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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多病】
早起的粉裙少女抻着胳膊走在廊下,她左瞧右看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人,忽然她顿住,向某个方向探头,而后抬步走去。
“这么早就起来了?”昭翎轻轻开口。
“嗯……睡不踏实……总想来看看。”台阶上坐着的蓝衣少年愣了一下才淡淡回答。
“是吗?”昭翎捋了下衣裙,挨着少年坐下,“我今日就要回宫去了,出来太久,父皇差人来催了。”
“……”少年顿了下,敛眸不语。
“怎么不说话?”昭翎歪头询问,水灵灵的眸子如映衬倒影的一汪春水。
“想拜托你件事,不知道可不可以。”少年吸了下鼻子,抬头,春水中映出另一双微微泛红的眼。
“说吧,方小宝,你和我还有什么客气的?”昭翎对着方多病笑了笑。
“今年的秋猎……能让我再去一次吗?”方多病迟疑开口。
“可是父皇亲口说的今年你不许再参加了。”昭翎手托着下巴,“你每次都得第一,还每次都要进贡的金狐,父皇已经生气了,他觉得你在没事找事。”
“是吗……”方多病轻叹,情绪低落。
“但是我有礼物送给你。”昭翎变戏法似的从门后拿出一个大包袱。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方多病把包袱拿到怀里,一角一角掀开,是一匹闪着细金色的上等红绸布。
方多病迟疑又小心的伸出手指轻轻触碰,睫毛轻颤。
【还记得当年李相夷红绸剑舞,引得万人空巷!】
【诶?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的?】
【是——瓦上红绸剑,潇洒自如风。】
“呜……”
你知道吗?
有时候我看着那一抹红,会胆怯……
怯我不如李相夷那般能做个世人皆知的英雄;
怯我日后平庸,无法完成当日的鸿愿;
怯我剑法内力天赋不如师父,无法背负执念;
怯几十年后被人津津乐道的,还是那高楼红绸一舞。
也怯……近乡情怯。
“方小宝,这场春雨来的还真是早呢。”
“是啊……真早……早到……前些天还飘了场小雪……”
春寒料峭,风雨潇潇,檐下铃声叮当,堂前柳树随细雨飘摇。
“离花开的日子,又近了一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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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河梦x苏小慵】
“诶诶,听说了没?最新的江湖大事!”
“什么大事啊?”
“‘万人册’苏老爷子的孙女苏小慵和‘乳燕神针’关河梦,他们两个定下婚约了!”
“的确是没听说……但是这不算什么大事吧?”
“那你知道他们在哪里成亲拜堂吗?”
“哪啊?难道你还好奇苏老爷子住哪啊?”
“呸呸,说什么呢,他们两个是在慕娩山庄成亲拜堂!”
“慕娩山庄!?难道是那个九年前就已经闭门谢绝外客的慕娩山庄!四顾门旁边的那个慕娩山庄!”
“你倒是也不用这么激动……”
“我肯定激动啊!他们成亲山庄就会开门迎客,这样我们就可以去一览山庄风貌了!他们什么时候成亲啊?这个月?下个月?”
“年底。”
“你有病啊?现在春天刚过,你告诉我他们年底成亲!”
“那又不是我能决定的!”
“看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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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飞声】
“尊上,有您的急信。”
“拿来。”
“是。”
笛飞声坐在桌前捏着属下递来的信件,沉默了一瞬,信件封口处是明晃晃的莲纹金漆印,那是四顾门被重整后新商议的门派纹印,一般只有重要的信件和物品上会印绣,但……
但这种带有独特标记的信件,一个月至少得有几十封被快马加鞭送进金鸳盟,然后被勤勤恳恳的属下快跑着送到笛飞声手里。
起初不明真相,笛飞声还当做急信处理,但随着信件数量增多内容却无趣至极,笛飞声也渐渐明白了怎么回事。
四顾门的急信联络方式被那小子归为私用了。
笛飞声哼笑一声,暗叹无趣,他把信件往桌上一扣,抬头,这才注意到那个送信的属下还杵在台阶下。
“下去吧。”笛飞声开口道。
“快下去。”一直立在笛飞声身侧的金鸳盟新长老斥了句那下属,又对笛飞声恭敬道,“新来的,不懂事。”
你不也是新来的吗……
笛飞声瞥了他一眼,无语。
“尊上,刚才属下说的,您真的要考虑一下!”
新长老又开始絮絮叨叨。
“四顾门重振这几年迅速壮大,江湖上支持他们的呼声越来越高涨,但最近不知道是哪些宵小居然开始叫嚣着要四顾门挺身而出,再次替天行道,替江湖铲除金鸳盟!这简直岂有此理!”
笛飞声低眉不语,手指摩挲着信件,片刻,拆开了信看了起来。
这信的内容依旧如笛飞声所想,依旧是毫无重点,都是方多病那小子的唠叨……
新长老见笛飞声没有动静,开始激动:“尊上!我们不能被四顾门踩在头上欺负!”
“那就杀。”
“什么?”新长老一愣。
“多嘴的宵小,一个不留。”
笛飞声转头看了看屋外初夏的好阳光,手指翻飞的折了信,扔到桌下的盒子里,那里已经堆了很多一样的信件,笛飞声重重盖上盒子,颇有股眼不见心不烦的架势,这盒子要是被谁拿出来,说他金鸳盟是四顾门分门,大概都会有人信。
而不明真相的长老则感慨:尊上杀伐果决,我金鸳盟未来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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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昀春x石水】
“老白,你说这个杨昀春放着带刀侍卫的官职不做,一天到晚的老往咱们四顾门跑什么?”
“你说错了两点,第一,他不是带刀侍卫了,年初他升官了,已经是朝臣了;第二,他不是一天到晚,他昨天带了包袱来,说要在咱们这借住一段时间。”
“他说要借住你就答应给他借住了,当四顾门是什么地方了?”
“那怎么办呢?我也不想同意,但当时我掐指一算,这是他追求的第十年了,十年都没把人拿下……多让人心疼。”
“追人?追谁啊?嫌犯?”
“老纪你那脑子就别想这事了,你打打杀杀的在行,有功夫你快去看看何庄主吧,这大夏天的也不消停,几年前她要把四顾门拆了做猪圈,现在我看她是要把四顾门拆了盖天机山庄分庄。”
“何庄主安装机关加强四顾门防御这不是挺好的吗?”
“你几天前踩错地砖,结果被暗箭扎了屁股,怎么着?现在不疼了是吧。”
“我这就去,让她住……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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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相夷】
他们到最后也没在东海等到李相夷。
那日李相夷断剑跳崖,落在了一小舟之上,他扔下了浑身上下仅有的一块银子,让船夫随便送他去往一处。
船夫也不知这从天而降的仙人到底想去往何处,只得划着船把李相夷带到了自己居住的小渔村里落了脚。
起初李相夷是拒绝船夫留宿的邀请的,但是没走几步就吐了血,晕倒在地,着实是把船夫吓个够呛,但看在李相夷那一大块银子的份上,还是连背带扛的把人拖进了屋子。
结果没想到这人一睡不醒,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眼看着就要魂归西去了,船夫也是心地实在的,生怕李相夷有个好歹,还特地跑镇子上找了大夫来看,那大夫把了脉,一捋胡子,叹气加摇头,宣布了八个字——药石无医,命不久矣。
船夫一听也愣了,大夫都这么说了那就是没办法了,有办法怎么会不治呢?他一辈子也不识几个字,但知道人死之前是要干干净净的,于是打了水,脱了人的衣服,准备给李相夷擦一擦,到时候好上路。
结果这衣服一脱不要紧,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从怀里滚了出来,船夫蹲下身捡起来看了又看,没看明白是什么,正要仔细研究,就听床上的人轻嗯了一声,似乎有悠悠转醒的征兆。
船夫吓了一跳,把手里的东西往腰后一别,急忙就去看李相夷的情况,果然睫毛在颤,没一会人就睁开了眼睛,只是眼神迷蒙,嘴唇不住的颤抖着。
“渴了,肯定是渴了,别动,我去给你盛水。”
船夫快步跑出屋去,此时李相夷的眼前重影恍惚,耳朵也听不太真切,只能朦胧的看见好似有个人说了句“渴了、盛水”就跑了出去,他慢慢挪动酸疼的胳膊,手指摸索着床沿,努力扣住,然后用力,沉重的身体纹丝未动。
李相夷艰难的勾了勾嘴角,果真是要死了,现在连起身都已经起不来了。
“水来了,快喝水。”
船夫端着一碗水又快步回来,水在碗中打着晃,还洒出去少许,打湿了船夫的衣摆,但船夫毫不在意,他睡觉的屋里没有桌子,只能一手端水,一手托着李相夷给他喂水,船夫喂得很慢怕他呛到,但李相夷看来是渴极了,够着水喝的嘴唇在船夫看来,像极了初秋河里张着嘴要吃食的鱼嘴。
“多……谢……”李相夷声音沙哑,“这里……是……”
“是我家,那天你从天上飞下来,落在了我的船上,我不知道带你去哪,就来了我们村,我说要你在这住一晚,你不住,结果转头就晕倒了,晕了整整四天。”
船夫扶着李相夷坐起来,给他往露出的肩膀上套衣服:“我找了镇上的大夫来看你,他说你身体不行了,我想着给你擦擦身体,洗洗衣服,结果你就醒了,还吓了我一跳。”
“是快不行了……所以我想拜托您一件事……”
李相夷忍不住低声咳嗽,喉咙间都是血腥的味道,他忍不住伸手去捂嘴,结果挪开一看,手心已然被血染红。
“我想您帮我送一封信,送给……”
“方多病和笛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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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莲花】
他们是在一个小渔村里找到李莲花的。
“我真是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既然想自己一个人死在天涯海角,就不要放那个信烟!”
岑婆一边给李莲花把脉,一边输送内力安抚他体内躁动的毒气:“把我唤来了现在又不配合我,你这孩子是要气死我吗?”
“师母,我说了,那信烟是老李跑着送信时候摔倒了不小心放出去的……”
李莲花瞥了眼门口呲着牙笑的老李船夫,无奈的扶额,这一个个的都是怎么回事,当时他拜托老李去送信,正好趁这个空档准备起身离去,结果这费劲的身体还没挪到隔壁村口,就被岑婆堵住了去路,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就又被抓了起来。
近一个月来岑婆一直为李莲花输送内力,好歹是撑过了当时关河梦说的一个月之关,可李莲花就像一个漏了气的皮球一般,送多少漏多少,身体一点内力都存不起来了;但也不能说全无效果,起码李莲花醒着的时候精神状态还不错,还有力气和岑婆斗嘴。
不过昏睡的时间确实越来越长,前段时间昏睡三四天也还能醒上那么小半天,现在基本上要睡个五六天才能醒来。
岑婆也知道这是无用功,她也想趁着李莲花昏睡的时候偷偷一命换一命,但李莲花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在某次即将昏睡,眼皮一塌一塌的时候,李莲花拉着岑婆的手,声音低沉温柔。
他说:师母呀……那信已送……世上再无李相夷……我现在是真正的李莲花了……
明明他睡过去,天塌了都吵不醒,但岑婆握紧了李莲花的手,另一只手捂着嘴轻轻啜泣,她哭了很久,也没哭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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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了七天了,要不我给他擦洗擦洗吧?”老李向来热心肠。
岑婆看着丝毫没有转醒意思的李莲花点了点头,走到了屋外,她看着无云的晴朗天空,鬓边的白丝在阳光的映射下闪着点点的光。
过了一会,老李拿着换下来的衣服出了门,他递给岑婆一个小袋子:“岑姐,这袋子是莲花第一次到我这,穿的那件衣服的袖子里的东西,洗完衣服放了好久,刚才换那套衣服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个东西。”
岑婆点点头,接了过来,摸在手里似乎是个细长的东西,她打开袋子,取出了一截蔻绿色的断笛。
断笛的断口处整齐,沿着相接处断开,看起来像是硬生生掰断的,但通体晶莹透亮,毫无杂质,是一只上好的笛子,但如此精美之物,肯定不是李莲花喜爱的东西。
岑婆思考许久,虽然她不知道这是谁的东西,但是李莲花连命都不要了,也要留着这个断笛,肯定是对他而言很重要,很有意义的东西……
也许这个断笛的主人,是他愿意继续活下去的渺小希望。
这一刻她觉得李莲花在这世上,似乎也不是毫无牵挂。
岑婆捏着笛子站在门口,穿堂的风儿一吹,驱散了热气,带来了一丝清凉,柳枝透过窗,洒在李莲花塌上,树影斑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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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载】
“唔……”
微微掀开眼皮,刺眼的光让李莲花不禁一缩,但下一瞬,耳边便传来了焦急中掺杂着欣喜的声音。
“醒了,他醒了!”
“我拿水!我拿水!”
“李莲花!李莲花你看我!”
“……”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李莲花眼前灰蒙蒙的几个人影,看不真切,他闭眼再睁眼,还是灰蒙蒙的,李莲花了然,碧茶之毒又让他看不清东西了。
“李莲花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已经哑巴了吗?那你看看我?怎么不看我?难道眼睛也看不见了吗?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你不会连耳朵都聋了吧?李莲花你……”
“闭……嘴……”李莲花干涩的嗓子艰难的吐出两个字,结果迎来了更多的聒噪。
“你能听见我说话,太好了,眼看你失踪近两个月我还以为你真的……呸呸呸,不说这个不吉利的话,李莲花你真的心太狠了,你居然躲到这个小渔村里都不愿意见我们,要不是岑师奶飞鸽传书我们,我们根本就不知道你在这里病恹恹的等死,你根本就不知道我们赶来的时候,你的样子有多吓人……”
“方、小、宝、”李莲花一字一顿,“闭、嘴。”
“好了,他刚醒过来,让他安静一会吧。”
最后是岑婆阻止了这一场闹剧似的重逢,方多病通红着眼睛,小狗一般的蹲在床边,手里紧紧抓着李莲花的衣袖,好像生怕床上这个早已无力起身的人会突然又消失一样。
“你们赶来的时间倒是巧,我送信去的时候还以为你们要五六天才能赶来……”岑婆看了眼立在床边蹙着眉一言不发的笛飞声,“没想到你们二人,只两日半便到了这里,日夜兼程没休息好吧?”
“无妨,不过跑伤了几匹马。”笛飞声淡淡开口,但眼下的淡青色和脏掉的衣摆却做不了假。
岑婆眉眼稍缓,她知道,李莲花的这丝丝留恋是值得的;她把装着笛子的袋子放到了方多病手边,转身走出屋子,顺带拦下了盛水回来的老李,她想,她的决定也许是对的吧?
“你的内力,有所长进了。”李莲花虽然在昏睡中,但是他好像能感觉到有两股扬州慢的内力在自己身体里游走,一股是师母的,另一股自然不言而喻。
“我一直勤学苦练,不会给你丢脸的。”方多病捏着岑婆给的布袋,熟悉的触感让他早已知道这里装得是何物。
“给我丢什么脸……我现在又不是你师父……”
李莲花抿了抿嘴角,口中干涩的很,也不知道老李的水盛到哪里去了。
“确实不是师父,”方多病从床下起身,一屁股坐到床上,他盯着李莲花消瘦苍白的脸旁,学着李莲花的模样一字一顿说道,“收到信的那一刻,方多病的师父李相夷就死了,但你不能死,因为你是方多病的朋友,是笛飞声的朋友,你是李莲花。”
“……”李莲花垂眸不语。
方多病不管李莲花的沉默,他继续说着:“现在一切的事情都已经结束了,你已经是李莲花了……你现在只是李莲花了……我已经把忘川花的花种种下去了……只要再次等到花开……你就有救了……”
说到后来,方多病又开始哽咽,葡萄似的眼睛又滴下泪来。
“忘川十年生花……而我又还能等多久呢……”李莲花听着哽咽声,眉头微动,他低声,“不必再为我费心费力……我已经没有留恋了……这样对我而言是最好的结局……”
“那你为什么还要留着这半截玉笛。”
一滴泪砸在手背上,烫得李莲花冰冷的身体似乎都要烧起来。
他说:“我们怎么会没办法救你,你总是不留恋这世间,一次次选择逃开……”
他说:“你是我的师父,是我的朋友……是我踏入江湖的理由和一直追逐的目标……”
他说:“我已经没了李相夷……我不能……再没有李莲花了……”
他说:“你想要活下去好不好……不止我们大家……狐狸精也很想你……”
这是方多病第一次面对李莲花如此的失态,他紧紧薅着李莲花的衣襟,第一次像个孩子一样痛哭流涕,他第一次喊得嗓子沙哑,也是第一次卑微的祈求……
李莲花闭着眼睛沉默了好久好久,就在方多病以为他又睡着了的时候,一滴泪在眼角划下,压抑的颤音一字一顿慢慢说着。
“我这个……样子……活着……谁……伺候我呀……”
“我伺候!”
方多病又哭又笑,他一手抓着李莲花冰冷的手,一手抓住笛飞声的袖子。
“阿飞也照顾你!我们伺候你到老,春天陪你放风筝,夏天给你种萝卜,秋天陪你看枫叶,冬天陪你看雪景,我们一直陪着你照顾你……阿飞!你倒是说句话啊!”
“是,陪你。”一直沉默的笛飞声终于出声,但似乎怕不够真诚,他又加了句,“照顾你。”
“所以,所以想要活着好不好?”
方多病希冀的看着李莲花,眼中盛满泪水,笛飞声也专注的等着答案,一时间呼吸也轻。
终于李莲花再一次开口,缓慢而沙哑,他轻轻道了一句……
“好。”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阿飞……太好了李莲花,你愿意活着……太好了……”
得到了肯定答案的方多病高兴的有些手足无措,李莲花说了这些话嗓子已经是哑到了不行,他强撑着说了俩字:“老李……”
“老李?”笛飞声疑惑。
“什么?谁是老李?”方多病疑惑。
“俺是老李!”老李拎着一条大胖鱼,站在门口呲牙,“咱晚上杀鱼吃吧?今天立秋,这鱼,鲜的很!”
李莲花:……给我水……你们别说鱼的事了……我要干巴死了……
花开需十年,今为第一秋。
还余九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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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
大熙皇帝为了自己的江山稳固,夺了李莲花的生机,但好在他是位明君,这十年里把天下治理的海清河晏,百姓富足安居。
至于那朵被李莲花作为保方氏一族条件的忘川之花,倒也不算绝迹,不,不能说是绝迹,应该说它又快现世了,这主要是昭翎公主的功劳。
江湖人人都知道那忘川花可强劲功力,可解百毒,有超脱生死之能,但没人知道忘川花的种子就是上一朵忘川花难以被煮烤的花心。
昭翎公主也是巧合才发现了这个秘密,自从她知道自己的父皇用一个人的死亡换取了天下安定之后,她就一直盯着那朵花的动向,终于在某个午后被她“偶遇”到了去倒药渣的宫女;
公主殿下自然是大手一挥打发了宫女,昭翎也终于见到了这神神秘秘的花,她抱着药罐神神秘秘的回到房间,自己研究了起来,研究来研究去,还真被她发现了点东西。
熬过的花的确是软烂如泥,汁叶相融,但细闻之下却有一股淡到不能再淡的幽香,昭翎都快把脸埋进药罐子里,才闻到了一点点味道;
昭翎思前想后,把药罐藏到了床下,又跑去藏书阁和太医馆一通询问以花入药后的事情,一连折腾几天都没得到个靠谱的答案;
日复一日,昭翎想着今天就最后一次再查阅医书,如何还是找不到答案,那她就真的没有办法了,结果一天下来她看得腰酸背痛,还是没有答案,只得放弃回到屋里的时候,一开门,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香气。
她趴在地上掀开床帘,一股明显的幽香从床底传来,和第一次闻到的味道一样,昭翎捧着掏出来的药罐子,坐在地上一时间惊讶的说不出来话。
如泥的药渣此刻已经消失,罐中心静静躺着一颗浑圆似药丸的小球,只是小球身上有着树木轮似的印记。
昭翎缓过神来,一刻也多等不得,把药罐子往包裹里一塞,再把包裹往身上一系,连夜偷逃出宫去,敲响了天机山庄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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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
这历来小两口新婚自然要选个风和日丽,春光明媚的好日子,但谁也不曾想,这苏小慵和关河梦居然选在了大雪纷飞的年底在慕娩山庄举办仪式。
而他们成亲前一个月,慕娩山庄就广而告之,谢绝外客来访,只有持请柬的人方可入庄,引得江湖中人哀嚎一片,他们想要一窥山庄秀景的愿望还是落空了。
“明天就是喜日了,小慵你紧不紧张呀?”慕娩山庄里,何晓凤挺着大肚子坐在苏小慵的屋里,她披着厚厚的披风,手里拿着暖手炉,嘴里嗑着瓜子也闲不住,一连抛出好几个话题,“你们居然选择新年日成亲,也是够不一般的。”
“不紧张呀,我和师兄都一起闯荡江湖多少年了,嫁给他,我觉得好像和往常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同?”苏小慵收拾着着妆匣,把明日需要用的胭脂水粉都摆得整整齐齐。
“那可不一样?”何晓凤一拍手,打掉手上的瓜子灰,“原先我和展云飞还天天相处呢,结了婚之后可就不一样了。”
“我看都一样的,这么多年了,你都给他怀第二个孩子了,他对你还是呵护到骨子里了,你看,你相公又来接你回去了,”苏小慵撇撇嘴,伸手指了指门外,提高了声音,“展云飞,进来吧。”
何晓凤转头,门被打开,同样披着披风的展云飞出现在了两人的眼前,只是头上和肩上还有薄薄的雪。
展云飞怀里还抱着一个呼呼大睡的小孩:“宝儿要跟我来接你,走一半困的不行了。”
“诶呦,今个也聊得够多了,是该回去睡觉了,”何晓凤起身用指尖点了点小孩粉嫩的脸颊,她挽着展云飞的胳膊和苏小慵说再见,“我走了,新娘子,你明天就美美的上花轿吧。”
苏小慵看着两人几年来仍旧甜甜蜜蜜,忍不住摇头失笑,她与关河梦之间早已经是亲人一般的存在,也许不如何晓凤和展云飞这样如胶似漆,但至少她是幸福的,因为关河梦也十年如一日的守候在自己身边,愿意等自己完成那个虚无缥缈的江湖梦,愿意等自己真的心甘情愿的那一天,至少在关河梦这里,苏小慵永远不会被落下。
翌日。
唢呐系红丝,鼓搽声震天。
新娘子一袭红衣上了花轿,从慕娩山庄下,抬到了山顶庄上,短短的一段路,关河梦却好像等了一辈子那么久。
今日新年,众皆旧友,他迎娶了此生最重要的人。
他接过苏小慵手里的红绸,他说:“小慵,我永远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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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大人啊,你看看人家,十年终于抱得美人归,你呢,啧,你得加油努力啊?”
众人围桌吃酒,杯举几轮,话题就从新人身上转到了在场的人身上,这几对有情人一一都成了眷属,唯独这吃着官饭的杨昀春迟迟没有动静,这里又是四顾门的地盘,所以四顾门这群老家伙就拿着杨昀春打开了话匣子。
对外一直都是行动果决说一不二的杨大人,这次却犯了难,那嘴就跟被粘了起来一样,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被一帮坏心眼的人逼问到了最后,还是石水先拍了桌子。
没错,暴脾气的石水拍了桌子,拍完拿起酒杯,犀利的眼神扫过刚刚为难杨昀春的几位熟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谁说杨昀春没有抱得美人归?今日趁这个大喜的日子,我跟大家说件事,我石水和杨昀春,早就已经是夫妻了。”
“……”
“??”
“!!!”
一时之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被这一消息炸的外酥里嫩,谁都不敢相信。
杨昀春看着石水如此果敢,一时间竟酸了眼眶,但向上的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他也拿起酒杯:“是真的,两年前我们就已经拜堂成亲了,一直没有透露风声是因为我在朝中当差,石水又是江湖人士,我们两个的结合,必然会招来无端猜测,所以我们一商量,不如就……隐瞒了下来。”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沉默点头,很被迫的接受了这一现实,坐在杨昀春身边的白江鹑偷偷用胳膊怼了怼杨昀春,小声问:“那你前些时候背着行囊说要来四顾门接住,是?”
杨昀春眨了眨眼,小声回道:“那时候惹石水生气了,她不想见我,我只能来四顾门哄她了。”
“……”白江鹑翻了个白眼,真是多余问呢。
“诶?不对啊……杨昀春成亲了,那现在是不是就剩……”往嘴里塞着葡萄的何晓凤巡视了一圈,她怀孕比别人反应慢一拍,但是话题到了方多病的时候,却比谁都快,“方小宝你婚姻大事未定了啊?”
“咳,咳咳咳……”一直装鹌鹑的方多病忽然被亲小姨出卖,一口水差点呛死。
“对啊,门主,你现在已经是天下第一了,什么时候去当驸马啊?这样杨昀春和石水也不用藏着掖着了!”
四顾门一众又可着自家的门主开始坑了起来。
“我什么时候成天下第一了?”方多病用手擦着嘴角的水渍。
白江鹑又喝了一杯:“诶呦!三年前四顾门门主方多病和金鸳盟笛飞声的东海再战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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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李相夷对笛飞声的东海之约未能赴约,留下绝笔书信,信中说方多病资质上佳,假以时日足堪代之与笛飞声一战。
所以江湖盛传李相夷不战而败,这天下第一的位子,终究是空给了笛飞声,也不知道多少年后,四顾门能重现当年荣耀;
所以三年前方多病与笛飞声的这一战几乎引来了半个武林,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这场方多病代替李相夷,来和笛飞声比武的结果,但就在人声鼎沸之中,笛飞声说——
“李相夷此生与我未分胜负,不必代战。”
笛飞声看了一眼方多病。
“而方多病,值得笛飞声一战。”
方多病回看笛飞声,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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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白,得了吧,你看他俩东海一战名声赫赫,那都是做给旁人看的,”纪汉佛拿着酒杯撇嘴,“其实私底下关系要好的很呢。”
众人哄笑,方多病自当了这天下第一,重振四顾门后,那些闲得无聊的小人就又开始叫嚣着要四顾门挺身而出替江湖清理金鸳盟,吓得好些不明真相的小门小派还以为金鸳盟又要卷土重来;
当时方多病也劝过笛飞声,金鸳盟即使不作恶那也要多做些好事来挽回名声,告诉江湖人金鸳盟早已不是当年的金鸳盟了。
但笛飞声向来孤傲,自信且无敌,笛飞声秉承着“挑衅可以,有胆就来,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的原则,把江湖上那些试图调拨的小人硬生生杀到了闭嘴。
慢慢的江湖人也逐渐认识到了金鸳盟确实没有再作恶,也就渐渐放下了成见,自此江湖安然太平,也真是可喜可贺。
方多病真诚到不占半点便宜:“我和笛飞声算是平手,而且真要细说,我还输了笛飞声半招。”
“门主不用谦虚,我们现在说的是你这一战后盛名在外,是不是也算完成了当时对昭翎公主的承诺了!当时你可是说过——等你闯荡完江湖……”
方多病把茶水一放,眉眼间早已退却年少时的青涩,但他还是如当年那般赤诚又真实,他耳尖泛红的说了句“笛飞声带着李莲花快到了,我去接一下”,就匆匆逃离了宴席。
“天天把李莲花挂在嘴上,这小子这辈子是爱惨了李莲花咯。”何晓凤阴阳怪气的起哄。
“哈哈哈哈哈!”
“晓凤你这话说的!”
“谁会不喜欢李莲花啊?”
众人开怀大笑,眉眼间尽是喜悦。
是啊,我们,都喜欢李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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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
天色将黑,婚宴才结束,仆人们忙着撤桌子,扶喝醉的回房间休息,而没喝醉的人则商量着等会要多放上几个烟花庆祝新年,偌大的厅堂一时间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但吃饱喝足的李莲花却已经支撑不住,眼皮犹如千斤重,头脑也昏昏沉沉,靠在椅背上一点一点。
伺候体弱的“主子”多年,笛飞声一眼便明了,这人是到了该睡觉的时间了,他扫视了一圈,很快定位了人群中指挥布置的方多病,秘密传了音。
不一会,方多病就双手捧来一条红色暗绣莲纹的狐裘披风,他蹲下身将轮椅上的李莲花裹紧,紧了又紧,衣角也掖了再掖,但方多病听着屋外风雪声,看着眼前这早已睡了过去的人,还是不放心。
笛飞声站在一旁,他也在看,他在看方多病那双早已不再稚嫩的眼瞳,虽然方多病已然是这江湖上名号响当当的人物,但那动作神情却一如当年那般专注虔诚,是小狗看最在乎的人的眼神。
这些年李莲花靠着两股扬州慢的内力昏昏沉沉的活着,两月前忘川花开了花,李莲花服下后,碧茶之毒终于解开了,但他中毒多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恢复的,所以最近还是少有精神的时候……
所以……他不知道这狐裘是方多病用他参加了好几次皇家围猎才攒出来的上好金狐皮做成的。
是方多病送给李莲花的新年礼物。
笛飞声拎着酒囊站在檐下,凝望着雪地中渐远的那一抹红,他不由又想起好多好多年前的那些事。
身后明亮喧嚣,光照亮了身边雪,远处却愈加黑暗,原来谁都无法永似少年模样。
雪纷纷,爆竹燃,旧年去,新年始。
兜兜转转,转眼又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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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生了……生了阿飞!阿飞生了!”
方多病袖子上挽,双手带血,但一脸欢欣的冲进了厅堂,一句“生了阿飞”,一句“阿飞生了”,成功的让正在喝茶的笛飞声和乔婉娩喷了出来。
“我没生。”笛飞声嘴角带水,但面瘫脸上还是威严肃穆。
“咳咳,这是怎么回事?”乔婉娩拿出帕子擦着嘴角,她看着方多病的样子,也是好奇。
“不是说狐狸精至少还要五六天才能生吗?我刚刚去给她喂饭,结果我发现她已经开始生了!于是我就帮她接了下生。”方多病一脸兴奋。
“你会的手艺还真多。”笛飞声重新拿起茶杯哼笑一声。
“本少爷会的多了去了,不是你这个大老粗能比的,”方多病一边说一边大步上前,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用带血的手抓住笛飞声的手腕就往后院走,“别在这装深沉了!快跟我走,我们把小狗抱去给李莲花看看!”
“方多病!”笛飞声暴走。
“诶~打不到我!”方多病开心。
“等等!我去找几个布单,好包着小狗啊!”乔婉娩无奈。
“李莲花,你看看,这黄白相间的小狗崽可爱吗?”方多病抱着一个嫩嫩的小狗崽给李莲花看。
“我倒是觉得这只纯白的更加可爱。”乔婉娩一脸温柔喜爱的抱着另一只。
“这只……黄的。”笛飞声一手托抓着一只,浑身僵硬。
李莲花虚弱的不能下地,他嘴角微抖:“谢谢你们为狐狸精接生,我觉得你们最可爱……”
傻的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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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姑娘?你来看狐狸精啦?”方多病拿着吃食来喂狐狸精的时候,发现乔婉娩正蹲在这里。
“嗯,看看小狗,心情会好一些。”乔婉娩也不隐瞒。
“怎么了?”方多病把吃食倒进狐狸精的碗里,狐狸精趴着抬了下眼皮,没动。
“总觉得……不想再呆在四顾门了。”乔婉娩摸着狐狸精的脑袋,手下微扎的毛发带来一丝痒意。
“不想……?难道你要离开四顾门!?”方多病的大嗓门差点穿透了整个慕娩山庄。
“嘘!嘘!”乔婉娩赶紧阻止方多病犯病,解释道,“不是的!我只是一直觉得我不想被困在这一个门派当中,我想自由自在的去江湖闯荡,这天下那么大,我还有好多地方没去过,如果我只困在这一隅之地,这和我过去十年自囚自闭又有什么区别?”
“原来是这样……”方多病了然,他伸手拍了拍狐狸精的狗头,“乔姑娘尽管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便好,这世上有太多身不由己,若由己之事还要犹豫,岂不可惜光阴。”
“你和他一样,惯会说些让人开心的漂亮话。”乔婉娩释然一笑,站起身,“如此那便多谢方门主了。”
“啊?”方多病蹲着抬头看乔婉娩,一脸不解。
“这是门主令牌,咱们有缘再会。”乔婉娩解下腰间的令牌,放到方多病手里,一抱拳,潇洒离去,留下方多病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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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方多病当上方门主之后,他门主生涯的第一件大事就是——
“嗷嗷!嗷嗷嗷!嗷嗷——”
“嗷!嗷嗷嗷嗷——”
“嗷!嗷!嗷嗷嗷——”
“李莲花怎么办啊!?狐狸精生病了,不能给小狗喂奶,他们三个饿的直叫唤!怎么办啊!”
方多病抱着三只疯狂叫唤的小狗冲到了李莲花的房里,躺在床榻上休息的李莲花生无可恋,四顾门谁当门主无所谓,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乔婉娩把慕娩山庄也交给了这小子打理,自从乔婉娩走后,李莲花没有过上一天清静日子。
“李莲花你说话啊?我该怎么办啊?我没亲自养过小狗!他们不会就这么饿死吧?”方多病焦急。
“你给他们喂点奶不就好了吗?”李莲花无语。
“奶……奶?”方多病痴傻,“李莲花你有奶吗?你能喂他们吗?”
“方多病你是不是有病啊?”李莲花暴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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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间,笛飞声不请自来。
“李莲……”
笛飞声顿住,床榻上躺着两人三狗,酣睡香甜,屋里一片狼藉,空气中飘着一股奶腥味。
笛飞声沉默,上前,瞥了眼床榻,李莲花搂着小白狗,方多病搂着李莲花和黄白小狗,就那只小黄在两人脚下,没人抱也能睡得四仰八叉。
笛飞声把小黄捞起来,走到椅子旁坐下,把小黄放到了自己腿上,还仔细盖上了小狗专属的小被单,做好一切,笛飞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支起胳膊也闭上了眼睛。
暖暖的阳光洒落一屋。
那就浅浅的睡个午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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