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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她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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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腥味在我的口中扩散,我闻到我全身散发着一种腥臭的味道,我这时第几次昏迷我已经数不清了。电击,鞭刑,药水轮番上阵,他们一味地在我的身上施加酷刑,不让我睡个好觉,当我虚弱欲睡之时,他们便用各种方法将我弄醒。
如此这番,他们却没有来审问我,彷佛他们的最终目的就是为了折磨我。不给我留下一丝清醒的时间去思考这些人究竟目的为何。
我知道有个人一直藏在那堵墙的背后看着我,他心狠手辣地动用一切的私刑,这些天来他始终不曾露面。
当他站在我的面前时,我便明白这一切都是他为了泄私愤的手段。
邵天立已然没有当初的那番风流与放浪,昔日旧友平日鬼混,私下都叫他草包天立。可此时的他颇有当年他父亲的影子,残忍决绝。
他的脸一半隐在阴影中一半被铁窗的透进来的光照亮。
“向甫言,没想到吧,昔日的好兄弟,今日却是以这种形式相见?”
我艰难地挑起沉重的眼皮,从血缝中瞧着眼前的邵天立,”为何缘故?“
他忽横眉冷目,冷笑一声:“你竟还有脸说为何缘故?是何缘故我想你最清楚,我父亲的死——与你脱不了干系吧?”
我瞬间哑口无言,虽然邵厅长最终并不是被我杀的,但他的死是板上钉钉的,只不过是鹿死谁手的问题,陆潼不杀他自然会死于我的手下。
"向甫言,这些年我将你当你兄弟看待,而你呢,我知道你向来都有野心,可是这算盘也要打在我的头上了吗?我知道我父亲生前作恶多端,想杀他的人多了去了。可他若是因为那些事,那可太冤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我知道仪珺是为了你才向我索要那份文件的。“
我现在才知道抓我是天津警察署,我没有剧烈的情绪波动,只是淡淡回答道:”赵长明已经败走北京,你们还要这些有何用?“
”有没有用不是你说了算,赵先生是何等人物,若是世人知道他不仅在国际会议卖国,还在军事卖国,那将是多轰动的新闻,这份文件就是最后的那根稻草,我想想要这份情报的人应该不在少数。“
“既然如此重要,你觉得我会给你吗?”
“向甫言!你究竟明不明白!!”邵天立突然提高了音量,“你这是在为虎作伥你知不知道,姓赵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而你呢,你作为他的门下走狗,为的到底是什么!”
他的话像是一记凉水从我的头顶直冲其下,将我这段时间一直打转的念头勾了出来。我见过战场的上的厮杀,便知道战争到底有多残忍,我也知道国际会议受辱的条款是多寒国人的心,跟赵先生这么多年,我本想着攀龙附凤,步步高升,可是现在的一切都让我怀疑,所做的一切是不是都只是为了满足他的一己私欲……
“向甫言,我知道你们都嘲笑我整日只会花天酒地,仗着自己的父亲便肆意妄为,白瞎了这警察局厅长的大靠山和政治资本。可是,我比你们都看得清,我知道这乱世的人个个都心怀鬼胎,受罪的都是平民百姓,我知道我父亲拿着证据并不是为了什么正义,他也幻想着自立山头,占山为王,所以我尽量远离他,远离这个舞台中心。这不是因为我怯懦,而是因为我有良心。”
他义愤填膺,目光却带着一丝缓和,带着昔日旧情,“向甫言,你效忠错了人你明白吗?”
我全身凝固的血液的瞬间盈满全身,周遭的一切都在不断放大虚化,邵天立转过身,冷冷地说:“你好好想想吧,你什么时候想好,什么时候告诉我。”
……
这几天他们不再对我施以酷刑,伤口愈合的时候我也在为自己做一场彻底的思想清洗,头绪太乱,需要我好好静下来想一想。
在这黑暗的牢房里,我不断地回想,一切如同混沌的起点,我跟随赵长明十五年,追随他的脚步,当时我们不忍见清政府下的国力衰微,人民水深火热,我们推翻清朝,逼迫天子退位。而如今现在又在为何奋斗。
我想起几百年前的李翰林,他自诩自己被奸臣陷害以致仕途不展,可是当安禄山占领长安时,他飘零江东吴州,老皇帝逃奔蜀地,太子新皇收复西北,可他却入幕永王李璘,到底是想实现救国济世的抱负还是只为了自己的执念?那有待商榷。
历史如同滚滚洪流,我无法引领它的走向,但若能减少它带来的危害,我为什么袖手旁观,甚至还要助纣为虐。天下不是一个人的天下,真正的当权者是在百姓的簇拥中诞生的,而不是自己的政治手段和炮火。
我虚弱极了,这些想法比刑房中的任何器具都有杀伤力,它从精神上击溃我,现在我需要一个人伸手拉我一把,将我从最后的惺忪中唤醒。
她走进来了,从那扇铁门走过来,从她身后泄露出的光刺痛我的双眼,我的救世主,我的安拉。
“你的朝代亡了,为何你从不觉得悲伤?”
“因为那从来不是我的朝代。”
“那你会为那些死的人悲伤吗?”
“我为众生悲,不为亡国哀。”
“这有何不同?”
“众生皆苦,亡而新生。”
她直视着我的眼睛,她的话是山寺的暮鼓,将困囿在一叶扁舟的我从飘渺无望的大海中唤回。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喃喃低语,却见眼前的她越走越远,身影渐渐消弭在黑暗之中。
哗啦一声,门开了,不是邵天立,是新任的警察厅长崔博,他面庞清瘦,颧骨微凸。深刻的法令纹像刀刻上去的。他稳步走到我的身边。
“你现在有要交代的吗?”
“……”
“我说。”
***
他们在我坦白后的第十天将我放出来,我像是复明的盲人,久违的阳光滋润着我干涸的眼睛,那过于灿烂的阳光就快要将我射瞎。
穿着破烂的布鞋的卖报童在我身边走过,我用身上最后两分钱买了一份报纸,已经七天了,赵长明的丑闻还是头版头条,他和那些文件的照片被放大放在最显眼的地方,供人指摘,他如同着报纸一样被人弃如敝屣,丢之污泞。
听说他已经引咎辞职,从北京来到天津,深居简出,已经不再过问种种。看来这次战役的失败对他的打击不小。我已经再无脸面去面对他,对他来说我是一个彻头彻底的叛徒,现在也是一个毫无用处的弃子。
我忽得明白当时陆潼对我说的那句话,他说我从来就不会演戏,总是把自己也骗了。这些年我何尝不是在欺骗自己,扮演一条忠心的猎犬,到了今天我才从自己编纂的戏文里脱出身来,与自己并不苟同的理念割席。
可是在其他人眼里我恐怕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不过现在我并不在乎这些,这件事情我想也不会有人知道的。
滴———
远处的电车正朝着我而来,发出尖锐的响声,我才意识到我站在马路中间,我将帽子压低了一些快步走开。
街上人声喧哗,我却感到一种从未有的释然,我一心朝家走去,我期待见到清钰,现在我可以身无负累得和她厮守,这不仅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更是朝朝暮暮的思念。
可是当我回到家中,却发现一切归于寂然。
大门口铁栅栏留着被撕裂的封条,像是挥舞着投降的白幡在风中飘摇。我轻轻推开门走进去,满院残花枯叶,墙角的野草已经长了三寸之高,一片荒芜的景象。
我穿过院子时,听见通往厨房的侧门里有声响,我走近一看,只见王妈正在刨磨镰刀,她抬头看见我眼睛瞬间红了起来,立马站了起来,过于激动的身体将那磨石打翻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少爷,你回来了。”
王妈紧拉着我的手,泪水已经从她略显浑浊的眼中流出来,“我就知道少爷你会没事的,老天保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案板橱窗里都空无一物,都蒙上一层灰尘,看上去像是荒废了许久,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王妈,清钰呢……”我声音略有些急迫。
听见清钰的名字,王妈神色有些异样,她有些迟疑又带着一种怒气。见她迟迟不开口,我又问她一遍
“发生什么事了吗?”
“少爷,清钰小姐走了。”
“什么!”
王妈将手在自己的围裙上蹭了蹭,有些勉强得说道:“春天你走的那时候,大概过了两个月光景吧,陆先生来我们家了一趟,那天他和清钰小姐在小书房呆了一下午,我害怕清钰小姐辜负你,便偷偷趴在门缝看,我就隐隐看见清钰小姐背对陆先生,她安静得坐在那,陆先生坐在她对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我就很奇怪,后来陆先生单膝跪在她面前,然后拿出一副字,说什么他早就见过她了……然后清钰小姐便哭了,那个陆先生便拿出怀中的手帕给她擦眼泪……
我愣在原地,像是灵魂出窍,可是王妈的每一个字我都听的那么清楚。
“第二天起来我喊清钰小姐吃饭,可是半天也没听见动静,我就上楼去请,发现她们两都走了,房间里所有东西都在,她们什么也没带走……”王妈说完叹了口气,“悄无声息的,也没人知道他们去哪,我们在天津城四处打听,可这两个人就像消失了一样。”
我听着,王妈突然抬起头,语气有点忿忿不平,“后来突然有人来抄家,他们跟土匪一样将我们这房子的东西都搬空了,贴了封条,我们也被遣散了……前日我说回来看看,发现这封条已经撕了,我看着满园荒草疯长,便说磨磨这镰。”
“王妈……”我声音有些颤抖,我有些不敢相信,她怎么会突然一声不响得离我而去,我有些站不稳,心像被挖掉了一大块。
“少爷,你别难过,我看肯定是那陆先生偷偷告诉那女子后面要抄家,所以才走的,我看她八成是去找那个姓陆的了。”
“王妈!”我极力的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清钰不是那样的人。”
王妈讪讪得点点头,将地上石墨捡起来便不再言语。
我失魂落魄得走进主厅,一切都被洗劫一空,地板中间赫然裂开一道缝,从地底钻出来一阵阵阴风不停得在这间空荡的房子中回转,发出呜咽的低语。一切都消失不见了,我将房子每一个角落都走了一遍,在寸步之间去回想过往的日子……
我来到她的卧室,这里冷清得让人害怕,桌旁的那盆丁香还留有她在时的味道。我将窗户全部打开,却没有风吹进来,我很懊恼,为什么,为什么我总是功败垂成,总是在最接近的时候失去。
簌簌——
是什么东西在响,原来是一幅未写完的字,那是纳兰性德的诗:最是烦丝摇落后,转叫人忆……
我觉得这幅字我似乎在哪见过,没有署名,但我能识出这就是清钰的字迹。我在脑中努力得回想,那戛然而止的诗忽得将我带回那年黎总督的院落……
那幅从清钰手中如同纸鸢飞走的未完成的作品,我们当时以为它被风吹走便将其抛之脑后,忽得我身体猛的一怔。
原来他也是那次集会的座上客,原来他在那年就认识清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