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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再见,旅人   最终的 ...

  •   最终的世界——

      自己得到了至多的敬重与珍视,那些变异株们,对自己言听计从,无比了解自己孤傲的内心。

      而且,那是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

      没有任何的争吵,没有任何的评论,连语言也仿佛失去了意义。

      一个真正自由的世界。

      他的“孩子们”,成片成片摇曳在崖底,在荆棘遍地的地方,保护他,安慰他。

      木眠从柔软的巨大叶片上爬起来,就好像在浮萍这个巨大蹦床上剧烈上下抖动了一下,然后悄悄归于平静。

      不止崖底,漫山遍野,长满了变异株,飞快的繁殖速度使得他不相信当初的种植数量。

      似乎生长得比太阳的距离还要远,将机械太阳遥远的光芒所遮盖住。

      这样的场景,就连他这个所谓的“根源”都感到不可思议。

      那些变异株,翻越了无数的土地,以团体的形式汇集到一起。

      而木眠甚至看到,刚刚送走的样本,正从崖上遛下,焦急地赶来,最后跳到了他的怀里。

      木眠长叹了一口气,无奈的情绪最终还是酝酿在胸口里,最终化为一口无色的气体被吐了出来。

      最终由崖底生长出来的植株将他托举上了岸,他又重新回归了熟悉的大地。他的头上,仍然再次被宽大的植株所遮罩。

      那些柔软的物种,在保护着人类的生命,他们有着强烈自我意识与团体意识,甚至也许是比人类还要高级的生物。

      木眠站稳,心情缓缓平息,直到他真的不需要这些植株的庇护,安全感得到稳定,变异株们终于渐渐消失。
      有的归于地底,有的在地底穿梭,有的慢慢远去,而有的,居然解体散向四周。

      太阳又出来了,光线传播着,一切又突然变得秩序井然了。

      木眠挣扎着,挣扎在现实的虚无里,黑色圆点又重新出现在双眼之间。

      “去那儿吧。建立自己的城市。属于人类的城市。”

      他跨出腿,走上了那条在他记忆中留下印迹的线路。

      那时曾经渺小的人类,妄想着探寻一些出路,甚至路上还有着同行的探索者。

      蓝希便是其中一个。那个女人从不认为自己是女人或者男人中的一类,却给自己冠以诗人的称呼。

      她的手具有魔力,可以捡起任何人类城市外围的遗失物,将它们制作为自己需要的东西。

      蓝希与木眠在这条路上共行了一段路。她常常拾起破碎的衣物,拼接成为一条足够保暖的披肩或是马甲。

      也常常只是在雨后瓦起一捧泥土,在风的魔法下成为了户外的庇护所。

      蓝希一直渴望着同伴,可是在同行了两天不到,她就与木眠告了别,说,“我会去找其他的同伴。”

      于是木眠继续踏上探索的路途。

      之后,每每看到破碎的衣服,他便也养成了拾起的习惯,可惜手艺不精。在收集了实在拿不下后,他便只好埋到土下。

      在大概在松散的泥土上走十里路后,木眠记得,有一群人围着坐在篝火旁。那是夜晚,混沌的火光照得人脸和膝盖在黑夜中显现出来。

      他一直盯着,受到邀请,便加入到刚刚挪开的位子那儿。

      那是一群“哲学家”,说的什么,木眠压根儿听不懂,所以已经记不清了。他只是躺了下去,看着燃烧的星星,还有那被一丛篝火点亮的夜空。

      记得大家叽叽喳喳地讨论了一下,然后突然缄默不语,等到天色再亮一点,连火也熄灭了,却有人又突然大放厥词起来。

      这群人已经在这里讨论了足有一月的时间了,轮流寻找木材,食材,水源。在这里吃,说话,困了就躺下睡觉。他们从来没有出现过有人丢失或者遗失道路的情况,这里附近的干木头也足够混得一段日子。

      只是,木眠记得,当回来城市的时候,特意经过了这里,可是,留下的,也只是一群风干后的尸骨和几节散落在中间的木材。

      他挑挑拣拣,可是骨头大多已经失去了一定的硬度。最后还是选了一根较硬的,在石头上磨了一下,用于防身。

      蓝希也是酷爱捡起这些东西的。
      她曾经捡起过一个松果,哪怕脆得已经刚捡起来就掉落了一叶。

      那个下午,蓝希失去了平常大呼小叫,咋咋呼呼的精气神,却仍旧神采奕奕。

      她卷起腼腆的笑容,捏揉着松果,走得轻巧又缓慢,仿佛有一千种模样的作品已经在她的脑内酝酿。

      “我打算再找一根线,那么,我就会有一只松鼠。”

      她的手在空中比划着,幸福感把这片大地照得暖融融的。

      只是,木眠怎么看也看不出如何才能做出一只松鼠。

      “可惜了。这片土地再也容不下更多的松鼠了。”

      蓝希笑着,高挑的眉眼走在荒凉的大地上,划下一道道清晰的记号。

      笑声蹿行在无比宽广的边界中央,如同掀起风浪的芦苇荡。

      她用手捻平卷起了一个角的衣裳,柔软贴身的布匹如云朵般呼告着她的每个选择。

      才一眨眼,她又弯下腰,捡起地上一个破旧的徽章。

      徽章的别针已经弯得不能再弯了,锈迹爬满了背面的劣质金属,每一个缝隙都被填满。

      正面有些模糊,字迹已经不是很能看清了,但还是被念了出来,——“飞……羽……之城。飞翔,飞翔之城。”

      画面朴素,颜色黯淡,但能勉强看出正中央有一个飞翔的婴儿,手里抱着一个青苹果。

      木眠看蓝希有些走神,不禁问,“你听过?”

      “去过。那儿压根儿不是飞翔之城,那儿的人都是畸形人,大多数一生只能贴在地上生活,跟…蛇一样。”

      她接着说,“这个徽章,是他们市民的特权象征,每个人都有。这样,当他们去到别的城市的时候,就可以获取相应的特权。

      比如吧,你要从飞翔之城到我生活的城市,在那儿的话,你就可以免费领饭吃。

      但是,恐怕飞翔城里的市民,一辈子也爬不到那么远。

      城市法列的可多呢,这样的特权。”

      蓝希懂得太多,木眠听不太懂。

      “你生活的城市?在哪?我以为我们来自同一座城市。”

      “世界上有很多城市,城市群,世界比我们所能想到的要大的多。还有文明。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来自那边对吗?”
      蓝希指了指他来时的方向,那里有着连绵的云和山,城市坐落在山洼中,依偎在水沟旁。

      “没错。为什么?”

      “你的眼睛和皮肤,与我的存在相反。”

      蓝希皮肤是黑黝的,彩布捆扎她及腰的长发,一圈一圈。

      她创造的饰品垂落在她的皮肤上,像一个个扣子,随着发梢一荡一荡,又安静地像星星,随着皮肤的毛孔呼吸。

      她的身上有股野性,却仍然与大自然的包容性共存。

      “是这样。”木眠表示认同。

      “我来自的方向与你相反。这样的话,天气不同,习惯不同。

      我们那儿的城市像一个开放的球,开一刀,再把里边儿翻出来,广阔,自由,却闭塞。

      再加上资源丰富,娱乐充足,没有人会意识到痛苦。

      所以无论有多大的灾难发生,我们也只会守在原地等候。”

      “那你为什么离开?”木眠问,但他从那一成不变的语气中知道,他想,他们之间有一种共同的东西。

      “我不想告诉你。”
      蓝希俏皮地说,眼睛闪烁着泪光,声音压抑着颤抖,眼睫毛忽扇忽扇。“你们的城市还在吗?”

      木眠明白了。
      “我所在的城市很规矩,也许只有这样,才能长久。”

      他向来掩不住自己的悲伤。不像蓝希,承受着那些明明不属于自己的悲伤,怎么能承受得住呢?

      在这样的时代下,又是怎么能催生出这样一个乐观的产物呢?

      听完木眠说的,蓝希突然向前跑去,捡起一块石头,似乎在试图转移话题。

      她捧起石头,递到木眠眼下,“你看你看,好漂亮的石头。”

      转头看了木眠一眼,又心虚地说,“它的形状圆乎乎的,特别可爱,不是吗?”

      可是这是一块方形的,略微椭圆的石头,实在是普通。

      木眠笑笑,让自己笑出声来,表示自己已经看破了。

      然后蓝希也开始大笑起来,没有尴尬,也没有任何复杂的情感。

      只是为了驱走悲伤而做出的努力。

      木眠不知道蓝希现在身在何方,从那刻离开起,就必然预示着永恒的离别。

      蓝希所在的城市,他也从未找到。

      只不过他记得,他曾经路过了飞翔之城的废墟。

      毕竟在城市的入口处就摆着一个青苹果。
      然后木眠把它拿起来想吃掉,结果发现只是一个模型。

      也是,新鲜的水果在这片大地上如此稀罕。

      因为那时实在是太饥渴了。人类给城市的贡奉品,也是木眠食物的一部分。

      这座城市是一座古老的城市。似乎是遭受了一场火灾,显得更古老了。

      这里的人如同受到了诅咒,无法医治的畸形贯穿着他们的一生。

      城市城墙上似乎刻满了那些诅咒,刻满了属于他们的畸形模样,各式各样。

      供奉台就在入口处,与城墙连在一起,除了有些开裂,焦黑外,居然一点事都没有。

      供奉台的形状,大体就是徽章上的婴儿,只是失去了徽章上的颜色,不再年轻。

      城市基本已经坍塌得差不多了,原本棕黄的墙壁,因为火星的烘烤与烟雾的晕熏,给此景多加了一些佛性。

      内部留下了很多助人爬行的器具框架——把手,拉环,传输带,滑轮,扭转器……还有一些明显的白印,猜不出是什么器具。

      城市不大,或许是为了畸形人的便利,但很高,所以废墟不断塌下,往高出堆叠,甚至堆得超过了城墙的高度。

      木眠在探寻飞翔之城的时候,居然还碰见一个全身裸露的人,在自己用废墟搭的三角屋下用小动物般的眼睛警戒着自己。

      他走上前,裸露的人身上突然显露出密密麻麻的花斑来,如奶牛身上的花纹,交叉在一起。

      木眠也用探寻的目光观察着对方。始终不敢上前。

      终于还是对方先发出了声音,“啾,啾——”

      清脆的尖鸣闪烁着出来,喉咙中发出咕噜噜的声音,似乎在试探。

      “我是木眠。我来自远方的城市。”
      木眠主动说道,他想打破对方的警惕。

      那个人类像猫科动物一般,爬行出来,随后站了起来。

      他的头发乱糟糟地扭打在一起,胡子已经长得遮住了嘴,身上蹭得已经明显堆积起了几层灰。牙齿歪曲,黄色,褐色的东西糊在上面,一条一条,连牙齿表面也由一条条的直线挤着组在一起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别那么紧张嘛。”
      对方张大嘴大笑道。

      张大嘴的时候,对方的肋骨凸了出来,好似将要穿出薄皮的一根针。

      “要不要一起?反正也不会有人来这儿了。”

      木眠摆摆手,“你到这里干什么?”

       流浪汉左右转了转头,叉腰大声说,“这里有啥吗?咋的,还不允许住这儿了。”他提起轻薄的嘴角,含着一丝戏谑,但实在是像苦笑。

      木眠不再说话,他走上前去,跺了一下三角架的一边,“还挺结实。”然后又用手把那一边的大块材料试图掰倒。两块料一起倒下,震得地下的抖动顺着脚底传了上来。“但也就这样了。”
      他拍拍手,扫下手心的灰,还以同样轻蔑的表情。

      “你有病是不是?”对方发出怒吼,每一寸肌肤都在震动。再加上因为营养不良而造成的起褶,整个人就像一头套着人皮套子的猴子。

      木眠转身离开了。这样的情绪让他痛苦,使他觉得,自己是一条被塑料袋套住的大嘴巴兔,最后连挣扎也感到疲乏了。

      地面上躺有很多碎片。即使落地摔碎,但仍是显得圆润笨拙。

      风一吹,席卷着土黄色的沙粒,像一条透明的鱼,只一卷尾,便可以飞上半空。
      还带着他们的影子,徜徉在地面上,同时还分出了好几个支派。

      “欸,别走。”瘦子追上去,很自然地将手肘搭在木眠的肩上,“你有看到过杜聂吗?
      或者你知道他吗?他让我在这里等他。”

      “他是谁?”木眠停下脚步,问。

      瘦子背过身去,脸上瞬间完全失去了刚才的一点生气。

      “我一直都是个废物。
      直到来到这里,我不想走了。因为这群比我更废物的人,给我吃,给我穿,还给我提供了免费的住所。

      我在这里生活的时候,几乎没啥欲望,甚至忘了过去的漂泊还有,未来。”

      瘦子因为一下子说了太多的话,大喘着气,接着说,“我爱上了杜聂。因为在他身上我感到了久违的痛苦。”

      “他的身形和其他人几乎没啥区别。可是他却没有同族人一样,展现出那样的温和。

      反之,他对我展现出了极其强烈的攻击性。好像他这样的行为才是正常不过的行为,对于我这样和他们完全不同的外族人来说。”

      “—— ——”
      “杜聂朝我身上扔东西,破口大骂,好像在质问我,凭啥不滚出去。
      他剪烂我的衣服,咬我的大腿。孜孜不倦地表达对我的愤怒。

      我们语言不通,你说我也不能说点啥让他信服的话,好不容易找到这个不愁吃穿地方,我总不能离开吧。”

      “那后面呢?你怎么知道他让你在这儿等他?”刚好旁边有一堆废墟,木眠坐了上去,调整了下坐姿。

      瘦子见状,突然来劲儿了,调整了语气,说书道:“那是因为有一件事情发生了。”他的眼里点起了一把火,往事重燃在回忆之中。

      “我发现了他的秘密。

      你能想象吗?那么一个怪脾气的怪物,连身体都是不正常的,居然想重建这个城市?”

      瘦子比划估量着,骨头从皮里溅出来,“那么一大沓图纸!那么多!
      而且怎么可能!这城市都建立那么久了,咋可能说改就改!”

      “他写的字特别好看,虽然我不懂他们的文字,但是他写起来就像一只只蝴蝶一样,特别好看。

      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字和画。
      那时,我觉得我一辈子都要在这儿了。”

      木眠感了兴趣,许久的疲乏也被吹走得差不多了,又给讲述者支持道:“他设计的怎么样?”

      “很美,而且,有很多机甲化的设计。
      太可惜了,可惜被火烧没了。就凭我,是不可能描述出他亿分之一的。”

      “你亲历过那场火灾。”木眠不自主说出口,也并没有想要撤回。

      “对的。所以这座城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不就是一次火灾吗?

      他们跑不掉。没有一个人能跑得掉。只有我,我活了下来。

      欸,你说,那么多年,怎么可能没有发生过火灾呢?

      会不会是,会不会是杜聂的把戏?可是,连他也不在了。”

      说书人一下沉默了下来,麻木居然可以代替下所有的情绪,成为舞台的胜者。

      “所以,你怎么知道他让你在这儿等他?”

      良久,呆呆站着的瘦子说道:“我只是太久没说话,想找你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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