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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笼外鸟 思念不曾停 ...

  •   大学为缓解经济压力以及维持摇摇欲坠的自尊心,盼鸢通过免费或低价给小网游做舞蹈彩蛋,一脚踹开了未来职业的道路。
      小有经验之后,谈中游的单子惨遭甲方“这不是你的个人艺术秀场”等精准打击,她一度陷入低迷,却越挫越勇,保留个人风格的同时,紧靠市场即时调整方向,初次摸到了艺术与商业之间微妙的平衡。毕业那年,她被国内一家知名国风网游杀了无数次的舞蹈动作设计投稿,其中一条终于过了,于是欢天喜地地跑去合作,成品意外地在国风编舞圈小火了一把,从此也算声名鹊起。
      此后一直深耕此地,工作三年多之久,她在这个圈子已小有人脉,上门找她做项目的人不说门庭若市,也不会真让她闲下来。
      上个工作结束一周左右,盼鸢无缝衔接地谈了个新项目,给国内大型角色扮演类网游《月下》的高人气角色羽月编一支单人宣传舞。

      早起洗漱完,盼鸢扑在电脑桌前打开了合作方提供的资料包,了解既定角色的各方设定。半小时后,她有幸被江陵逮去厨房用了膳,才回来继续过关键剧情,手边常年转着支黑色水笔和胶套本,随时记录灵感。
      “……嗯,这个角色,要不考虑一下汉唐舞吧?”笔在手中如飞,想到这儿,盼鸢停顿片刻,龙飞凤舞地写下了备用的舞蹈流派。
      关键的CG剧情进行到一半,一通电话打了进来,盼鸢分神点了接听,又将目光移到屏幕上:“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出来走走啊,好多年没回来过了。”明心放声开嗓,在街上张望,偶有嘈杂的行人交流声和汽笛被收进听筒。
      “唉呀,忙着呢,就不出去了昂。”说完,盼鸢握住鼠标,点击互动按键:“我对这个项目很感兴趣,已经对自己下目标了,这两天必须要出个大概框架。”

      “我说大姐,你好不容易给自己放一次假,都回老家了,就不能真的放松一下吗?”明心单手叉腰训她,还不忘眼观六路定位目标店面,扫到之后眼睛一亮:“我不跟你说了啊,挂了。半小时之内,我要在3号线的长河广场见到你。”
      “啧。”盼鸢不得已又按下暂停键,正准备以三寸之舌说服那头阻碍她事业高升的倔驴,却惨遭毫无商量的挂断。
      “……喂!”
      “这死丫头,尽给人添堵。”盼鸢烦躁地摘下黑框眼镜,合上电脑,一边骂骂咧咧地换下棉质睡衣,一边披上保暖的战袍出了门。
      女生之间的一顿饭通常有随机的附加项目,等她这一趟出去再回来,天指定已经黑下来了。
      盼鸢想着,赶紧伺候完这尊大佛,飞回来赶方案,别辜负老客户跳槽之后给她牵线的良苦用心,要是事能成,她还得提前准备红包,把这条人情往来搞好。

      被迫赴约的路上,盼鸢满脑子都是初步的创意方案……如何最大限度地表达角色的灵魂,舞蹈具体怎么编排,眼前甚至闪过好几个标志性动作的设计,惯用的纸笔不在身边,盼鸢手里燥得慌,干脆启动了手机的备忘录……
      刚在商场见上面,明心还没发话,盼鸢率先拉过她的手倒上了苦水:“明姐,有何贵事,早早办了,放我归山吧,新项目还需我亲自出谋划策……”
      “打住,打住,你从哪学来的这套现不现古不古的腔调?”明心长臂一伸,揽过盼鸢,近在咫尺地赏了她一个白眼:“瞎说到这儿就行了啊,你上回也是这么编的。”
      等等,上次已经使过这一招了么???
      盼鸢正反省自己不可靠的记忆力,明心却以为她已缴械认命,呆若木鸡地听从发落,于是语重心长地拍拍盼鸢的肩:“盼大编导,被你诓了几次,我也算是明白你的语言比你的舞蹈更具有设计感了,但这再傻的人,上当受骗也有个限度吧?”

      “没诓你,这次是真的!大项目!”谈及要害,盼鸢一秒死灰复燃,不仅没理会明心的调侃,还郑重地比了个二,比错了,立马纠正过来比成三:“我发四,誓!”
      “而且这次还是老熟人推荐的,就等我这几天出初步方案了。”说完,盼鸢秀眉一撇,嘴唇一抿,毫不违和地整出了个‘请您怜惜’的眼神。
      “哇啊,那压力一定很大吧?”明心假意迎合。
      “嗯嗯嗯!”盼鸢点头如捣蒜。
      明心笑笑,感慨的声调急转直下:“所以先吃饭吧,位子我已经订好了,再怎么干也不差这一天。”说完就不由分说地拖着盼鸢上了电梯。
      “哎——哎——哎?!”

      “吃个饭而已,愁眉苦脸的,笑一个。”电梯上行,明心扭头看见盼鸢衰如丧家犬,两指顶上她的唇角,冒昧地撑开向上的弧度。
      可惜她眼睛不笑,表情看起来诡异非常,明心赶紧撤了手,故作镇定却提高了音量:“你要是真惦记工作就回去吧,我自己吃。也不知道谁上次顾着忙工作结果横着进了医院,求我去看……”
      盼鸢:“……”往事不堪回首。
      “错了错了。”慌忙打断施法,盼鸢直起腰来主动领着明心走:“工作哪儿有跟老人家您吃饭重要,走,走……小心台阶!”

      说来惭愧,她的肠胃本就比较敏感,工作时间的饮食属于吃了上顿没下顿,为找灵感时常作息颠倒,又把晚上当做白天熬,急性肠胃炎一来,直接把她抬进医院了。
      表姐那会儿忙飞了,银苏又山高皇帝远,只有明心离她最近,天天下了班就打车跑去照顾她。但盼鸢再次发誓,这样的状况是三年来的头一回。平时她都把自己当皇帝伺候,饮食作息规律,情绪心平气和,只有那段时间被人使了激将法,太想证明自己了,导致没日没夜地肝进度,身体才出了毛病。

      饭后,俩人在街上随意闲逛,路过一家以前跟宁思言常来的书店。
      明心随意一瞥,在橱窗的展览处定睛,眼尖地发现:“哎?这个不是你高中那会儿天天戴的项链吗?”
      “什么?”盼鸢狐疑地走到明心身边,透过橱窗,撑圆了一双杏眼去看,惊叹的白气不断从嘴里往外泄:“我去,还真是。”
      再仔细一看,这画上的人物隐约就是她。
      说是隐约,是因为这人物的五官只有微张的嘴唇,唇上的鼻子和传神的眼睛被云雾笼罩,缭绕如在梦中。盼鸢认出,这是当年她第一次见宁思言的场景——她像个呆子一样站在一班后方的窗外,看进窗里的宁思言。
      发型是学生时代的马尾,不过这衣服,却是和宁思言分别那年,校庆上穿的那条青色垂地长裙。
      她以为只有自己对这尴尬的一幕印象深刻……想到这儿,盼鸢的两颊微微发红。

      不用猜也知道这是宁思言的个人画作,盼鸢大步流星地进店,询问正在低头收拾东西的店员:“你好,展览在那儿的画能不能卖给我?”
      店员早已换了人,当年的小姑娘已经走了,坐在收银柜后的是个男生,高中生的模样。
      他闻声抬头,顺着来人指向的展览位画作,先是一愣,没想到会有人对这画感兴趣,便解释说:“啊,不好意思啊,女士,这画是不进行售卖的,是我们店长的一个朋友展览在这儿的。”
      盼鸢追问:“那能告诉我,什么时候放在这儿的吗?”
      “啊,已经好几年了。”店员说。
      “好几年……”盼鸢垂眸,无意识地嚼着字,复又抬眼,问:“你们店长的朋友是不是姓宁?”
      答案准确无误,男店员下意识点头,意识到不该泄露信息又迅速摇头否认:“不,不是……”
      “好,谢谢,我知道了。”盼鸢在店员慌乱的神色中转头,轻轻叹了口气。
      就是他。
      可,宁思言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高考后从这儿搬走,盼鸢整整六年没有回过清河。要不是江陵痛改前非,那几年变着法儿地试图消解父女俩的隔阂,她的故地重游只会来得更迟。
      盼鸢不由自主地朝那幅画靠近,却意外地发现——在画作的背面,是另一张水彩窗前吻。
      画中人朦胧依旧,如云如雾,盼鸢鼻头一酸。估计他们当年在这么亲密的时刻,也没将彼此看清过。
      得问个清楚。
      血气翻腾上涌,盼鸢顾不得许多有的没的情绪,找到宁思言的电话拨了过去。三声铃响,刚接通,对方还没开腔,她的理智瞬间回笼,果断挂掉了。
      不行。
      宁思言紧跟着打回来,她却毫不犹豫地按掉了。第二次、第三次也是如此。

      “妈呀。”明心眼珠子在盼鸢脸上横来飞去,被她的操作唬得一愣一愣的,终于憋不住吐槽了:“你们这是什么拉扯方式啊?”
      “唉,我冲动了。”盼鸢闭眼平复呼吸,自我剖析说。
      “啧啧啧……”明心抚额,看着行人来往频繁的街道,摇头:“时间果然解决了很多障碍,以前你给人写封信都得战战兢兢半天,现在电话是伸手就能打。”
      盼鸢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又觉得明心点破了她的犹豫,干脆不提了。

      盼鸢到书架处挑了本书,伙同明心在店内坐下,手机正好进来一条消息,是宋逾。
      y:午饭解决了吗?
      盼鸢照旧跳过前言,一手按书,另一只手在键盘上敲下简单的回复。
      飘:刚才跟明心吃过了。
      y:嗯,我不在的时候,你确实有在好好照顾自己。
      y:还逛?
      盼鸢硬着头皮,自动忽略了前一句略显暧昧的语言,又回:不了,一会儿回去。
      y:那正好,等你到家,我点的饮料和甜点也到了。
      飘:啊?可我刚吃饱。
      y:吃一口也算我在千里之外照顾到你了。
      y:要是实在不想吃就送人吧。
      y:或者丢掉。
      飘:好吧。

      消息发完,那头的宋逾盯着她应付式的回答看了好久,他实在想不通,短短几天,一个人怎么会有这样判若两人的表现?
      四天之前的她,在他面前树立的还是个撒娇卖萌的人设,现在更像是一台例行回复的机器。
      不合时宜地,他竟有点想念此前的她……
      ……
      “今早尝试做的舒芙蕾成功地失败了。”
      “买了一块乌斯曼洗发皂,不知道好不好用。”
      “叫上你,怎么算吃独食?”
      “你敢。凭什么?!”
      “我知道面要坨了,鄙人正在努力吃。倒是你,你也在吃,不可以只催我。”
      “你不是爱听city pop嘛?这首你可以闭眼入。”
      “求你啦,只此一次~”
      “我记得你不爱吃酸的啊?怎么喝起柠檬水来了?”
      “就这样静静地陪着我就好……”
      “……”
      放下手机,宋逾强制关闭记忆通道,疲倦地捏了捏眉心,再睁眼,眼底的光一点点泄了下去。

      “哪个野男人?”明心低头看着书,随口一问。
      盼鸢犹豫地咬了咬唇,才说:“宋逾。”
      明心毫不在意:“哦,备的不算。”
      盼鸢:“……”
      “我说过他在我这儿是这种身份?而且我有这意思吗?”盼鸢反驳完,才察觉这辩解太过无力。
      “你嘴上是没有,可是你的心在表态。”明心抬头,冷哼一声,抱起双臂,审视地看着盼鸢:“人家叫宋逾,你真把人家当海里的鱼来钓。”
      盼鸢:“……”
      “唉——”盼鸢双手托额,遮住双眼视线,内心深受道德的谴责:“别说了,你的一个朋友真要破防了。”
      明心对书摇了摇头,继续点她:“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我知道。”盼鸢捧着脸,心思早已不在书上:“下次见面,我会跟他说清楚的。”

      是夜。盼鸢盖上被子准备就寝,头脑却再次潜进了风暴中心。多思从不助眠,只会越想越精神。
      要说她对宁思言没一点心思是假的,但刚加回来,还没来得及问他有没有女朋友……
      万一他已经结婚了呢?!
      照片,或许只是宁思言日理万机忘记撤了,而不是对自己旧情难忘呢?
      不过也可能是……
      也可能不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草,好烦啊!!!
      “今天在电话里直接问不就好了?睡前在这纠结个什么劲儿啊?”
      “我真服了。”
      “我要睡觉。”盼鸢自言自语地侧过身,第三次举手发誓,这次倒是一步到位地比对了手势。
      她本打算过完春节回去,就跟宋逾发展情侣关系。谁能料到,半路杀出个宁思言。

      感慨命运多变的同时,盼鸢又庆幸自己就差这临门一脚,没有答应宋逾。哪怕答应了,她大概也会刹车跑路,否则她对得起谁呢?
      只是宋逾,终归是要对不起他了。
      她默念完数遍对不起,竟真的困意上头,很快就睡沉了。

      隔天,宁思言发消息过来追问昨天的电话。盼鸢歪七扭八地躺在床上思索对策,最终想出了打六个点过去的馊主意。
      飘:……
      飘:我如果说是误触,你会相信我吗?
      /:……
      /:挂断三次电话的误触?
      自以为的幽默被宁思言拆穿,盼鸢更觉水深火热了。
      飘:……
      飘:[跪倒在地]
      “嘴什么时候变这么笨了。”盼鸢急得自打嘴巴,试图活络胫骨,结果只得到了疼痛。
      /:没事,我只是好奇。
      她正在说与不说中摇摆,宁思言一句话替她解决了。
      飘:嗯,希望没打扰到你。
      /:没有。
      /:我们明天要回三中看看,你要来吗?
      简短的话语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复三次之后,盼鸢放弃了。
      飘:我就不去了吧。
      至此,宁思言再没回消息。

      宋逾性格执拗,只要没从盼鸢那儿撞到南墙,就一直跟她保持联系。而盼鸢在他这儿变得越发寡言少语,像是在应付一个不喜欢的追求者。中间俩人有过一次通话,不算愉快,盼鸢不忍心扫他的兴,但自觉这件事拖着也不好,直说过完年回去请他吃饭,有事要当面讲。
      宋逾从她的心不在焉中再次意识到了什么,主动找借口挂了电话。
      之后的几天,他照旧嘘寒问暖,像台只知道执行程序却感知不到他人情绪的冰冷机器。
      盼鸢时常神游天外地盯着手机,几次想给宋逾做心理建设,可看着关切的消息以及他断更的动态……她宁愿对方撒泼发狠地骂她两句,这样她心里也好受点。可宋逾好像对一切都心知肚明,安静地等待她回心转意。
      这是她喜欢宋逾的其中一点,懂分寸,知进退。
      但这点,在这种罕见的情况下,却成了一种不能言说的缺点、一把悬在她头顶的尖刀。

      拒绝宁思言一块回三中的邀约,过了两天,盼鸢却独自动身前往。
      她在三中附近漫无目的地转悠了两圈,又晃过石桥,一对学生模样的男女在她身旁打闹而过,开怀的笑声从很远递回来,盼鸢的视线不自觉地被牵引,放眼去看。
      两条相差不大的人影消失在街道拐角,寒风吹起,道路两旁的树叶沙沙作响,残叶卷到盼鸢的脚边纷纷停下。她将双手揣在暖和的兜里,忽而低头去看,几片酥脆的枯叶刮蹭着粗糙地面,刺拉出尖锐的声响飘远。

      这个不合时宜的季节,不知怎么地,她突然回想起自己喜欢上宁思言的那个夏天。
      怀念、懊悔、悲叹、痛心、遗憾……
      一连串的情绪同时翻上心头,骤然在心脏破开血盆大口,决堤的思念肆意地在四肢百骸中汹涌开来,再也不能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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