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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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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依旧幽暗,两侧的符文泛着光,厚重的铁门开启时,发出一阵叹息般的声音。
渊底溜进来的月光,比往日更冷,更白,如霜似雪,魔气也比前两次更浓,像是有形的墨,丝丝缕缕缠绕上她的足踝,却没有半分戾气,只有沉沉的哀伤。
云阮清落于石台前,这一次,她没有停在三丈之外,而是一步步走近,直到离石台只有两步之遥。
汵修像是早已知晓她会来,缓缓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的脸色更显苍白,近乎透明,唇边却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温柔得让人心碎。
“你又来了。”
声音依旧沙哑,却褪去了所有的戾气,只剩下一丝奇异的,近乎缱绻的温柔。
云阮清握紧了剑,长剑出鞘,剑尖遥遥指向他,声音掩不住一丝颤抖:“妖孽,我今日来,只问一事。那女子……是谁?”
汵修的眸光微动,一丝痛色飞快掠过眼底,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越,却又带着碎裂的痛感,像是碎玉落盘。
他顿了顿,望着她的眼神里,情绪翻涌,像是平静的海面陡然掀起了巨浪。
“她是你的先祖,云氏捉妖一脉的创始人,云长歌。”他一字一顿,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也是我此生,唯一爱过的女子。”
云阮清的心头轰然一震,身形猛地晃了晃,险些握不住手中的剑。
云长歌?
汵修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凌迟着她的心脏:“我本是仙魔混血,父母因生我,受罚而亡。我生来便游离于正邪之外,无争无求,隐于桃源,压制魔性,只求与她朝夕相伴,长相厮守。”
“可正道容不下我,他们说,我身具魔骨,迟早会祸乱天下。”
“我不信。直到那日,她奉命去晔城除妖,我得知她被那帮自诩正道的仙人,联合作乱的妖魔一同算计,逼她堕入了魔道,只因她与我在一起。”
他的眸中,血光一点点浮现,周身的锁链随之剧烈颤鸣,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为护她,强行引动体内魔血,不惜与整个正道为敌,屠了那所谓的三宗九派。”
“她看着我满身魔气,看着周遭的尸山血海,却亲手举起了剑,杀了我这个魔头,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不是她中计了,而是我中计了她的计。”
汵修的声音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底的血色与悲凉交织,凝成一片破碎的红。
“她说,‘汵修,你已入魔,我不得不杀你。你当初,应当先杀了我才对’。”
他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无尽的自嘲与悲凉。血泪从眼角滑落,染红了他苍白的面颊,妖异而凄美。
“可笑的是,杀了我之后,云氏却没有让我魂飞魄散。他们以镇魔为名,将我永囚于此,利用我的血骨镇山,封住更多的妖魔,我若死去,体内的仙魔血骨便会反噬他们的封印大阵,让整个云岚山化为乌有。”
“五百年,我不死不灭,受尽锁链穿骨之痛,只为等一个轮回。”
他望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是要滴出水来,却又痛得像是要破碎:“等她转世,再与我见一面。只需一眼,我便知道是她。”
云阮清的呼吸骤然停滞,握着剑柄的手,抖得几乎要握不住。
“你胡说!”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绝望与痛苦。
汵修看着她,眸中的柔光如潮水般漫溢,却又裹挟着刀割般的痛楚:“不信?你梦中,可曾见过漫天桃花?可曾记得,我教过你的剑诀?可曾亲手将剑刺入我的心口?”
云阮清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狠狠撞上冰冷的石壁,疼得她眼前发黑。
那些梦境,那些画面,一一对应,分毫不差。
她终于明白,为何长辈们对此讳莫如深。
为何那些秘档残缺不全。
为何他们看向镇魔渊的眼神里,藏着恐惧。
因为真相是,云氏的基业,从来都不是建立在什么光明正道之上,而是建立在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之上。
他们不是在镇压妖魔,而是为了所谓的正道名声,仙妖联手,囚禁了一个为拯救爱人,甘愿堕入魔道的男人。
而她,前世是云长歌,今生是云阮清。
正是那个亲手杀了他,却被他等了整整五百年的无情无义的女子。
汵修看着她惨白的脸色,看着她眼角滑落的泪水,唇边的笑意愈发苦涩:“阿歌……你终于想起来了。”
云阮清的泪水无声滑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想否认,想大声说这不是真的,可心底翻涌的痛意,早已淹没了所有的理智。
那份痛,刻骨铭心,跨越了五百年的光阴,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喘不过气。纵使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可是那股痛意像是沉淀了五百年,在这一刻在隐隐的要爆发而出。
她猛地转身,足尖一点,头也不回地掠出渊口。
身后,汵修的声音追了上来,低哑决绝,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悲凉,在渊底久久回荡:“逃吧!这便是你们信奉的天道!这便是你们标榜的正道!哈哈哈哈!”
渊底复归死寂。
唯有锁链穿骨的低吟,一声声,如泣如诉。
云阮清回到小院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她立于那株老梅树下,泪痕未干,浑身冰凉。
剑握在手中,剑身的寒光映出她苍白憔悴的面容,她只是沉默地盯着,忽然觉得这把剑变得陌生了,而剑身折射出自己的样子也变得十分陌生,慢慢的变成了另一张属于长歌的脸。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
她守了二十年的道心,原来如此的不堪一击。
……
云岚山冬来早,院中的老梅谢尽了最后一缕香魂,枝桠上凝结的冰凌,剔透得像是一串串垂落的泪。
云阮清自那夜第三次下渊归来,已是七日未曾踏出小院半步。
院门紧闭,层层禁制将内外隔绝,她对外只称闭关疗伤,谢绝了所有探访。
可无人知晓,这七日七夜,她夜夜无眠,日日都在识海之中,与那些翻涌的记忆相搏。
前世的片段不再是破碎的剪影,而是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清晰得触手可及。
她忆起桃源初遇,他一袭白衣胜雪,剑眉星目,笑起来时唇边梨涡浅浅,教她剑诀时,指尖的温热,能烫穿岁月的隔阂。
她忆起洞房花烛夜,红烛摇曳,他俯身低声唤她阿歌,吻落如雨,缱绻缠绵,似要将一生的温柔都倾尽。
更忆起那日,正道修士将他团团围杀,漫天剑光如暴雨倾盆,他褪去白衣,换上黑袍,额间魔角初现,浑身魔气翻涌,却死死挡在她身前,将所有刀锋都揽下。
“阿歌,别怕。”
他的声音嘶哑,染着血沫,唇边却还噙着一抹笑。
然后,是她亲手执剑,一剑穿心。
“汵修……你已入魔。”
那一剑,她用尽了毕生修为,也用尽了所有的决绝。
可如今再忆起,心口的痛,却像是万剑穿心,密密麻麻,无孔不入。
她立于院中老梅树下,霜寒剑横放在膝头,冰冷的剑身映出她的模样,面色苍白,憔悴得不见半分往日锋芒,眼底布满了血丝,像是熬干了所有的力气。
她已经完全不认识自己,更不认识自己所处的云岚山本来的样子。这本是正道之地,可此刻却变成了一个可笑的谎言。
为何口口声声的正道,却能做出比妖魔更恶劣的事情?
为何一个与世无争的魔,不想伤害任何人,仅仅只因生来是魔,就要被消灭?
丹田内的金丹,隐隐有崩散的征兆,运转灵力时,经脉间竟隐隐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魔息。
当年为了引他中计,她堕入魔道。事成之后,众修士助她褪去魔气。
可即便如此依然有残留,在封印了汵修五年后,她还是因为魔气反噬陨身。
在她死的那一夜,明明是满山翠绿的季节,却下起了鹅毛大雪,草木凋零,渊底深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整个云岚山都在震动。
她用生命,换来此生最爱她的男人被她亲手囚禁,而他在她死后,却为她哀嚎痛哭。
或许是因为那份痛苦和不甘,亦或是懊悔,而如今轮回转世,那魔气跟着记忆一起回来,要报复她。
如今再这般下去,不出半月,她恐怕便要步前世的后尘,那时,谁再来救她一次呢?
可她不愿压抑。
那些记忆,纵然是痛,也是她欠了他的。一笔一划,刻骨铭心,岂能说断就断。
黄昏时分,天空飘起了初雪。
大长老竟亲自来了小院外,苍老的声音隔着层层禁制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焦虑:“阮清,你已闭关七日。族中长老已经议定,明日便为你强行疗伤,开你识海,斩断心魔。你可有异议?”
云阮清抬手,撤去了禁制。院门“吱呀”一声开启,她一袭柔白长裙立于雪中,身姿单薄,如一朵孤绝的白莲。
她拱手行礼,声音清冷,却透着一股异乎寻常的平静:“大长老,小辈无恙。只需再给我三日时间,自可平复。”
大长老凝视着她,眸中的忧色愈发浓重:“你已被那魔头影响,眼底的魔息已现,若再拖延,恐生大祸。云氏五百年基业,绝不可因你一人而毁于一旦!”
云阮清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却忽然笑了,笑意淡得像风里的雪:“云氏基业?这本就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东西,何来毁之一说?”
大长老的脸色骤然剧变,声音沉得像是滚过天际的闷雷:“你……究竟已知晓了多少?”
云阮清却不答,只淡淡道:“三日后,阮清自会给诸位长老一个交代。”
大长老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重重一甩袖,带着满腔的怒火与忧虑,转身离去。
雪,落得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