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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大雪 ...

  •   周舒瑾发现了个好去处,那就是他自己开张的妓院。一条胡同都是他的,叫做引蝶胡同。那里的胭脂粉香能招蜂引蝶。
      他就轻轻地躺在那些人温软的怀抱里安然沉睡着,他睁开眼能回到人语朦胧的世界里,能看见冻黄色的吊灯,女人的云鬓,女人涂了胭脂粉墨的颧骨,女人平静的没有很多表情的嘴唇,不同的女人在不同的夜晚用纤细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或者后背。
      她们都知道这位是她们的东家,也都知道他不需要别的什么伺候,往往最纯粹的温床或者琴棋书画就能使他满足。他就眯着眼半睡半醒地躺在那里,像个孩子一样需要她们抱着哄着才能安睡。
      那些聪明的女人一眼就能看出他身上缺爱缺得要紧,年幼时甚至连母爱都未必体会过。
      这时他的桃花眼微微睁开一条缝,星亮多情的目光就从缝里探出来,像婴儿触摸新世界的手一样。
      “更予,你唱给我听。”他倦声道。
      “您爱听什么?《游园惊梦》?”更予问他。
      “不是。”他自己哼着哼起一段来,是段摇篮曲,“我不知道这叫什么,不知从哪里听来的。”
      “公子,这是摇篮曲。”
      “为什么你知道这段曲子?”周公子困惑问。
      因为小时候有人给自己唱过,而周公子没听过,他听过很多很多曲子,一生那么长,居然没有人给他唱过。
      不知从哪个地方蹭了别人的福气才听到的。
      “您不也听过了么?”更予哄他开心。
      周公子点头。
      更予就给他哼摇篮曲。他听了许久说了一句“好听”就慢慢睡了。
      他要人喂他吃东西,喝酒,也跟姑娘们调情,亲嘴,搂腰,气氛高涨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姑娘想伺候他。他穿着古典的玄色唐装胸前别着一小坠玉如意,翩翩公子眉目如画,朝姑娘们举了举酒杯,薄唇抿开缓声拒绝:“我过去已经放肆够了,深深知道伤了许多人的心,因果报应,如今我的心脏也不好,不好与各位姑娘玩得太过火了。”
      他的妓院是一流的,或低调奢华或清雅幽静或豪华奢侈,都是出自自己手笔,这里的姑娘身价很高,姿色上成也会琴棋书画能歌善舞,每人每日最多只能招呼五个客人,定期要体检,身上清洗十分干净整洁,对客人也是笑脸相迎,小鸟依人,成熟魅惑,各种模样的女人都有,但绝对是不容人故意刁难侮辱打骂的,无论哪个人,一旦触犯这条底线都会被周公子的手下扫地出门——他一直以为最美的女人一定出自内心的尊严,眼睛才能明亮,仪态才能优雅,骨相皮相在其次。
      有一个妈妈桑曾对新入行的坚贞的女子打骂,差点被他一枪打死,幸好平日她对姑娘态度尚可,所以周公子只是辞了她换作唐小姐来掌管。他问清楚女子的遭遇顾虑,她是要入行的但心理放不下,周公子竟说服了她。
      侍从推开忆昔妓院的金色大门,映入人们眼中的是一扇嫦娥追月的圆形屏风。
      学生们透过屏风可以隐隐看到里面走动说笑的曼妙身影。
      那背后的姑娘们或轻歌曼舞,或美酒酬客,或谈笑风生,那悦耳的嗓音、挂饰的叮当声遥遥传入人们的耳朵,当真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让人对里面的人间天堂浮想联翩。再走进去,里面的裙摆、丝巾、挂饰美丽得让人眼花缭乱,地上铺的、桌上摆的、天花板上挂着的无一不是奢雅得说不清名档来。
      大厅宽敞明亮,旁边相隔摆放有几张窄长的檀木桌子,上面摆着镶嵌有金边的白瓷餐具,碟子上盛放着花草鸟兽模样的各式精致糕点。此外另设单间。
      正前方是铺着红地毯洒有桃花瓣的宽阔阶梯,一排能轻松容下十几人,再往上左右分叉引向二楼。
      周公子听闻学生们到了就从二楼下来。
      他这么一下来不得了了,那些个面容娇俏美丽不可方物的姑娘们纷纷拿着手中的酒或者花去敬他。
      顶楼天花板的琉璃灯静静打开,洒下内里的彩带和亮片。
      她们各色妆容都别具一格,清雅的,浓艳的,素净的,撩人的.......她们的裙摆在灯下轻轻晃动,香云纱的,雪纺的,羊毛的,雪白的肩膀胳膊如天窗上纷纷的雪花。
      一时像百鸟朝凤。
      周舒瑾走下楼梯时在那里朝一楼的人们挥着双手,两块亮金的碎片无意间飘落在他肩膀。
      “我会很记得每个尽情的晚上。我希望你们也能永远记得我,就像我记得每一个人给我的欢迎。好多人!大家今天好用心打扮啊,眼睛看不过来!”周公子用手依次托起几位女伴的脸瞧了瞧也忍不住叹了一声,“如此美丽。好想好想变成风啊,这样.......就可以永远永远保护你们啊。”
      “公子。”其中一位女伴轻轻攥住他的手,“您千万千万要珍惜自己。”
      周公子笑容不变,抽出手来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脸颊:“我会的。”
      “公子啊。”
      他顿了顿,桃花眼尾泛起一抹让人琢磨不清感情的微红,回眸一笑:“当然会。”
      这里的女人混迹风尘聪明得很,单是凭男子的一个眼神就知道他的话里有几分真假——周公子自然知道瞒不过她们,却还是许下这三个字。
      “大家找地方坐啦,吃饭跳舞嘛!司长司长,你们找地方坐,当自己家。”
      他的眉梢带着轻盈的喜气,脸色有些兴奋的桃红。他一一与他的姑娘们打招呼,一杯酒一路回敬过去,虽不怎么喝,但碰杯碰了很多回。
      刘琛坐在边上的茶案边,这边有半合的屏风与那边相隔,也有歌女在这边轻弹琵琶。刘琛在另外半扇的空档处看着在光芒下身穿白色西装、打着金色领带的周舒瑾,居然也出神。
      他有些陶醉,他可能很难忘记这一幕了。周公子明明只是一个人,穿着也远没有舞台上那么花俏——刘琛是最近才知道他平日里的穿着甚至是偏素的,可光照在周公子身上——他在他的姑娘们眼中、在他的朋友们眼中就像一个脆弱又强大的神明保佑安康平顺。
      哪怕他偶尔任性也完全是瑕不掩瑜,反而像孩子的赤诚。
      他走过来端着那杯酒轻轻鞠躬与学生们碰杯,杯口想要放在他们之下:“你们会不会反感这里的吵闹啊?”
      “啊不,不会。周遭布设奢华与雅致共存,动中有静。热闹有热闹处,安静有安静处,极好。”刘琛心里一惊,将杯口放在周公子更低处,“周公子万万不要谦虚,我们有许多事要您学习!”
      他正对上周公子真诚的目光,心里暖得不得了:“多谢您款待!今日又开了眼界,每个姑娘穿着如此上档次,是要走秀场的水平!周公子啊!”
      周公子又一一与其他人问候过,让侍从把每一样点心都拿点过来见空再摆上。他的耐心和细致是没有得挑的。
      人们折服。
      晋军带着逸风匆忙从旁边进来。
      “这两位是熟客了,跟你们的朋友聚一聚吧。”周公子道,“弹一弹雪花,湿了会冷的。”
      这两位是来办正事而不是单纯的来做客歇脚,脸色比较凝重,笑容也是若有若无的。逸风跟着晋军向他举杯致谢。
      周舒瑾今天的状况看起来好多了,他坐下来跟学生们交谈。刘琛就着目前的时局提了一些困惑已久的问题。
      “周公子,为什么黑市的人各个都有独特的本领,却还是对国相言听计从呢?眼看黑市大部分的人都被逼得没了办法。”
      “这个事情,第一,我们一开始就会和国相、朝廷签订了协议不能够正面反抗朝廷的,否则会暴毙身亡。我们的自由从一开始就不是完整了。第二,人心不齐,越是人心不齐越是自身难保,越是自顾不暇越是人心不齐。第三,怎么说呢——”周舒瑾顿了顿,有些惭愧地笑了笑,“我们还是太软弱了,商人虽然说是狡猾的,一开始就争取到了反抗的机会,但商人也是投机取巧的,很容易被眼前的利益蒙蔽双眼。很多人还对国相这边的朝廷抱有幻想,想着或者可以通过做生意讨好他们进而保住自己的地盘。这样妥协的招数是没有效果的,我也不是没有试过。”
      “要说黑市的出路最好是坚持做出自己水平的生意,让国相主动找我们,而不是弯腰去讨好国相。我们不能正面反抗而已,不代表我们必须依靠他们。”周公子有些遗憾地说,“但是这天下真正的希望还是在你们学生的身上啊。”
      “怎么说。”
      “被压迫的人是多数的,但他们的觉醒需要你们的努力,他们的团结需要你们的号召。我梦想着有一天,不同据点的人带出自己的嫡系子弟,不管不顾前仆后继向同一个目标进军——哪怕战争是碎钞机是绞肉机,哪怕有一天他们发现同胞们牺牲众多再也没有必胜的信心,也能做到慷慨赴死。苟且偷生永无出头,唯有胜利才能带来光明希望。”周公子语重心长地说,“自从听说你们要过来,我就已经为你们准备了一份礼物。”
      刘琛作为侦查司的司长,自然就将这段话原本地记录在册,并且会在日后公布出去作为他们未来工作的目标之一。这时忽然听见周公子说还给他们准备了礼物,大家都诧异了一下。
      周公子抬手让人取来一块花纹奇异的令牌。
      侦查司见多识广,但还是没见过他手上那块令牌。
      “这是我的第三号仓库。”周公子微微一笑,让人把令牌端到刘琛跟前,“我们不自由,在别的事情上能帮的很少,但我愿意尽绵薄之力。如果以后你们在黑市里遇到可以联手的商人,记得不要放弃他们,你们就采取既联合又斗争的手段。因为他们的自由是不充分的,他们做的事情有时候要违背他们个人的意愿——但他们绝对是能给你们一定帮助,哪怕仅仅是在金钱上。三级及其以上的生意人,往往富可敌国。”
      刘琛惊讶地看着周公子将不可轻传的仓库地址等信息都交到他们手上:“那您怎么办?”
      “不要这么惊讶。”周公子笑了起来,“这仅仅是第三号仓库而已!有第三号,说明还有一号,二号。我不至于一下子就穷死了的!哈哈哈哈哈。”
      刘琛真的要被他吓到了。黑市人往往是临终才会把放着自己毕生财富用以安身立命的仓库透露,甚至很多人并不会托付出去,就让这些仓库随着他们的死亡成为一座座不被世人知道的潜在宝藏。
      唐洢却不太高兴他此时把仓库托付出去,这在她看来是个不吉利的兆头。
      “周公子!仓库的事情不着急一时的。”
      在没有其他人的时候,唐洢跟他私下交流还是难免要提起这件事。
      “但现在事态很微妙,到真的需要钱的紧急时刻恐怕赶不及,我不讲究那些的。”周公子拍拍她的手臂,“唐小姐不要不高兴。”
      “我很高兴你有这份好心,但是你也要小心自己的身体。”
      “这个不关事的。来,吃块糖。”周公子剥了一块巧克力递给她。
      她一边吃着巧克力,一边嗔怨地瞪了他一眼。
      周公子只是笑。
      “周公子!”陈浩急匆匆过来与他低语片刻。
      周舒瑾回头看了看客人们,说了些话辞就走了。
      另一个房间的地面上用担架放着一个人,大概是在雪天遭到什么不测,血淋淋的,身上大面积涂满鲜血暴露在空气中。空气中弥漫着血腥臭味。
      周舒瑾一见那人就失了神,扑上去查看他的伤势。
      医生正在处理,让人拦住了他。
      “怎么回事!”
      “雪天路滑,贺先生的车子怕是开得太快,在转角的时候滑出道路滚到坡下了。”陈浩道。
      “没事,没事,在处理了。”晋军紧跟过来,安慰地拦住他。
      “他一个影蝶,怎么还好不起来?车子怎么能开那么快!”周舒瑾问。
      “没事没事,开车开得久也难免会心急。”晋军拍拍他肩膀,也发现贺昭的伤口好得格外缓慢,正要上前。
      “别碰,影蝶的血贵在纯正,贺先生的血受到污染,是会比正常影蝶好得慢许多。”医生说。
      “污染?”晋军不解。
      “是的,他长期服用慢性毒药,也有影蝶用这种办法保护自己或者是报复图谋不轨的猎人。”医生说。
      “好了好了,没事。”晋军忙掩盖过医生的话。
      但周舒瑾还是听到了。
      他似乎明白贺昭为什么要这么做。
      贺昭已经选中了一条路,杀过朋友,伤害自己,阴差阳错又跟周舒瑾决裂,他似乎已经没有回头路,必须要让这些代价得到相应的回报。
      他甚至可能是因为不小心服用毒药过多才从路上栽下来,差点死在报仇之前。
      周舒瑾:“那拜托医生了,他醒来请告知我。”
      毕竟是影蝶。
      第二天晚上贺昭就醒来了,照例翻床头柜想找烟,东翻西找。
      递烟给他的是晋军。
      当然晋军也是奉命于周舒瑾过来的。
      晋军忙里忙外,根本没留意这边的动静。
      贺昭的右手折了,骨头愈合得比伤口慢些,左手在忙着把抽屉推回去没办法接烟。
      晋军递到他嘴边给他点火。
      贺昭眉头上有条新愈合的痂:“谢谢。”
      晋军下意识往周舒瑾的方向看去。
      那里已经没有人,只有被猛得推开的门在冬风里茫然地转着。
      贺昭脸上出现疲倦的神色,每次这样自己也很是抱歉,但又只能无能为力地望着他走开,只能慢慢熬,熬到最后周舒瑾一定会放手的——世上哪来那么多倔强的余情未了。
      没有谁非谁不可。
      贺昭绝情地将过去的一些依赖和习惯从自己身上剥离,既彻骨地心痛着又报复地痛快着。
      飞雲一如既往地纯粹,百折不挠地相信着一些光明的美好的东西。他太善良了,就算有人将浓苦的恶意强行倒到他嘴里,他也不肯记恨他的百姓。
      凋零的枝丫在雪光里横亘着,劲瘦,锋利,萧条,将花斑斑的暗红色月亮隔成零星的碎片。
      一把黑色的伞在雪地里慢慢移到车边。
      伞合起来,露出贺昭曾无比熟悉的身影。贺昭甚至清楚地记得他喜欢穿多大的风衣,又穿几码的鞋子,他耳朵上有一个红枫叶耳钉。
      那一点点红色在白色的光里晃动着,像一滴珍贵至极的心头血,衬得周舒瑾的皮肤很白,眉毛很黑,眸光很深。
      他在车边心事重重地站了一会儿,雪一点一点地飘白他的发丝。
      眼前的周舒瑾与初识的周舒瑾判若两人。
      周舒瑾低头坐进车里将这里让给贺昭,自己回府里住了。
      这儿地方那么大,一人一层楼绰绰有余,一定要走到水火不相容的地步?只有周舒瑾他自己知道,哪怕空气里有一点点关于贺昭的东西,他就能在很多个夜晚里寝食难安,然后陷进刺入骨髓的冰冷。
      贺昭给飞雲的承诺是他余生里求而不得的。
      他抽着烟,尽管胃酸一再翻腾,但心里的力量忽然回来了。周舒瑾打电话让人送了近几个月的报纸过来,看完之后就一一糊在地下室的墙面上。他退了几步,还能清清楚楚地看见报纸上冰冷的标题在胶水的湿润下重叠着,张牙舞爪着,鲜红的,黑色的,像一道一道恶毒的诅咒。
      他记得不久前跟韩司令见面。
      韩司令并没有说什么事,只是好好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让他陪着下了几局棋。端上来的点心依旧是他爱吃的几样,茶是她爱喝的口味。
      想必那时候韩司令是担心他的,但她总是那样,有什么心思常常缄默在嘴边。
      他一再追问有什么事情要说。
      韩司令一再否认,只说是闲着,无上官辰修相伴使她平日里百无聊赖。
      原来是他那几个朋友知他爱惜声誉,只能忠心耿耿地把他护在身后,让他闭目塞听沉醉在桃花源般的世界里。
      周舒瑾不知不觉喝了很多酒,抽了数不清的烟,爬楼梯上去的时候脚下似乎有些站立不稳,手也颤得厉害,点烟很费劲。
      他的脚步一深一浅,绊了一跤当即就磕在阶梯上,天昏地转不知道滚下了多远。
      后背、四肢再次痉挛僵硬发痛使他动弹不得。
      他躺在地上满目都是报纸上咄咄逼人的言论,地上无形的寒气好像要将他五脏六腑都冰冻起来。
      过去种种美好誓言如在耳畔。
      他苟延残喘地缩成一团。
      人们在外面找了他好几天,终于瞒不住贺昭。
      最后贺昭在地下室找到了躯体化症状发作严重的周舒瑾。
      他在失温状态下陷入昏迷。
      贺昭把他抱起来——好像自己从来没有这样抱过他,转过身看见了满地下室的报纸。他们一步步走出地下室,罗管家无比焦急地看着门口,生怕这次又扑空。
      一眼能看到尽头的阶梯却成为了周舒瑾无能为力的距离。
      “有人吗?替我亮亮灯。”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看不见了,不是天黑了。
      有人在黑暗里扑过来死死握着他的手,带着他的手一点点找出自己的脸。
      “天亮了,舒瑾。”是贺昭的声音。
      他的心天轰地裂,他怔了怔,忽然挣脱了贺昭的手。他没有力气,但挣脱的动作足以疏远贺昭。
      “为什么是你,你走开!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周舒瑾心痛不已,“那里那么大,不够你待么!你还要来我这里!”
      “舒瑾,舒瑾,别这样。”贺昭想抓住虚弱但狂躁的他。
      “你出去!”周舒瑾胡乱地摸着床头的东西,摸着什么就砸出去。
      贺昭被砸中了,闷声闷气地忍声挡着。
      “你出去!”周舒瑾的声音也已经残破不堪。
      下地要出去,不料一脚踩在玻璃碎片上。
      他就是想出去,本能地觉得开门出去就能看到太阳。
      贺昭上来拦住他:“小心玻璃!”
      “别拦我!”周舒瑾推开他,走了几步,几步血脚印。
      碎片在地上“哐啷”作响。
      贺昭猛将他打横抱起:“我带你出去!”
      周舒瑾忽然安静下来。
      贺昭打开门,抱着他走到客厅每一个开关前,让他每个都来回摁几遍。
      再一低头,怀里那个安静得出奇的人已经是泪流满面。
      “你走吧。”周舒瑾央求道,“我求求你了。你说过不来找我。”
      是什么样的痛苦让周舒瑾都受不住,会这样低声下气地求别人。
      贺昭低头亲吻他的额头:“我求你,让我陪陪你。”
      “你走吧,你走吧!我会好起来的,我答应你!我一定好好照顾自己,我答应你!”周舒瑾的哭腔充满了乞求。
      贺昭狠狠咬住牙根痛苦得发抖。
      “你终究要走的,求求你现在就走!我什么都答应你!”周舒瑾道。
      贺昭抱着他坐在沙发上让人来给他清理伤口。
      他就闭着眼睛躺在那里,眉头紧锁。
      贺昭吻了吻他的嘴唇。
      他的嘴唇苦涩冰凉,这一瞬间有些颤抖。
      “周舒瑾,我想听你说你爱我。”贺昭说。
      “我爱你。”周舒瑾道。
      “再说几次。再说几次我什么都听你的。”贺昭哭着亲吻他的嘴唇。
      周舒瑾无声地流着泪,声音尽量地平和:“我爱你。”
      贺昭又吻一下。
      “我爱你。”周舒瑾伸手拽住他的衣领,“我爱你。够了吗?”
      贺昭看着眼泪从他眼角滴落打湿他的鬓发。
      “你走吧!贺昭!!”周舒瑾道。
      “你好决绝,是不是从未后悔过喂我吃下‘忘百忧’?”贺昭说,“我以为只是感情的消淡,没想到是你自作主张。算起账来,我应该让你冻死在地下室。”
      犹如晴天霹雳,周舒瑾在那瞬间屏住气息看着贺昭的方向,有些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
      “你想想为什么我一踏进这栋房子就能那么准确找到你的位置?”贺昭将脑袋埋在他额头上,哽咽让他的胸腔一阵一阵抽动着,“好,好,好。你赶我走,我当然走。”
      周舒瑾:“琴洱告诉你了?”
      “他来求我找找你,哪怕是看在我这次车祸得救的份上。”贺昭擦掉两人脸上的泪水,“我本想履行我的誓言不再来见你。可世界太小。”
      “不是我赶你走,是你应该走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周舒瑾道,“你给我点安眠药,趁此时间走我不会知道的。”
      又要安眠药,他对安眠药是有什么瘾么!
      贺昭:“醒来呢?”
      周舒瑾抬起看不见的眼睛,在黑暗中摸索他的五官:“你快找去。听我的,去啊!”
      贺昭吻在他指尖:“前几天我还想着分开也没什么大不了。你知不知道琴洱给你那颗解药是假的,那颗真的他私藏了这么久。他总想给你留一条后路。见我不肯行动,他就求我,什么都告诉我把解药也给了我。现在怎么办?”
      周舒瑾的呼吸有些慌张,他心虚又绝情地扭开脸去找电话想向琴洱兴师问罪。
      贺昭的脑袋就放在他额头上,那么近,伸手就把他拉了回来:“是又怎么办,不是你又怎么办?就算是假的,问话问到这一步难道我心里就没有答案吗?”
      周舒瑾本来就看不见,在安眠药的遗留效应下乱发脾气晕晕乎乎,头疼得厉害,金白色丝质衬衫的扣子松了,蓝色外套也没有扣扣纽,歪着头靠在他臂弯上,性感,又安静得像个婴儿。
      贺昭深情地吻上他的唇瓣。
      周舒瑾迷糊地睁着眼,无力地后撤一下才迟钝地明白了什么,过了十来秒,他抬起沉重的手臂替贺昭开了一个衬衫扣子,然后搭在他肩膀上,费力地靠近他,同意地吻了一下他的脖颈。
      贺昭托住他发软沉重的身体凝望着他的脸。
      他的脸色居然带着愧疚:“我没以前好看了,但——你一样是欠我的。”
      贺昭亲吻他的额头,鼻梁,亲吻他吃了药后微微发苦的嘴唇。
      两人的气息渐渐不稳,炽热,粗重。
      “我简直要疯了!我想你。我让你走,你不走,那你就留下来陪我过一过什么都不管的日子!不谈过去,不说将来!”周舒瑾说。
      两人疯了一样贪享对方的气息和身体。周舒瑾还没有碰过二十七岁的贺昭,比以往都要成熟、陌生又熟悉,像一瓶醇香的热酒。
      是你欲言又止的爱意在响,是你虚伪的花心在等待一枚真心硬币。
      欲言又止的爱意。
      虚伪的花心。
      贺昭变着法子逼着他说爱,逼着他一次次剥开习惯了掩饰的真心。
      贺昭看到了。
      贺昭看到了,就不会再由他说谎。
      贺昭用牙齿、唇舌一点点碾碎他企图说谎的阴谋诡计。
      周公子,狡诈的周公子,像只狐狸一样。
      都说出来,都表达出来。
      管他妈的伦理道德处事周全!
      贺昭在他面前柔顺得不行的脾气下深藏着家族遗传的暴虐。
      如今躺在侧目就能看到别墅外的郊野山川的地方,余光见到绵延不绝的山脉——像人的脊梁像人绷紧的肌肉。
      乌云磅礴地压叠起来,雪茫茫地在天地间咆哮着。
      贺昭,贺昭。
      怀里的人就像挣脱牢笼的野马彻底放肆起来,让周舒瑾无论如何动作、真话假话情话都安抚不住,被他一手拖入欲望的深渊共同沉沦。
      你狠,你狠!你仗着我纵你!就兴风作浪!
      贺昭强烈的怨恨和激烈的爱恋将眼里的平静盖过去,取而代之,翻腾不止。
      周舒瑾的下颌线和天鹅般的脖颈暴露出来,被他盖上牙印。
      要见血!要见那星星点点的血在疼痛里渗出来!
      忽然眼前的光线暗下来,周舒瑾看到鲜艳的花纹在黑色里展露——是贺昭的翅膀,紧紧地抱住他困住他,逼他与贺昭的肌肤皮肉更紧贴。
      他不得不抱着贺昭的脖子了。
      滚烫……
      等周遭燥乱的气息都安静下来,天地间只有外面怪叫的风声和雪抽在窗户上的哒哒声。
      雪融化在落地窗前那露天石雕棋盘,在寂静昏黄的卧室里滴滴答答地回响着,让人心里充斥着黏腻的潮湿的水汽。
      房间里一片狼藉,毯子、被褥、枕头、衣服杂乱着,绞着。
      “我羡慕你那对翅膀,能飞起来。”周舒瑾看着他把那双磷光闪闪的紫黑色翅膀从自己身后收回去,细细一看还有紫蓝色的火焰一般的纹路在上面流动。这时房间里模糊的光线才重新投入他眼底。
      原来他的翅膀是这样的,黑色中流光溢彩。
      刚刚抱着自己的翅膀是这样的。
      贺昭:“你喜欢自由一点?其实我觉得地面也还好啊,你周舒瑾要做什么,要去哪里,谁会跟你说个不字 。”
      “你以前不这样,这双翅膀。”周舒瑾声音嘶哑。
      贺昭咽了口气,将脑袋埋在他肩胛骨上,没有告诉他——刚刚有个很疯狂的念头在自己脑海里横冲直撞,自己居然妄想跟他有个孩子。周舒瑾喜欢孩子又疼爱弱者,如果有孩子能求求他,他不一定会这么坚决。
      当然是不可能的。
      刻在基因里的本能还是真实地暴露出来那瞬间,贺昭自己都吃了一惊,这才意识到那个可笑的念头。
      昏昏暗暗不知天日,按理是正午的时辰却有了垂暮的光景。
      周舒瑾翻过身,他的眼睛近在咫尺,闪着明亮的水光,直直看到贺昭心里。
      他笑着,笑得很开心像得逞的孩子一样:“贺昭,你可以不爱我,但你忘得了我吗?”
      随着这一句话,一阵猛烈的疼痛袭击了贺昭的心。贺昭几乎缓不过气来,他喉咙酸涩,把脸埋在周舒瑾肩膀上呼吸着带有他体温的空气。
      周舒瑾的声音从被褥里传来:“我敢说我爱你了,你敢吗?你逼着我说,可是你敢吗?你不能,你该走了。”
      “你赢了,你赢了还不行吗。”贺昭带着浓重的鼻音,“可是周舒瑾!明明是你对不起我!是你对不起我!”
      周舒瑾沉默着,并不想为难他,所以宁可不再表明心意。但贺昭自己又不甘心地来逼他。
      周舒瑾缓了口气,纵容地吻了吻他的额头——像奖励或者慰问他的辛苦,沙着嗓子问他刚刚是不是在生气,又问他有没有烟。
      才过去几天?周舒瑾居然就把烟抽上了。
      贺昭将一支烟递到他嘴边,自己咬着一支烟,烟头对在一起用打火机点着了。周舒瑾猝不及防看到他脸上清晰的泪痕,眼神在这一瞬间定在了他脸上。
      周舒瑾伸出左手捧住他的脸,用手指一点点捻掉他在火光下格外闪亮的泪痕:“别哭。”
      “谁敢生周公子的气?活腻了。”贺昭仰头深吸了口气说。
      他苍白且好看的脸有些憔悴,带着淡淡的笑容:“话也不是这么说,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贺昭太久没见过周舒瑾这样平静的笑了:“你讲理?你讲个屁理!你只讲自己嘴里说出来的理!”
      周舒瑾似乎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热烈地生活着,绽放着,爱恨都强烈。他身上很多痕迹,是刚刚弄出来的,红的,紫的,青的!他的脖子上还有捏出来的痧。一定是自己刚刚太疯了,把他伤成这样!
      周舒瑾如同初识那般认真地注视着他。
      专注而深情的目光以摧枯拉朽之势冲破贺昭内心的防线,并掀起惊涛骇浪。即使那颗心已经疼痛得要碎了,贺昭还能听见碎片在自己空荡的胸膛里碰撞着,剐蹭着,鲜血淋漓也不停止。
      眼前的人什么也没做,只这么静静地与他目光交汇,贺昭自知再一次溃不成军了。
      贺昭憎恨这样被他拿捏住的自己,但也已经无力反抗,面对眼前的困境十分迷茫。
      理智又想使贺昭恢复凶狠心肠。
      贺昭回视着他。
      周舒瑾望着他眼里的感情渐渐地由浓烈到消失,便不惜放低身价地摸索过来,有几分服软地靠在贺昭身上闭着眼睛笑:“刚刚又说没有生气?你气什么?”
      “你禽兽,混球。”贺昭道。
      “你骂谁?我禽兽?我?”周舒瑾不屈道,“说好不提过去的事,今天还是你比较像禽兽啊!”
      太久没有这么平静地跟对方交谈了,真是有一次算一次,过一次少一次。
      “疼不疼?”贺昭抱着他。
      “什么?”他不解。
      “身上。你受伤了。”贺昭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淤青。
      他本能地看向贺昭碰的方向:“没感觉到。”
      “能看到一点了吗?”贺昭问。
      他摇摇头。
      “你的眼睛怎么了?找专业的医生来看看。”
      “不知怎么得了炎症,反反复复治不好就到今天的地步。哈哈哈哈,我的心脏比楚煜好不了哪里去,我的眼睛比十三好不了哪里去。我只爱我这双眼睛,别人的没我好看。”周舒瑾道。
      “我的呢?”
      “你的好看,但在我的脸上不好看。”周舒瑾轻轻一笑,带着常年就医以来的淡淡失望,“医生——医生的力量也是有限的。”
      贺昭细细揉着他的头发,闻言心里一沉:“十三都能好好的,你也可以。”
      贺昭等人都对周舒瑾目前的困境束手无策,将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各路名医身上。周舒瑾一贯体谅各位朋友的关心也都尽量地配合,如今亲口透露出对求医之路的失望,这着实让贺昭心里狠狠地凉了一把。
      贺昭开始心事重重,十分珍惜地抚摸着他的眉眼。
      周舒瑾:“你怎么找来了?”
      贺昭沉重地呼了口气,语调低沉悲伤又温柔:“说真话?”
      “我问你是想听假话?”
      “我好像觉得.......永远也见不着你了,我.......你为什么要跳那支舞呢?”
      尽管周舒瑾视野模糊,也能看见贺昭在担忧地凝视着自己的眼睛。
      “有些看不见的隔阂挡在世人眼前,害人不浅。总要有人用力撕掉才行啊。”周舒瑾说,“如果众人能像我接受性取向改变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那很多心有所属的人就不会被压迫得喘不过气来了。”
      贺昭:“你要好好的。”
      “我死了你应该觉得高兴。我还有些房产写着你的名字,我死了它们可是你的了。”周舒瑾笑着活跃气氛。
      “你知道我不在乎这些。”
      “我不知道。我已经不了解你了,或者说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你。”周舒瑾抽着烟,“小科的事,到底是你亲力亲为还是借了别人的刀?”
      “我做生意时将此事当做代价交了出去,是别人替我做的。”
      周舒瑾:“谁,什么事情值得那人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你知道规矩的,我不能讲。”贺昭说,“你就这样好好的,就好了。一辈子很快能过去的,你就这样轻轻松松地就好。”
      周舒瑾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默默抽着烟,想进一步问他关于血液为什么会被污染的事,但想了想影蝶在黑市里的危险处境——贺昭现在肯定不让自己保护他,走到这一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他一只手熟练地把烟抖在烟灰缸,笑着吐出一个烟圈:“你管我怎么样。你看我之前那个房间的书架上,是不是有一只新的招财猫。好像没有砸。”
      一层薄薄的烟雾从他的嘴唇升上来,绕在他的眉眼之下。
      贺昭:“给你找来?”
      “去吧,带点药。”
      带点安眠药给我,你悄悄走。
      贺昭的动作一僵。
      他依旧淡淡地笑着。
      “舒瑾,你的话对我真是残忍。”贺昭道。
      “对我也残忍。”周舒瑾淡声说。
      贺昭一低头咬破了他的嘴唇,再次不舍地寸寸攻入。周舒瑾闭着眼忍受着,竟没说什么,眉目间恢复贺昭害怕的那种故作疏离和冷漠。
      贺昭慌了:“周舒瑾,我们一定要这样不停地互相伤害吗?过得这么窒息,这么痛苦,这么让人发狂!没有人能忍受这样的生活!没有人能承担这样的代价!包括你!”
      “是啊。我们本不需要这样。我给过你疼惜的机会,你视若无睹。当然,你也给过我警告,我也大意疏忽了。贺昭,一生很漫长,关键的时刻跟合适的时机太少,我们已经一一错失,以致事情再也无法回头,无法挽救。对于失去你,我也曾惶惶不安很久,但现在事情也已经无法避免循序发生,这是我这辈子处理过的最糟糕最糟糕的事情。除了抱歉,我想不到别的可以说的话。”
      “你还可以.......”
      “说我爱你?这话我说过了,千千万万遍。贺昭,醒醒吧。其实我在你心里早已经没有你想象的那个分量。后来,惶惶不安的只有我,惊慌失措的只有我,我们算两清了!能走到今天,也是尽头了。”
      手心里的那只手瞬间变得冰凉。
      周舒瑾为此心惊胆寒,不由伸手摸着贺昭那头刺头儿一样的短发,离经叛道似的短发。
      贺昭失望至极,猛得一扭头甩开他的手冷冰冰地凝望着他,并离开了他的身体。
      周舒瑾眼底潮红控制住呼吸。
      贺昭脸色十分惨白,嘴唇微微颤抖着:“原来你没有察觉到我后来是怎样对你........从来没有?我不信。我不是滥情的人,你从来没有在我这里感受到例外?从来没有啊。这么多年啊周舒瑾!坐在火炉旁边你从来感受不到炽热,你感觉不到我还是无法控制地爱上你?!——从来没有?哪怕我在金三角冒着生命危险选择跟你住在一起,哪怕只要有得选我都留在你身边。我是多么无情无义的人!又或者你,是多么铁石心肠的人!”
      “你误会了,你只是来做我管家,你吃过‘忘百忧’,哪怕对我有感情也绝对不会是爱情。我快被炽烈的感情燃烧殆尽了。我能感觉到爱,因为我在疯狂地付出这种东西。就像一场赔本又无法停止的赌博,一旦开始,它就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吸走我的精气,把我抽空了,我变成了一个空洞的躯壳。什么东西都填不上。这是我做过最大的赌博。我从来没有这样豪赌过,我的赌品、赌资,连带希望,都输得一干二净。真好,我们还有一个人侥幸活下去,有他的爱人,有他的事业,有他的家庭,以后还会有小孩,活得好好的。真好。还能有跟你说说心里话的一天,真好。”
      周舒瑾由衷地说。
      “管家.......”贺昭的脸色在痛苦中扭曲了,眉头几乎皱在一起,“从前,你受不了我跟别人走得太近.......如今居然觉得这样很好。”
      “你身上有没有硬币?”他问。
      “有吧……”贺昭疑虑了一会儿,“没有。我好像最近没怎么给人找零钱。”
      “去把那只招财猫拿来。”他说。
      贺昭没动。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淡嘲讽的笑:“你对飞副将也这么重手么?他怎么受得?”
      贺昭发狠:“当然不是!他又不似你娴熟耐受!”
      “莫不是感情上有不顺,就跑我这里来……”
      “周舒瑾,这话你说的!你说的!”
      贺昭受不了他冷嘲热讽,“蹭”地起床去隔壁房拿那只什么招财猫。
      回来的时候周舒瑾已经将就着不太好的视力自己去沐浴,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色圆领毛衣和蓝白色长裤,他急匆匆拉开柜子,因羞赧,用披风把自己严严包裹,隔离那不分日夜的风声,盖住那不分黑白的爱欲。
      他神魂未定,因今日的放纵而受惊过度地神游着,脸上焚烧着,闪现出贺昭看不明白的复杂神色,说不上是腼腆,柔弱,还是惊惧,仓皇,好像一下子坍了架、丢了魂。他本想自己消解这种情绪,没想到贺昭会突然回来,于是侧过身将自己隐藏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贺昭上前一步,他如影子一样轻轻避开了自己的必经方向。
      “你……”贺昭一把抓住他的衣襟逼他面对自己,非要抓住最真最真的周舒瑾。
      周舒瑾脸色煞白,只觉头皮发麻,天地变样,眼里的羞赧瑟瑟发抖。
      贺昭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只疼爱地贴着他,吻了吻他冷汗淋漓的额头。
      “那么怕冷?”贺昭止住了脚步,看着他尸白的手,将招财猫放在床头柜上。
      周舒瑾虚弱地、微不可见地跌撞了一下,蓦地停住,站住,硬挺住,恢复平常:“你知道我现在做什么生意。”
      “什么?”贺昭困惑地陷入他的嗓音中,想事后尽一点体贴的义务,安抚一下这段苍白脆弱的感情。
      “开妓院的,你要给钱。”周舒瑾替他开脱得很周全。如果只从感情上说,piao chang跟出轨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罪,尤其是对于那些过于较真的恋人——比如飞副将,这两者的差别就更大了。
      贺昭的后槽牙真切地咬响了。
      “友情价。”周舒瑾风轻云淡地朝招财猫挑了挑眉,他突然亲手抽掉了自己一身的筋骨,疼痛不可名状,“一枚硬币。”
      贺昭:“你可以再抬抬价,不要看不起我,也不要作贱你自己。”
      “数人头的,一个人头给多了没用。”周舒瑾道,“睡一个留一枚。”
      贺昭的脸色霎时间变得很难看,妒恨交织,待周舒瑾话音一落,他的掌心就放在了招财猫的头上稳稳地晃了晃。
      “哐沙沙沙!”里面传来厚实钝哑的硬币声。
      贺昭艰辛得对他一字字说道:“我没有硬币,你缺钱我可以给你现金或者卡!”
      “没有就出去换,这点道理都不懂?”周舒瑾道。
      “这鬼天气出去换硬币,真他妈的跟老天过不去!”贺昭烦躁道。
      周舒瑾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拽样子。
      十斤的猫九斤都是反骨!
      贺昭看不惯他又奈何不了他,恨恨地用手指了指他,转身出门跟客厅的侍从换了硬币。
      就在他离开的间隙,晋军刚好从车里下来。
      “嘿,好巧啊,刚刚才见你走,你怎么在?找到人了吧。”晋军跟贺昭打了声招呼,想是心里嘀咕了一下,飞快地往周舒瑾的房间跑来。
      晋军打开门探头看了一眼周舒瑾,拎着新鲜的鱼汤走进来再看了看四周,这时看清楚了周舒瑾脖子上手臂上的痧,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他……”
      周舒瑾下意识伸手挡了挡,挡不住,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他将鱼汤猛得一放掉头出去了。
      “晋军,站住!”
      紧接着听见外面一阵争执。
      “你对他干了什么!他身体怎么样你不清楚吗?你是禽兽吗?”
      贺昭默不作声。
      “晋军!”周舒瑾开口了,“别动手,我让他过来的。”
      晋军难以置信地看着周舒瑾。
      “学长,你先上楼去吧,我想跟他单独说说话。”周舒瑾求情。
      晋军警告地看了一眼贺昭:“好好说话,不要刺激他。”
      贺昭点头。
      当贺昭态度很不好地把手心的硬币递给他,他嫌弃地抬头看看:“自己放进去。”
      贺昭只能顺了他的意思。
      他喜笑颜开,热情地邀请自己跟他到雪里跳一支舞。
      贺昭没有拒绝。
      周舒瑾穿上西装,领口下有一只黑色的蝴蝶结,站在洁白得没有一丝瑕疵的雪地里拿出邀请的礼节姿态。
      他君子般的气质,劲瘦如清竹的优雅身姿,让人痴迷的眉目五官在雪里慢慢酝酿出一种冷酒的意味,乍一看柔和且英气,再一看,就能让人从心底升起灼热的火焰。
      多让人着迷?贺昭每次都难以抑制地重复爱上他,或者原谅他。
      贺昭握住他发凉的手,问他那么怕冷,怎么还要特地出来?
      周舒瑾慢慢地与他移动脚步,前,前,后,后,旋转,踏着对方曾经的脚步。
      没什么比此时此刻更惬意了。
      周舒瑾的手臂叠在他肩膀上轻轻扶着他颈椎,于是脑袋就离得他很近。风把周舒瑾身上的气息混杂着梅花香送过来,撩得他心猿意马。
      “贺先生,有些提过的话就不提了,你自己要保重。”他的声音不见好转,没有动听嗓音的修饰掩饰,倒显得一字一句都带着发自内心的拳拳情意。
      贺昭握紧他的手,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脊梁,喉间无比酸涩。
      周舒瑾像对待朋友一样轻吻一下他的嘴唇,松开手转身走开。
      贺昭忽然想起他的脚是受伤的。
      残留在手心的温度在冰天雪地里格外让人眷恋,又迅速冷却。
      两人已是满头白纷纷,如同人生共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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