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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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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道轮回,第一道,人道。
她转世为凡间一小户人家的女儿,名唤阿歌。
生于贫寒,却父母双全,兄友弟恭,邻里和睦,是再平凡不过的一生。
她自幼聪慧,眉眼间依稀有几分前世的影子。及笄那年,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遇见了一位白衣剑客。
剑客眉目如画,唇边梨涡浅浅,温柔得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他教她识字,教她舞剑,待她极好。
他唤她“阿歌”,声音温柔如春水,淌过心尖。
她心动不已,却不敢言说,只将那份情愫,藏在心底最深处。
直至一日,山匪来袭,烧杀抢掠,村落陷入一片火海。
白衣剑客挡在了她的身前,一柄长剑,杀退了所有匪寇,自己却身负重伤,倒在了血泊之中。
他看着她,笑得苍白,却依旧温柔:“阿歌,别怕,我护你。”
熟悉的话语,熟悉的眼神,瞬间击中了她的心。
她泪如雨下,扑上前紧紧抱住他,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汵修。
原来,他的残魂,先她一步入了人道,等了她这么多年。
她泣不成声,一遍又一遍地唤着那个刻在魂魄里的名字:“汵修,我找到你了。”
他的眸中闪过一丝血光,却被他强行压下,只望着她,笑得满足:“这一世,我们不做仙魔,不做正邪,只做凡人,好不好?”
阿歌用力点头。
他们携手隐居山林,种满了桃花,筑起了竹屋。朝暮相伴,琴瑟和鸣,过着最平凡的日子。
他教她前世的剑诀,她为他煮茶缝衣。
春去秋来,桃花开了又谢,落了满地的绯红。
直至白发苍苍,他牵着她的手,坐在漫天飞舞的桃花树下,目光温柔得像是盛满了岁月的光。
“阿歌,这一世,你欠我的,还了吗?”
她泪落,握紧他干枯的手,声音哽咽:“还了,可我,好像又欠了你更多。”
他笑了,梨涡依旧,一如初见时那般动人。
然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在她的怀中,安然长眠。
她亲手送他入土,独自坐在桃花树下,看着花开花落,直至泪尽而亡。
……
轮回第二道:畜生道
她转世为一匹雪白灵狐,生于连绵深山,古木遮天蔽日,常年雾气缭绕,山涧清泉叮咚,野果漫山遍野。
灵狐天生慧黠,百年修行便修得人形,却偏爱这毛茸茸的狐身,不愿化作人态,只愿在山林间肆意奔跑,与清风为伴,与鸟兽为邻。
直到一日,山中来个黑衣猎人。
他眉目妖冶,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生的孤绝冷意,肩上挎着弓箭,步履沉稳地穿行在密林里。
他一箭射伤一头斑斓猛虎,却不料猛虎凶悍反扑,利爪直逼他心口。
灵狐恰在附近觅食,见状心念一动,化作一道白光,不顾一切地扑上前,硬生生挡住了那致命一爪。利爪撕裂狐裘,鲜血瞬间染红雪白皮毛。
猎人惊怔,立刻反应过来,利箭调转方向,一箭正中猛虎咽喉。
灵狐伤重倒地,浑身都在发抖。
猎人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那双眸子里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他将她带回山中草庐,采来草药捣碎,细细敷在她伤口上。
他唤她“小白”,每日为她熬煮疗伤的药汤,亲自喂她甘甜的野果。
灵狐渐渐痊愈,愈发依恋他身边的气息,白日蜷在他脚边晒太阳,夜里卧在他枕边听他呼吸。
夜深人静时,她终究忍不住化作人形。少女模样,一袭月白长裙,青丝如瀑,悄无声息地立在他榻前。
猎人倏地睁眼,看清她的面容,眸中翻涌起滔天痛色,像是压抑了千百年的情绪,尽数倾泻而出。
“小白,你怎么又来陪我受苦。”
她泪如雨下,再也克制不住,扑入他怀中,哽咽着唤出那个刻入魂魄的名字:“汵修,这一世,换我来护你。”
这猎人,正是汵修残魂转世。
他本该如其他畜生道生灵一般愚昧无知,却因她的执念,勉强保留了一丝灵识。
所谓畜生道,并非一定会变成畜生,因为人也是畜生。
他们相伴山林,她化作人形教他识字写字,他则为她捕鱼采果,笨拙地学着照顾人。日子平淡安稳,却也短暂得像一场梦。
奈何山下猎户听闻山中藏有罕见白狐,结伴入山围猎。
汵修为护她周全,故意引开猎户,却不慎落入陷阱,肩头中了一箭。箭尖抹了剧毒,他踉跄着逃到雪地,毒发倒地,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皑皑白雪,也染红了他的黑衣。
她化作狐形,疯了似的奔到他身边,用柔软的舌头舔舐他的伤口,温热的泪水一滴滴落在他冰冷的肌肤上。
“汵修,别走,求求你别走。”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抚摸着她毛茸茸的耳朵,唇边漾起一抹极淡的笑:“下辈子……我们还遇见,好不好?”
话音落,手无力垂落。
他死了。
她守着他的尸身,七天七夜不吃不喝,最终蜷缩在他冰冷的身体旁,闭上了眼睛,和他一起身亡。
……
轮回第三道:饿鬼道
再睁眼时,她已坠入饿鬼道。
腹如烈焰焚烧,喉咙似被利刃割裂,永世被无边饥渴折磨。
放眼望去,尽是幽暗鬼域,磷火点点,阴风阵阵,鬼哭狼嚎之声不绝于耳。
她踉跄着徘徊在鬼途之上,寻不到半滴水,觅不到一粒食。哪怕看见远处有清泉流淌,奔过去却只抓到一把滚烫的黄沙,哪怕望见前方有美食无数,伸手触碰便化作一团腥臭淤泥。
这种蚀骨的饥渴,日夜啃噬着她的魂魄,让她痛不欲生,可偏偏死又死不了。
直到一日,她遇见一个黑衣饿鬼。他形销骨立,瘦得只剩一副皮包骨,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温柔得让她心碎。
他手中捧着一碗浑浊的清水,颤巍巍递到她面前,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喝吧。”
她颤抖着接过碗,不顾一切地饮下。
可清水入喉,瞬间化作滚烫的烈焰,灼烧着她的喉咙和五脏六腑,痛得她蜷缩在地,放声痛哭。
饿鬼道中,所有水食皆是虚妄,触之即化为苦火。
他蹲下身,将她枯瘦的身躯紧紧抱在怀里,任凭她的眼泪打湿他的衣襟,一遍遍地轻声安抚:“阿歌,别怕。我陪你,我一直都陪你。”
又是他。
汵修的残魂,竟随她一同坠入这无边苦海。
他们相拥在幽幽鬼火之中,彼此舔舐着灵魂的伤口,分享着那份永无消解之日的饥渴。
他忍着蚀骨之痛,为她寻来一丝丝能暂时缓解痛苦的阴气,她强撑着虚弱之躯,为他挡开那些抢夺食物的厉鬼。
百年苦熬,他不知从何处寻来一朵幽蓝色的鬼花,花瓣晶莹剔透,散发着微弱的光。
据说这花能稍解饿鬼道的焚身之苦。他小心翼翼地将花递到她手中,自己却饿得浑身发抖。
后来,她为了护他,生生挡下了鬼王的一鞭。鞭子带着阴火,抽得她魂魄都险些溃散,皮开肉绽,痛得她几乎魂飞魄散。
直至劫数期满,鬼域深处传来轮回召唤。他们相携着,踉跄着跃入冰冷的轮回之河。
“汵修,”她望着他苍白的脸,轻声道,“再苦,我也愿意陪你。”
他低头,吻落在她的额头,血泪从眼角滑落,滴入轮回河中:“阿歌,有你在,不苦。”
……
轮回第四道:地狱道
无间地狱,无有间断。
刀山、火海、油锅、血池,十八层地狱的酷刑,轮番加诸于身。
她被恶鬼押上刀山,锋利的刀刃划破魂魄,鲜血汩汩流淌,痛得她几乎晕厥。
又一日,她被推到油锅前,滚烫的油浪翻涌,散发出灼人的热气。负责推她入锅的,是个黑袍狱卒,身形佝偻,面目模糊。
就在她即将坠入油锅的刹那,一个狱卒忽然猛地抱住她,转身将自己送入了沸油之中。
油锅翻腾,滚烫的油花溅在他身上,皮肉瞬间焦烂,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却忍着剧痛,抬眸看向她,唇边竟还带着一抹温柔的笑:“阿歌,这一世,我来受。”
是汵修。
她泣血嘶吼,想要扑过去,却被无形的屏障挡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沸油中承受着炼狱之苦,心如刀绞。
往后的岁月里,他们在地狱中并肩而立,受尽诸般酷刑。
拔舌之痛、锯身之苦、碾磨之刑……每一次,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挡在她身前,替她承受那钻心的痛楚。
他的魂魄越来越淡,几乎快要消散,却始终护着她,寸步不离。
直至地狱劫满,阿鼻地狱的业火熊熊燃起,焚尽了他们身上所有的罪孽。他们残破的魂魄紧紧相拥,缓缓升入虚空,朝着下一道轮回而去。
……
轮回第五道:修罗道
修罗战场,杀戮无边,刀兵相见,永无宁日。
她转世为女修罗,是修罗将军的掌上明珠,身披银甲,英姿飒爽,一柄长枪使得出神入化,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而他,是敌国的太子,一身黑甲,容貌妖冶,手中长剑饮血无数,是修罗界人人闻之色变的煞神。
两军对垒,刀光剑影,血流成河。她与他在战场之上相遇,长枪对上长剑,铿锵作响。
他的剑,明明可以刺穿她的咽喉,却在最后一刻偏了半寸,她的枪,明明可以挑断他的筋脉,却在出手时生生顿住。
四目相对,血海尸山为背景,他们眸中皆是化不开的痛楚与眷恋。
“阿歌,杀我吧。”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
“不,”她摇头,泪水混着血水滑落,“汵修,这一世,我们不打了,再也不打了。”
他们同时弃了手中的兵刃,在两军将士震惊的目光中,牵起彼此的手,转身逃离了这血腥的修罗战场。
然后,战争停了,将领都跑了,两方也没有打的意义了。
他们隐于一片与世隔绝的花海之中,那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尔虞我诈,只有漫天繁花,和彼此温暖的怀抱,朝暮相守,琴瑟和鸣,仿佛又回到了五百年前的桃源。
可好景不长,两国大军终究还是寻来了。
他们因叛国被围困在花海之中,万箭齐发。
他与她背靠背而立,徒手抵挡着纷飞的箭矢,箭雨穿身而过,鲜血染红了满地繁花。
临死前,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紧了她的手,眸中满是眷恋:“阿歌,下一次,我们做神仙,好不好?再也不分开了。”
她望着他,唇边漾起一抹凄美的笑,血染的唇角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
轮回第六道:天道
六道轮回,历尽诸苦。
终于,他们残破的魂魄齐聚一处,升入九天之上。
凌霄殿外,竟有一片灼灼桃林,桃花开得正盛,落英缤纷,如云似霞。
他一袭白衣胜雪,眉目温润,唇边梨涡浅浅,一如五百年前初见时的模样。
她一袭月裙如霜,青丝绾起,眉眼含笑,褪去了所有的戾气与苦楚。
天帝降下法旨,金光照耀桃林:“昔年仙魔孽缘,历经六道轮回,诸苦皆尝,因果已了。此后,许尔二人自在天界,永结同心。”
他们相携立于桃树下,春风拂过,落英沾了满身。
他执起她的手,一如当年教她剑诀时那般温柔,指尖温热,带着岁月沉淀的缱绻。
她为他斟上一杯清茶,茶香袅袅,氤氲了眉眼。
“阿歌,”他看着她,眸中盛满了星光,“这一世,我们长相厮守,可好?”
她泪落,却笑着点头,声音温柔而坚定:“好。”
他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然后执起剑,剑光如水,映得漫天桃花愈发绚烂。
“今日,教你一式新剑诀。”
她含笑点头,依偎在他身侧。
“此剑,名唤圆满。”
剑光流转,桃花纷飞。
她轻声唤他:“汵修。”
他回头,梨涡如昔:“阿歌。”
桃花落满肩头,温柔了岁月,惊艳了时光。
六道轮回,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回到了最初的原点。
……
万年后,桃花源深,竹屋依旧。
白衣男子执剑而立,剑光如水,映着满院桃花。月裙女子端着茶盏,笑意浅浅,缓步走到他身边。
“汵修,今日教我新剑诀,可好?”
他回头,看向她的目光温柔得能溺出水来,唇边梨涡轻陷。
“好,阿歌。”
桃花纷飞,落英如雨。
他们相视而笑,眼中唯有彼此。
世间再无镇魔渊,再无云氏,再无仙魔正邪。
唯有一对璧人,执手相看,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