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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乐坊司 翩然而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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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妫寞这一夜眠得很好。
她已记不得上一回这般忘我地熟眠是什么时候。
自打入了暗鉴司,她便总得趁夜去办许多事,有时赶路好几天也不能合眼。纵是沉眠,也不得忘却自己的任务,还须得时刻提防敌手的刺袭。
月影斜的酒力强劲,她又被懵懵懂懂抱上熏了经年安神松香的软榻,只叫人灵台混沌得仿若在九天飘荡。
她不该醉,也不能醉的。
妫寞在酒意最盛之时依旧不肯放任自己沉溺,她的意识在同混沌挣扎,越抵抗越无力,越无力越痛苦。
她还有许多,许多的事要做。
她不能顺纵,可是头脑仿若有千钧之重,她很快就脱力了,一股极深极重的疲倦趁隙涌了上来,直教人瞬间软弱得想放声哭泣。
父君……
寞儿好累,好累啊……
师傅,就让寞儿睡一会儿,明日,明日再……
再要做什么呢?
她已彻底忘却了自己身在何处,忘却了自己此行要达到的目的,忘却了自己身上压着北鄢国运的重担。
她,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年未十七的女孩。
翌日辰时,妫寞在自己的寝屋里醒来,望着天外晨光大绽,生生惊出一身凉汗。
沈璟宸许是吩咐过,直到这个时辰竟也无人来扰她。
可是……
她睡得人事不省。
这是大忌。
妫寞眉心挤出一道川字,取来一副崭新的银针,熟稔至极地刺入头顶百会穴,径自运气调息。
过去办事,为求速达,她常以此法提神,有时精神耗费过多,办完事回暗鉴司里得缓上十天半个月。
师傅说她太专,可过犹不及。她被罚没了好几副银针,却仍私下里这般借神,终是落下颅疾,起初发作起来只是阵阵钝痛。
月茕最先觉出有异,明知自己治不住她,半点没顾同门情谊就秉明师傅。
那是她见师傅最动怒的一次,比追丢了刺杀对象还着恼。
探过她的脉后,脸色沉得像嚼了乌头的死尸。
他说,“你要寻死,如今师傅也拦不住你。可是你若死了,你父君还能独活?”
那天夜里,师傅用内力替她将僵紧多时的颅脉寸寸震通,他不许她饮麻止散,就只能神智清明地生生抗下那仿若没有尽头的剧痛。
月茕见得不忍,那般坚硬骨头的人,也陪她淌了一夜的泪。
她再不敢忤逆师傅了。
师傅说,他身为暗鉴司统领,只好看着手下一次次以命相搏。可如今他却盼着他们活着回来,真是应了那名讳,熬过半生岁月,他已太倦太累,便将肩上这副担子交给她手上。
可是这一次,她不能由己,因为师傅下落未明。南臻这龙潭虎穴,她纵是碎了全身骨头,也得将事情摸探明白。
运针过后,妫寞的面上已不露半分疲态。顾及李云泠身子弱,此时她不好去内殿现身,便想着去锦瑜宫里同常乐见上一面。
光天化日,难以避人耳目,好在李云泠有大宫婢的身份遮掩,得许在掖庭自由走动。
可她不能堂而皇之从锦瑜宫宫门入内,隐在回廊檐下,她耐心地凝睇着宫门前的动静。
巳时过后,锦瑜宫宫门启开,有两名宫婢提着食盒徐徐而出。
经过回廊的时候,妫寞现身将二人拦了下来。
云泠鲜少在臻庭露面,可宫婢们识得她身上的青色宫袍,纷纷福身行礼。各宫皇嗣制衣的规制和纹样皆有讲究,即使是宫婢服饰也有分别。
妫寞轻轻抬手,示意二人起身,随后又自袖中取出一早准备好的字条。
“红绫?”年纪稍小一些的宫婢不自觉将字条上的字念出声来,她身旁的宫婢倒是稳重一些,轻声回道,“不知姐姐寻红绫姐有何要事?”
云泠垂下眼,自怀中取出一盒胭脂,径自比划道,“四殿下那日……她生了我的气,请你们替我交给她。”
她只简单做了几个手势,可伴着掖庭那些流言蜚语,两个宫婢已然自个儿在脑中将故事补圆了。
上回四殿下同宸欢宫讨人,为了抬举伺候过嫡皇子的宫婢李云泠,倘若她进了锦瑜宫,自然得和红绫姐平起平坐,红绫姐知晓此事还当着她们的面发了好大一通火。
原来这嫡皇子宫里的李云泠同红绫姐颇有交情啊。
小宫婢正要伸手去接胭脂,一旁的宫婢连忙按捺住她,又低低开口道,“姐姐的胭脂是宫里罕见的上等胭脂,兴许是得了殿下赏赐,奴婢们不好替红绫姐做主,还是请您自个儿交给她吧。”
云泠嘴角微扬,也不勉强,收回手就抬眸望向那说话的宫婢,眼神里满是怯怯与恳求。
锦瑜宫里四殿下同主事姑姑待宫婢温和,可大宫婢红绫却是个骄纵的性子,这些宫侍如何得大宫婢正眼相待过,一时都晃了心神,对云泠失却防备。
“红绫姐今日一早就随殿下去乐坊司,眼下可不在宫里。”
妫寞低了头,四殿下不在宫里,倒是便宜她行事,只不知常乐是不是也跟了去。
那宫婢见她神色低落,一时犹豫,虽则四殿下同贵君是臻庭顶顶尊贵的主子,可嫡皇子宫里的人她们还是不敢怠慢。
“姐姐若要见红绫姐,不若同我们一道去乐坊司。”那小宫婢指了指手里提着的食盒,“咱们正要去给殿下送午食呢。”
倒是个法子,先去探探不就知晓常乐在不在宫里了。
妫寞跟在两名宫婢身后,自锦瑜宫去到乐坊司的一路上有不少宫侍同她驻足行礼,她方运过针又负深厚内力,耳聪目明,自是闻得窃窃私语之声不绝于耳。
“她便是方进宸欢宫就叫两位主子封为大宫婢的李云泠。”
“还当是什么容色倾城、才华绝伦,怎生得如此……寻常。”
“你们可晓得宸欢宫从前的大宫婢欢漪,听说就是开罪了她,才被嫡皇子殿下逐出宫给罚到净心院去了。”
“欢漪从前在宫里可还是压红绫一头的,竟也不是她的对手。”
“你们瞧,她身旁的宫侍是不是红绫姐手下的人,怎生又与她行在一道了。”
李云泠本不能言语,妫寞乐得装聋作哑。
反倒是身旁两个宫婢,觉出不妥,忍不住出声宽慰道,“姐姐莫要动气,都是些乱嚼舌根子的糟践货,迟早要被她们的主子拔了舌头。”
妫寞闻言,倒有些诧异,臻庭待内侍管束严厉,可常乐也道锦瑜宫的主子性子和善,如何手下宫婢这般疾言厉色。
莫非她们是皇贵君的人。
她倒不惧这位含光殿的主子,只怕今日她来寻锦瑜宫寻红绫之事传到这位的耳里,要受猜忌责罚的也不是她同常乐。
若是能替常乐除了她,于她二人联络反倒更有利处。
忖着度着,不知不觉就到了乐坊司门前。
正是日头最盛的时候,乐坊司内不闻丝竹之声,倒是琅琅笑声伴着袅袅香气如锦簇花团在园内盛放。
妫寞起初以为同各宫侍婢皆不相识,纵是被调笑几句也是不打紧的。熟知她们方一入园,就引起了不小的喧闹。
“殿下快瞧,她是宸欢宫的人。”
“哦?二哥素来矜贵,竟愿放下身段来学舞弄乐?”
“二殿下再尊贵,终究也得婚配,听闻陛下有意将他许给尉迟将军,可将军不肯答应,是以才惹怒陛下被罚去城外练兵。”
“竟有这样的事?这些年尉迟家同二哥交往亲近,本宫还当尉迟将军对二哥是痴心一片呢。”
“小七,不得对二哥不敬。”
一道清朗声音打断那对主仆的言语,翩然而至、长身玉立,正是四皇子沈璟瑜。
今日他穿一身月白舞衣,右肩以浅金丝线绣了扬颈展翅的凤凰儿,样式繁复的发髻斜斜坠着一支金钗,额前垂了银月流苏,踱步而来时流苏些微晃动,更衬得他神态灵动、身形翩跹。
妫寞虽未曾见过传闻容貌冠绝臻庭的皇贵君娄氏,可如今见了盛装的沈锦瑜,倒是能从眼前这比日光更令人眩目的绮丽姿容中窥见那灼灼其华的风韵。
身旁两位宫婢见了主子连忙福身行礼,妫寞跟着同沈锦瑜行礼,他的目光轻轻淡淡地扫过她们的面庞,随即怔愣了一下。
“云泠?”
妫寞抬起脸,回应他的注视。
沈锦瑜回过神来,同她们开口道,“都起来吧。”
“谢殿下。”
园子里的日头照得她睁不开眼,妫寞只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足尖。直到那同样月白的云锻舞靴挨近她足边,她听得头顶一道和煦如三月春风的声音响起来,“别怕,可是二哥吩咐你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