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使》阿妖

36、追忆

　　“你想知道什么呢？进到肚子里的魂魄，你以为它会吐出来吗？”拉出书桌前的红木靠椅，宋逸轩重重的把自己扔在上面，仰面朝向低矮的天花板无力的扯出一个勉强称的上是笑容的表情，“你们就留在我这里，能撑过今晚，明天跟着其他人一起离开，把今天听到的看到的当成一场梦，忘记不该记得的东西，才能活久一些。”
　　“请你听好！”洛唯站起身，冰冻威寒的神色，平静无波的瞳光，不雍置疑的声音不仅让宋逸轩在片刻失去言语的能力，就连一边始终沉默旁观的欧翊也不禁动容。
　　“我是灵异管理联盟的初级灵异使者洛唯，保证大家的安全是我的职责，不管能不能做到，我都不会在还未尝试之前就选择逃避，现在的我，不会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而束手无策，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也绝不会放弃！”
　　“你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为无法鸣冤的死者哭泣的人！”
　　“跟我们一起，不要让悲剧发生在更多的人身上！”
　　“我们能做到的！”
　　宫菲对她说过的话，她记得，也一直在努力做到，不管过程怎样辛苦，自己选择的道路，她都会坚持走下去。
　　看着洛唯，欧翊贴在胸口的手掌缓缓攥握成拳，因为纠结着的疼痛，那样自信坚决的口吻，毫不迷惘的眼神，如此让人想念……
　　仿佛被感染了希望，宋逸轩的眼中终于在阴霾中闪现了一丝光芒，“我不曾离开过这里，也不知道所谓的灵异使者是什么，但我愿意信你一次。”
　　其实真正说服他的，是在那一刻，洛唯令人折服的气势。
　　移动身下的靠椅，面对两人，宋逸轩毫不掩饰脸上的疲惫，声音总算不再那么暗哑，“半月之后就是老树精五百年天劫至临的日子，本来百年之前那个女人的献身，供奉的力量足够让它顺利度劫，可是三十年前的一场雷雨却成为一个变数，即便有数百年的道行，但是天火对于精怪的杀伤力极大，竭尽全力才勉强保住本体，可树心完全被毁，算是最后一搏吧，它才想到去大肆收集人类的魂魄。”
　　“女人？”洛唯抬头，和欧翊目光交集的片刻，得到了相同的答案，“难道是……故事中两个孩子的母亲？”
　　不同于先前无奈的苦笑，宋逸轩荡漾开来的笑意中更包含了一抹赞叹，“你好象总能给人惊喜，除此之外你还能猜到点什么？”
　　“猜到，你就是当年两个孩子中的一个，对吗？”即便带上疑问的语气，但洛唯眼中却是完全的笃定。
　　“凭空猜测？”
　　“当然不是，所有的雇工除了你之外无人留宿，你的书桌上笔墨纸砚样样齐全，惟独没有任何现代文具。”看着一副洗耳恭听模样的宋逸轩，洛唯停顿之后换上刻意压低的嗓音，“最重要的是，这阴气森森拿来养鬼都绰绰有余的房间，你以为哪个正常人会住在里面。”
　　正如洛唯料想，宋逸轩在听到这话之后脸色微变，“你看出来了吗？”
　　“只是略懂皮毛。”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搓搓手臂，安抚上面有暴动造反倾向的鸡皮疙瘩，洛唯心里暗想，回去一定要拿釉子叶好好泡上几个小时，灵异使者也是人，自己还是开头带个初级的程度，真要真听他的话，浸泡在这个阴气弥漫的匣子里一整个晚上，就算明天能活着回去，估计一场大病也是逃不掉了。
　　上次进来，一是有结界的作用，又是靠近正午时分，尽管知道这间屋子阴气集盛却没有实质接触，此一时彼一时，满月之夜本就属阴，洛唯也不会傻到现在去浪费灵力张开结界，只能不时搓动两下，聊胜于无。
　　“吴珊是你的姐姐还是妹妹？”继续谈话分散注意力吧。
　　“姐姐。”没有表现出吃惊的表情，而是非常配合的回答了问题，宋逸轩开始相信眼前的小姑娘说要救人并非意气用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处的性质，普通人特别在深夜依凭本能是绝对不会靠近，稍微有点能力的人，即便进来不出半刻便会昏迷过去，阴气入体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承受的了，而这两个人竟然到现在才感到些须寒意，特别是……
　　宋逸轩视线不留痕迹的扫过倚在柜边的欧翊，人类中少有的俊美少年，也许是为了中和阴气，他依稀还能感应到洛唯周围若有似无的灵气，可是在欧翊身上，他怎样努力都是一无所获，是隐藏的太好？还是根本就没有任何能力？
　　应该，是后者吧。
　　“说说那个女人吧，或者应该说是你们的母亲。”不知为什么，洛唯非常在意所谓的“献身”，总觉得问题的关键和它脱不了干系。
　　神色变得复杂，宋逸轩的眼中浮现出的情愫，洛唯看的懂却说不出来，“是啊，她是我们的母亲，为了我们，甘愿把灵魂作为食粮送给树精的傻瓜，她真的明白魂飞魄散的含义吗？”
　　双手覆在脸上后靠在椅背，许久不语。
　　有一下没一下的动动脚，搓搓手，洛唯很识相的没去打扰别人对往事的沉思感慨，可是自小就怕冷的她对于周围的环境心中难免烦躁。
　　欧翊无奈的低头一笑，迈前两步走到洛唯的身边坐下，虽然同样是人类的躯体，但是作为上古神兽的元神封印早就全部解开，阴气近身三尺之外就自然被化解。
　　心情极度不好的大小姐见到自己的地盘被占当然没有好脸色，碍于旁边陷入沉思的主人不好发作，只能狠狠一眼瞪过去。
　　[凑过来干吗，那么大地方，别坐我旁边]
　　挑挑眉毛，欧翊含笑扬起嘴角。
　　[你确定吗]
　　周身笼罩的寒意仿佛被阳光驱散的晨雾，不消片刻就失去了踪迹，疑惑不解的对上欧翊灿若星辰的双眸，洛唯撇撇嘴，一甩马尾把脸转了回去，随即凑近的小动作换来王子大人增大了弧度的唇线。
　　“为什么要替妖怪卖命？为什么不想逃走？”大致的框架已经在心中搭建起来，其余一些细小的问题洛唯索性直接询问当事人。
　　“逃走？”抬起头，好象听到一个经典的笑话，宋逸轩一下笑得凄凉，“我们早在百年之前就已经死在这片山林之中，当时国家动乱，洋人面前，我们是猪狗不如的牲畜，母亲的美貌被觊觎，父亲宁死不屈的下场就是家破人亡，母亲带着我和姐姐逃到这里却依旧逃脱不了被洋人赶尽杀绝的命运，老树精正是利用母亲的执念，给她报仇的力量，然后以给予我们复活为代价骗取了母亲的信任，母亲替它收集人类的精气，助它修行，它用本体的枝叶塑成人形供我们的魂魄依附，它将我们的尸首缠绕在榕树树根之下，美其名曰以此为媒介给我提供生存的能源，，母亲答应在十年内为它集满八十一个人类的精气换取我们的自由，可在这深山之中，人迹罕至，我们又无法离开，直到最后一年，第八十一个人才出现，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哪知在最后却功亏一篑。”
　　也许岁月真的是平复伤口最好的良药，任何伤痛都会在时光流逝中淡漠了颜色，述说如此悲痛的往事，宋逸轩到最后竟然平静得不可思议，洛唯不知道在那张儒雅斯文的脸上覆盖上仇恨会是怎样的一种悲哀。
　　“母亲在先生离开的第二天就消失了，老妖怪告诉我和姐姐，母亲用自己填充了第八十一个空缺，依照它和母亲最后定下的契约，它放我们自由。
　　多么可笑啊，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曾拥有过自由，这具身体若是五天得不到老妖精的能源供给就会枯烂死掉，我们的魂魄与这精怪本体所做的身体融合时间太长，已经到了无法分离的地步，就连想要转世轮回都变成奢望，母亲的牺牲根本就是毫无意义，活了几百年的老妖精，早就把一切都算计在内了。
　　后来我才懂，或许母亲就是因为明白的太早了，所以才到最后做出这个决定，她原本是个非常善良的女人，若不是为了我们，她何苦要为难自己去做伤人性命的事情，十年之约无望，她实在是撑不下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