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篮球 ...
-
心上像有群马奔驰而过。
她心中似乎有一条禁欲了五百年的青蛇,就在此时,这条青蛇高喊着它要下山,想跟人类痛痛快快地睡一觉,它心如平原跑马,欲放难收,它成不了佛。
她心尖在发颤,指尖也忍不住地颤抖。
傅邹柏的胸膛上下起伏,呼吸之间,喻初感到后背被结实的肌肉一下一下地顶着。
“……”
她猛地用力,挣脱了傅邹柏的手臂。
后退了两步,喻初心有余悸地低着头,努力定了定神。
走廊只有他们三人,安静地令人不安,光从门缝中泄了出来,暧昧而诡异的气氛化成了细小尘埃在空气中乱跳。她捕捉到了一粒被光笼罩着的发光尘埃,视线顺着这粒尘埃慢慢向上,下一刻,她坠入了傅邹柏灼灼的眼眸,眸中似乎有暗流涌动。
看样子,傅邹柏没打算放过她。
一瞬间,所有关于傅邹柏的记忆涌上心头,小时候拽她小辫子的,挺身而出保护她的,等她一起去上学的,长大了那个帅气迷人的,受人们追捧的,无论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但有时候也坏坏的,可就是这样的傅邹柏,此刻居然问她,要不要拒绝对他表白的女生。
她想到小学的时候小卖部新出了一款棒冰,口味很多,买两根的棒冰就可以参与抽奖,奖品无非是一块糖或是铅笔橡皮之类的玩意儿,但那会儿也算是风靡了整个学校。
她家和傅邹柏家离得近,那会儿傅邹柏每天都在楼下等她,两个人会先去小卖部买两根棒冰,再一起去上学。
直到林青某天看到两个人啃着棒冰上学,然后亲手撕毁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从那天之后,傅邹柏再也没能等到喻初,一天,一个星期,一个月,他都不死心地站在原地等她。直到两个月后的一天,他看到喻初和一个男孩一起上学,男孩和他们一般大,和喻初有说有笑。
也是在那天,傅邹柏将两根冰棒扔进垃圾桶,再也没在喻初楼下出现。
喻初不禁开始遐想,从初中开始,她总能在上学路上碰到傅邹柏。
无论是早是晚,傅邹柏总能神奇地骑着车从她身边呼啸而过。
沉默的,连声招呼都不打。
这真的是巧合吗?
夏梦迪的声音打破了她的遐想——
“那个,同学,不好意思,这件事与你无关,很抱歉打扰你,如果没什么事情的话你可以走了。”
傅邹柏却没移开视线,他眸光闪烁,似乎一定要得到喻初的答案。
“嗯?”他无视了夏梦迪,继续问道。
喻初抬起头,看着傅邹柏的目光带着些心虚,她嗓子有些干涩:“我不知道。”
她摇了摇头:“傅邹柏,我不知道。”
这次她没有撒谎,她是真的不知道。
在亲密关系上,她总是习惯逃避,可是这次傅邹柏将问题赤裸裸地在她面前剖开,她的脚尖踩在一片血肉模糊之上,她看不清方向,也找不到自己的心了。
下一刻,喻初缓过神来,她抱紧了自己怀中的试卷,留下一句:“打扰了。”然后在傅邹柏的注视中跑开了。
夏梦迪皱了皱眉,觉得有点奇怪,她看着喻初离开的背影,问道:“她是谁?”
傅邹柏感觉自己的呼吸好像停止了,一把手狠狠地攥住了他的心脏,攥得生疼。直到喻初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间,他才猛地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不知道?这算什么。
他真是快疯了。
傅邹柏手肘抵在墙上,硬生生地像是要给墙上抵出个洞来。
他看向夏梦迪,眼眸微缩。
下一刻,他手肘一撑,直起身子,转身进班,随手带了下门。
砰地一声。
夏梦迪听到在关门的刹那,傅邹柏淡淡说了句——
“抱歉。”
喻初快步走到蔡禹办公室,在门口碰到了隔壁班班主任,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戴着棕色眼镜,穿了条花裙子。
花裙子认识喻初,她叫住了喻初:“哎,同学,办公室里没人要锁门了,蔡老师刚走,应该去班上了。”
喻初解释道:“老师,我是来自习的。”
“哦,自习。”花裙子思忖半晌,说道:“办公室的确要锁门,这样吧,高一这几天研学去了,你去一楼找个空教室自习。”
喻初点点头:“好,谢谢老师。”
“嗯,去吧。”
喻初走到一楼,随便找了个中间的教室进去,中间的教室不靠着两边的楼梯,比较安静。
她坐在靠窗光线好的位置上,将试卷铺在桌上,笔尖刚落在纸上,思绪却总被刚刚的事情牵动着。
傅邹柏,他是什么意思呢?
他凭什么让自己做决定?难道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像纸一样轻飘飘吗?
还真是符合他性格的……不负责任,坏的要命。
她回过神来时,笔尖已经弯出了弧度,试卷被戳了个洞。
喻初内心毫无波澜,她慢吞吞地将笔尖掰了回来,继续做题。
直到夕阳斜进窗户,笔尖围了一圈光晕,明晃晃的,喻初盯着斑斓的光晕看了会儿,放下笔,抻了下酸痛的上半身。
窗外的光线实在有些刺眼了,喻初想要将窗帘拉上,视线刚落在窗外的那一秒,她愣住了。
只见傅邹柏不知道在窗外站了多久,单手散漫地插兜,腰间的校服松松垮垮,他背着光直挺地站着,挺拔清朗的脊背总让人移不开眼,只一眼就会让人开始幻想少年干净的胸膛,甚至幻想校服内宽敞横阔的肩膀。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傅邹柏漫不经心地将碎发一撩,露出饱满的前额。
喻初觉得他露额头的样子好像成熟了点……更帅了。
她看到傅邹柏正在用口型对她说:“出来。”
喻初心脏皱巴巴的。
半晌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将笔和卷子往桌上一撂,偏头无奈地用口型对傅邹柏道:“等着。”
傅邹柏狭长的眼睛微眯,嘴角似乎是笑了下。
长风穿过,喻初小跑着找到傅邹柏。
他倒是听话,让他等着还就真一步都没动。
“让我出来干什么?”
刚刚发生的事情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傅邹柏道:“想带你去个地方,有空吗?”
今天不上课,开完联欢会就放学,放学后她也没什么课外活动,顶多是问问傅邹柏有没有不会的题,简单给他补习一下,然后回家闷头做题。
生活每天在重复,千篇一律。
鬼使神差地,喻初道:“有。”
傅邹柏淡淡地转过头,让人看不清他眸中的情绪,只能听到他慢吞吞地吐出两个字:“走吧。”
傅邹柏带喻初来到了篮球场。
这是他之前和罗丁经常来训练的球场,本来十块钱一小时,五十块钱一天的场地费,硬生生地被罗丁砍到了20一天,他还记得那晚罗丁提着一提啤酒来到他家,兴奋地说以后他们有地方训练了。
来打球的大半是学生和下班的社畜,现在学生没放学,社畜没下班,整个球场只有他们两人,略显冷清。
傅邹柏捞起场边的一个篮球,长腿轻盈,几步便运球到篮下,他迅速转身,手腕一转,球准确地命中篮筐。他再次运球,这次站在三分线上,下一刻,他毫不犹豫地将球抛了出去。呼吸被缓慢延长,像篮球一般在空中划过完美的弧度——
三分。
傅邹柏被灯光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材,他一步步地朝喻初走去,然后在距离她五米的地方站定,伸出手:“想试试吗?”
试试吗。
喻初想到体育中考的时候,要从排篮足中选一种作为主项目,她都尝试了一遍后最终选择了篮球。当时三步上篮她几乎是一下就学会了,第一次一分钟内计时投篮,她投了七个,位列班级女生第一位。当时体育老师笑得脸都快烂了,说不愧是年级第一,成绩好运动细胞也发达。
但她已经有三年没碰过篮球,但在万籁俱寂的这个夜里,她伸出手接过了球。
那就试试吧。
喻初身子小,身体灵活步伐也轻盈,三两下运球到三分线,站在刚刚傅邹柏的位置上,瞄准,投篮。
没进。
傅邹柏嘴角擒着笑,将球给她抛了回去。
喻初接住,她深吸了几口气,静下心来,努力在脑中找回之前考试投篮的手感,半晌后,她将球抛了出去。
幸好,这次进了。
傅邹柏接住球:“厉害。”
喻初一笑:“当然,我中考体育篮球满分。”
她说完,两个人都有些尴尬。
她视线在球场上乱瞟,两个人沉默良久后,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道——
“我去买瓶水。”
“……”
“我去吧。”
傅邹柏将球递给喻初:“自己玩。”
五分钟后,傅邹柏拿了两瓶水回来,见喻初已经坐在了观众席上。
他没走楼梯,直接跨过围栏,坐在喻初身边,递给她一瓶水。
“谢谢。”
喻初刚想用力拧开瓶盖,却发现瓶盖已经是松动的,她一愣,心虚地喝了两口。
一瓶水喝了一半,喻初稍微清醒了点,她迎着室内的暖风问道:“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傅邹柏喉结滚了下,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下去,他眯着狭长的眸子,狡黠地勾了下唇角,像是报复喻初一般说道:“我不知道。”
喻初:“……”她偏过头。
真是幼稚。
“我记得,你以前是篮球队的?”
队长。
傅邹柏在心里补了句。
“嗯。”傅邹柏悄悄看着喻初的侧脸。
心说你知道得还挺多。
“之前和罗丁他们经常来这里训练,和附中那场球赛也是在这里比的。”
“哦。”喻初无心地问道:“怎么最近没见你们训练?”
傅邹柏拧开瓶盖,仰着头咕咚几声,将剩下的半瓶水喝完。塑料瓶被他捏的干巴巴的。
“我退出了。”
“嗯?”
半晌后,喻初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篮球队。
“为什么?”
喻初虽然不跟人说话,但在学校总能听到些传言。说傅邹柏打起篮球来和平时的样子完全不同,投篮又准又狠,很难防住。
既然这样,不说热爱,他至少是喜欢篮球的吧。
垃圾桶在观众席台子下,他慢吞吞地起身,走到垃圾桶旁,将瓶子扔了进去,再次坐回来时像是变了一幅样子,坐姿虽然还是平时的散漫,表情却是少见的严肃。
“责任太大了,我担不起。”傅邹柏看向远处:“当关键时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你身上,你也告诉自己永远不能失误,不能输,听起来挺可笑吧,人怎么可能永远不失误?但我当时就是这样要求自己的,那场球输了之后我复盘了好几次,问题的确出在我身上,我太相信自己的判断,太自信了。”
说完后,傅邹柏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他双手撑在背后的椅子上,漫不经心道:“哎,其实也没什么,就是累了。”
傅邹柏说得轻飘飘,可喻初知道,那场输了球赛对他影响很大。
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像是“失败是成功之母”之类的鸡汤听起来太好高骛远,于是她决定给傅邹柏一个可衡量的建议:“可以设定目标。”她道。
傅邹柏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想做好一件事,就算有99%的天赋,还是需要那1%的努力,更何况,大部分人需要的是99%的努力。而努力最有效率的办法,就是把最终的目标转化成一个个小目标。”
喻初将水瓶竖着放在两人中间的座位上。
“比如你的目标是灌满这瓶水,现在仅存这点水是你的起点,而你的任务就是要将如何灌满这瓶水分解成小目标。比如学习,我的目标是数学考到140分,那线性代数和立体几何等等就是一个个小目标,我需要一点点学,直到把瓶子灌满……篮球也是这样。”
傅邹柏看着喻初像个小哲学家一般摆弄着瓶子讲些道理,他懂了,喻初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谁都不是天才,掌握一件事情需要长时间的努力,所以……一时也失误也没关系。
“有没有想过大学想学什么专业?”
傅邹柏突然话锋一转,喻初一愣,奇怪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挺有学哲学的天赋。”
喻初苦笑了下:“你别嘲笑我了。”
傅邹柏淡淡瞥了她一眼:“我说真的。”
他拿起那瓶水,水还剩了一个底,傅邹柏偏头问:“还喝吗?”
“不……”
下一刻,喻初看着傅邹柏拧开瓶盖灌了下去,然后将瓶子再次扔掉,动作利索。
可这瓶水是……自己喝过的。
两个人百无聊赖地在观众席上坐着,人渐渐多了起来,篮球场也开了灯,一圈圈暖黄色的光晕在地板上晕开。
喻初盯着自己的脚尖出神,她在思考两个人的关系,她没有过朋友,所以也不懂得如何和朋友相处……但朋友之间是可以喝对方喝过的水吗?
就算不是朋友,他们之间也还得再当小半年的同学,搞不好以后同学聚会还会再见,现在把关系搞得那么尴尬总归是没有好处。
这样想着,喻初觉得,她有必要解释一下自己上午说的话。
思忖良久后,喻初坐直身子,看着傅邹柏,决定开口:“我……”
“喻初。”
她刚开口,便被傅邹柏打断。
傅邹柏像是看出她想说什么般,顿了顿。
“我记得之前谁告诉过我句话,很多解释都是没必要的。我之前总是想知道宇宙是怎么形成的,那一阵晚上做梦都是黑洞,醒了就是继续钻牛角尖,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没必要非得要个确切的解释,这都是科学家需要考虑的问题。解释这件事,只用在考试上就够了。”
这些道理她都明白。
但是……
“那你呢?”
如果她说了什么伤人心的话都不解释,是不是对他太不公平了。
“你只管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好。”傅邹柏将腿抻直,手随意地覆在大腿上,他顿了下,后半句话梗在喉咙里半天说不出来,半晌后,他将校服拉链敞开,露出里面的白t,领口挂在一片精致的锁骨上。
他偏头瞥了眼喻初沉默的侧脸,他突然意识到喻初今天真的说了很多话,今天后,可能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于是他滚了下喉结,接上了他刚刚的话:“我会一直支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