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灭]长夜何由彻》文律

1、001 清姬

　　阳光透过云层，细细洒在青砖路面，微风一吹，光点似乎也摇曳起来，落到四周，照亮了屋巷。小镇结束了微暗而惬意的午休，又一次热闹起来。只好像在一瞬间，青砖大路两旁便已有小贩支起摊子，一遍将有趣的小玩具摆上，一边吆喝。睡饱了午觉的人们从门口走出来，各自去寻事情做，也有那街头无赖，只无所事事一路乱晃。路上还有好些青年男女两两凑作一块，头低在一起，走着，还嬉笑不停。
　　不过总体还是忙碌又充实，行人步履匆匆，连路也顾不上看，一心只想再快些。这可要不得，只看那行人一不小心，刚巧撞上了一个正往前冲的小孩，撞得小孩往后猛地一踉跄，差点没摔倒地上。到底只是小镇而不是大城市，虽繁忙，路上也还算稀疏，能撞上得怪两边都没有看路。
　　等站稳了，小孩晃晃脑袋，瞪大眼睛看那挡路的障碍。行人一低头，草草道了歉，又急忙绕开走远了，似乎没有把小孩放在心上。小孩也不生气，也不再跑，停下看了看四周，再转过身，伸长脖子眺望一下身后，大约是在等人。只一会，他便耐不住性子跳起来，将手伸高不停挥动。
　　“阿清——”小孩喊，“快点儿——”他喊得大声且精神，引得过路人侧目。
　　小孩又蹦了一会，也再喊了几声，便能隐隐看见沿路走来的身影。于是被引了注意的过路人马上明白了小孩远远走在前面的原因：与他一起的，是个踩着厚木屐的女子，着一身华贵的和服，撑一把油纸伞，走路不疾不徐。女子似喜竹，和服总体是淡青色，袖与前后身均印了竹纹，青色的油纸伞也绘有疏影。过路人看那浑身气派，只觉得是大家族的姬君，自然不会与小孩一样胡闹。但有眼尖的，不仅识出那衣料华贵，也看出搭配不合规制，啧啧摇头，以为是一个叛逆不知礼的大家小姐。
　　眼看人走近，小孩笑起来，把手一拍，几步凑到跟前。那女子却没有被挡慢脚步。小孩稍一停顿，也颇为自然绕到侧边走在一起，只把头凑近了说话。这样并排紧挨着，再眼拙的也明显能看出两者衣着相似，只是小孩活泼，虽穿着精致，却没有相应的气质。
　　“阿清！”小孩脆生生说，“你太慢啦！”
　　“啊呀啊呀，”清姬抿嘴，眉眼都弯起来，“这可怎么是好？要不伊之助慢些等我罢——”
　　“才不要！”伊之助把头摇晃起来，伸手作出指点的模样，“总是慢慢走，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
　　“伊之助这样想回去？”
　　伊之助歪歪头，他敏锐察觉了某些不同寻常。
　　“阿清不想回去吗？”伊之助的声音弱下来，“如果阿清不想，我就不回去。”
　　“但伊之助该回去了。”清姬专注而温柔地看着伊之助，却没有正面回答。
　　“——伊之助也该见见妈妈了。”
　　妈妈？
　　猝不及防听到这么一句话，伊之助忽地呆住，不自觉——且相当罕见的——放慢了脚步。孩童的沉思也带有几分童趣，清姬看着伊之助认真思考的样子，轻轻地，在心里笑出来。
　　但面上可没有什么表现，清姬依然缓缓向前，只是走了几步，笑意化作几乎无声的叹息。
　　伊之助一定在疑惑吧？清姬已和伊之助云游了太久，他们的旅途几乎是伊之助全部的记忆，而那里自始至终没有母亲的身影。清姬知道伊之助以为是要去到她的家乡，才雀跃地接受了这与以往无目的漫游不同的行程。
　　伊之助总是兴高采烈的、活泼的，但在看见他人母子间温馨的互动时，伊之助心里没有哪怕一点的疑惑和不安吗？清姬心知她给不了伊之助承诺，她不是也永远不会是伊之助的母亲。
　　伊之助从来没有问过任何关于妈妈的问题。
　　总要让伊之助见见琴叶。有一天清姬忽然这么想。

　　虽已过了正午，太阳却不显丝毫乏力，可能是想着要把午前被云遮去的光亮全补回来，照得越发热烈。苦恼于盛夏的烈日是行者的常态，但这小镇大路的规划不得不让人赞叹。相似高度的屋舍在路两旁整齐排列，靠边映出一条规整的荫道。可几处房屋间忽地空出一条小巷，没了遮挡，阳光一下泼到眼前。清姬将伞微微一转，自身仍在阴影底下，留下伊之助被炽热包个正着。
　　伊之助忽然被晒着，惊得直蹦起来，刚费力积攒的一点思绪瞬间烟消云散。他几乎是震惊地发现自己被落下好一段路，忙把头一低，喊着自制的口号冲上前。
　　“猪突猛进！——”
　　清姬刚巧回了头，把脚步往边上移，却恰好到了伊之助正前方。
　　伊之助只顾着冲，眼睛盯着脚下，就这么钻到了清姬怀里。
　　“咦！阿清！”
　　伊之助跳起来，绕着清姬晃两圈，又高高兴兴地打闹谈笑，哪里还记得什么愁绪呢。
　　太阳不久落山，凉爽舒适的微风不作停留，骞地化作寒意。伊之助在路边点了乌冬面作晚饭。大份的面佐料充足，天妇罗和鱼糕在碗里堆成了小山。伊之助吃得痛快，三两下将面吃净，捧起碗大口喝汤。面汤到胃里，一股热气便顺着肠胃涌向四肢，很快全身暖和起来，又有了走上三十里的气力。
　　那摆摊的看伊之助大快朵颐，又还有吃的余力，兴致便愈发高昂，三两下又盛出一大份，哐当一下盖到伊之助面前。他动作豪迈，却连一滴汤都不曾从碗里溅出。
　　“就是要这样啊！”摆摊的大笑着，“小哥，再送你一份！”
　　伊之助眼睛一亮，将连油星都见不着的空碗敲到一边，端起新的又是狼吞虎咽。
　　“多谢款待！我吃完了！”
　　清姬轻轻笑着，微微欠身，拉过伊之助向老板道谢。然后，听着伊之助对面点的不懈赞美，清姬嘴角的弧度都不由得增添了几分真情实感。
　　不过面对伊之助这样盛赞的美味，清姬却不曾享用，从始至终只是站在一旁微笑。而那摆摊的虽为伊之助这一知音激动，也难得没有向清姬奋力推销自己精心制作的美食。毕竟清姬看起来实在清贵，与这路边小食着实不搭。
　　确实，清姬总是很挑剔。只有在带有园林的高雅庭院里，和着潺潺流水，端正地坐于小叶紫檀茶几前，呷一口上好的玉露，伊之助才见到清姬堪堪对廖廖几道从制作到摆盘无不精巧的菜点动了筷子。只略微一品，清姬便将筷子放下，轻笑着与主人家交谈，再没动过餐食。主人家不但不恼怒，反而感恩戴德，仿佛清姬能屈尊品尝已是无上的荣耀。
　　那主人家礼数确实周到，看见伊之助僵坐着，就热情招呼：“小先生也尝尝罢？”
　　伊之助何曾被称呼过“小先生”，霎时浑身都不自在，只有想要逃跑的冲动。清姬就笑，用缓慢而富有韵律的腔调揽过了寒暄，那语气，直听得伊之助起鸡皮疙瘩。
　　清姬就是这样。
　　常年如此，伊之助也习惯了清姬的作风，只有时仍不免惊奇。虽不怎么见到清姬进食，但走累了要休息的一定是伊之助，清姬永远都是从容的模样。待见多了有少女为身材节食，震惊之余，伊之助只能将此归于女性特有的天分，而清姬则为其中翘楚。

　　待月亮高悬，清姬与伊之助终于穿过了小镇。清光照亮了前路，是森林中的小径，在树木的影子里不知蜿蜒通向何方。
　　虽夜了，但离入寝还早，趁月色明，再走一段也不失为一个选择。伊之助曾经也有几次宿于山野的经历，夜里寒气重，但兴许是伊之助年少气盛，倒从未着凉生病。
　　又何况伊之助和清姬均喜爱自然与山林，在野外的时间恐怕要比在城镇的更多。伊之助没有丝毫犹豫，向又被落在后面的清姬一招手，就蹦往森林去。
　　“喂，你们！”
　　忽然响起的粗野的吼声拦下了伊之助。伊之助顺着声音转头，看见了站在路边木屋门口的一个正砸吧抽着旱烟的老人。老人朝他用力挥舞烟锅。
　　“回来！回来！”老人咂嘴，“夜里森林危险，先在这里住上一晚，明早再走。”
　　“多谢爷爷，但我们走惯了山林的——”
　　伊之助话还没说完，清姬已拉他鞠了躬。
　　“那就劳烦老先生了。”
　　这可真奇怪，平日里没少在山野夜行，从未见清姬有过意见。不过伊之助还是顺从地跟着清姬进了屋。
　　屋内比在外面看到的要大不少，不仅有相当的待客的空间，绕一小段路还有独立的柴房和仓库。大概是因为一部分延展到森林，夜里在室外看不明晰。
　　伊之助还有些诧异，也惋惜失去的森林月夜之行，刚寻了位置坐下就迫不及待发问：
　　“夜里到底有什么危险？我们可从没碰着。”
　　“夜里啊……”老人压低声音，“有鬼！”
　　“啊。”
　　清姬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老人以为她被吓着，停下话头抽了好几口烟，才继续讲述。
　　“每到了夜间，鬼就会出来，专找落单的行人，一口一个吃掉！那鬼凶残得很，哪里是人力能抵挡的？只有在这拦着，有一个算一个，不要叫鬼抓去了……之前没听说？那当然！凡见了鬼的，怎还有生路在？山田老头我也只年轻时碰见了一次，差点就没了命！……还好啊，有那剑士……”
　　“啊！”
　　清姬又叫了一声。于是老人不再讲他那年轻时见鬼的事迹了，转而谈起了林里常有的繁花。气氛很快变得轻松。
　　“我这老头子可不能净讲些吓唬娃娃的故事啊。”老人长吐一口烟。清姬勉强笑了一下。
　　但伊之助觉得清姬从没有害怕，她是在为着他不知的缘由悲伤。这是与清姬相处久了而有的感知。
　　由于没有什么可做的事，伊之助这天睡得格外早。他缩进被窝，看见清姬婉拒了老人的被褥，和衣蜷在和室靠近伊之助的角落，手边放着常拿的伞。
　　到底是还早，一直等到灯熄灭，伊之助仍精神十足，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努力想要思考清姬有些不寻常行为的理由。
　　但他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