

　　“沫然，你干嘛啊？”

　　“收拾东西出院，我们换一家医院。别跟他们说换的哪家医院，我打算自己去把手术做了。”

　　“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这家医院是不可能给我做手术的。按照我妈的性格，她肯定得去找医院闹。”

　　等陈实晚上下班，他开车到医院准备好好表现下，却发现张沫然已经不见了。

　　陈实联系丈母娘张丽，但张丽也不知道女儿的下落。

　　张丽唯一知道的是，张沫然这会一定去了别家医院，而且就是为了动手术流掉孩子。

　　陈实全家出动跑到市里面的医院住院门诊一家家确认，而张丽则来到了长河大桥旁，发了一则信息给张沫然和王琪琪两人。

　　“沫然，你要是流产了，妈也不活了。我就跳河去死。”

　　张丽猜得没错，张沫然确实找到了一家私人医院准备流产，当时都要进手术室了，又被张丽的短信给吓了出来。

　　张沫然还是没有她妈那个狠劲。

　　哪怕她自己去死，她也没想到让她妈去死。长久以来的爱和恨已经让张沫然深深恐惧自己的母亲，恐惧这个市井女人说出的话、做出的事。

　　“你想好了？阿姨说不定只是吓吓你的，我跟我妈吵架时也经常彼此说狠话。”

　　张沫然面色苍白，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茫然：“可是我妈不一样的。”

　　“天哪，不至于吧。话说，阿姨是不是越来越偏激了？我觉得阿姨以前也不这样啊。”

　　王琪琪瞧着张沫然呆愣的样子心疼不已，她陪着沫然坐在医院长椅上，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这孩子继续留着，那还离婚吗？”

　　张沫然问她：“如果不离婚，我以后的人生会怎么样呢？”

　　“大概率平淡，但是很安稳。沫然，你真的一点都不爱陈实吗？但也许不爱也能一起生活呢，你知道现在年轻人相亲很多都没有爱情的。”

　　“我不爱他。而且我试过了，感情是真的不能培养的。第一天不爱，那么到最后一天也不会爱。可我的每一天都要在这种不爱的琐碎里消磨，陈实会一直无偿地使用我，我还会有一个长得和陈实很像的孩子，然后我生命的精力都在花费在陈实和这个孩子身上。我真的不能接受这种人生。”

　　“那或许你应该动这个手术？”

　　“可是，我不能逼我妈去死啊。”

　　两人陷入沉默，在这片沉默中，张沫然看到了陈实一家向她走来。

　　“张沫然，你是怎么想的？你做手术了吗？你是不是做手术了？”陈实此时忠厚老实的脸上鼻孔外翻，五官都皱在了一块，活脱脱一个凶神恶煞。

　　陈实愤怒地冲张沫然吼着，双手摇晃着沫然的肩膀，王琪琪连忙将沫然从他手中解救出来。

　　“没做手术！陈实，你冷静一点，快放开沫然。”

　　“张沫然，我警告你，要是你私自把我儿子女儿流了，我一定不会放过你。我会让你单位所有领导同事都知道，你在外找了人，你是一个多么狠毒的女人，还把自己小孩流了。”

　　“陈实，你要小孩可以，我们离婚吧。”

　　“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吧。”

　　陈实不做声许久，他也下定决心：“好，离就离。”

　　张沫然完全搬离了原先的家，去了王琪琪家里暂住，而张丽得知张沫然没有流产只是选择离婚居然也没有再闹。

　　张丽要的也许只是一个和陈家的纽带，这个纽带可以是张沫然，也可以是张沫然的小孩。

　　但是所有的这些，张沫然都不在意了，她迫切地要逃离这段窒息的婚姻，哪怕代价是被迫留下一个孩子。

　　张沫然的辞职流程办得和离婚手续一样顺利。当陈家确定和她离婚之后，领导陈意平也对她失去了兴趣，不再卡她的辞职。

　　最后，张沫然是大着肚子去深大研究生院报到的。张丽没有陪她，陈实也没有陪她，王琪琪和她男朋友周一霖拎着行李箱送她到了学校。

　　“琪琪，谢谢你们俩，工作这么忙还陪我来开学。”

　　“沫然，别这么生分，我们是什么关系，从小长大的情分。你在学校，有事跟我打电话，我要是来不了，我就让一霖过来。”

　　“好的，谢谢了。”

　　张沫然笑着看着王琪琪和周一霖的背影，琪琪和男友年龄相仿，属于校园恋爱认识。当时王琪琪是新传学院一枝花，周一霖是计算机学院学霸，两人在一场会议活动中认识，从此恋爱毕业再到工作，两人现在都在大厂努力赚钱攒首付。

　　这才是青春应该经历的样子吧。张沫然心想。

　　而自己当时在过什么生活呢？她听张丽的话，不找学校条件一般的男生谈恋爱，仅有的一段暧昧关系当张丽得知对方农村家庭出身时就立马斩断。

　　张丽还百般告诫张沫然不能发生婚前性行为，不然对于一个女生来说就是掉价。张丽要拿张沫然的处女身份去博个好前程，只是最后还是被张沫然晚到的叛逆给全盘掀翻了。

　　接下来的三年校园生活该怎么度过呢？读书考试写论文对张沫然来说不是个难事，怎样去交朋友谈恋爱享受自由的人生才是张沫然值得思考的人生课题。

　　张沫然摸了摸自己鼓起的肚子，她也不是不茫然：“我真的能拥有爱情吗？真的会有人爱一个二婚甚至生过孩子的女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