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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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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下雪了。
荀杨拉开窗帘。雪还在细细地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
他拿起手机瞥了一眼,然后看到了个意料之外的东西。
今日事程:晚七点薄夜,高中同学聚会
高中同学聚会?什么时候的事儿?
荀杨闭眼想了好一会儿,一个模模糊糊的公鸭嗓在耳边响起来:“荀杨,这周末咱们班高中同学聚会,记得来啊!”
是当时的班长张帆扬。他那天刚通宵画完稿子,脑子不清醒,好像迷糊着就答应了,还顺手写进了日程里。
怎么就偏偏是那天通知?如果是在清醒状态下接到那个电话,他绝对会一口回绝。
不过高中啊……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八年了。
八年前,荀杨十七岁。
他是艺术生,因为同时要赶专业课和文化课,比普通生要忙得多,再加上性格的原因,在班里并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朋友,总是独来独往的。
荀杨在人群里很显眼,无论是在普通生还是艺术生里都是。普通生的男生因为跑操加上喜欢打篮球,即使身上不臭,也总有一股汗味,不怎么好闻。而荀杨因为在课间操练专业,不用跑操,再加上人爱干净,衣服几乎天天换,每天都散发着洗衣液的干净味道,头发略长又蓬松,穿着白衬衫的样子挺拔又清隽。
而普通的艺术生画画时颜料总是到处都是,个别严重的甚至看不出衣服本来的颜色,画完素描后更是两手乌黑,荀杨却不是。他的颜料永远不会弄到衣服上,每次画完话后都会第一时间去洗手间仔仔细细地把手洗干净再回教室,一堆花花绿绿里面的白衬衫干净得令人神清气爽。
他好看得显眼,却又很有距离感。
他几乎从不和人主动说话,别人找他说话他也不会一句超过七个字。但你又不能说他没礼貌,因为他说话时总是微笑的,并不让人难堪。
但他也并不是完全不关注同学。
准确来说,他是只关注一个人,但没有人知道。
他只关注庄忱。
庄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焦点。他的家世显赫,父亲是著名房地产大亨,母亲出身书香门第,家教极好。
他成绩年级第一,长相英气,因为什么都不缺,所以总是透着一股子游刃有余的散漫劲儿,是男生中很受欢迎的朋友类型,开得起玩笑,又天生带着久居高位者的傲气。
荀杨一开始关注他,只是因为外貌。
他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模特都要完美,无论是长相,还是身材比例。
然后这种关注不知不觉就扩散到了方方面面。他在体育课打了篮球,物理课逃课去打了比赛,回来后拒绝了女生送的奶茶,理由是“不喜欢喝甜的”……诸如此类。
但是谁也不知道,甚至荀杨自己都分辨不出来这种感觉是什么。它并不热烈,却也不可忽视,非要说的话就像是刚吃完薄荷糖,这味道存在感极强,却又并没有什么实质,本质上只是一阵余味。
可这余味未免也太长了些。
直到高考结束,荀杨去了央美,庄忱出了国。他们互相写完同学录,留下一句公式化的祝福,然后再也没见过。
到现在已经是八年了。
荀杨回过神来,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又给同样饥肠辘辘的布偶猫奶豆加满猫粮,便坐下吃面,吃完后洗了碗,就已经十二点半了。他昨晚睡的也不早,就有躺下睡了个午觉,给自己定了个五点半的闹钟。
五点半起床,雪已经不下了,但地上还积着薄薄一层,看上去不会太暖和。荀杨洗了个澡,把头发吹干,穿上衬衫后又套了件厚毛衣,然后披上长风衣,带了手机和车钥匙,经过门口时犹豫了一下,还是围上了围巾,接着便出了门。
他停在薄夜酒吧门口,手机已经振过好几下,是张帆扬在微信群里喊包间号。荀杨依着聊天记录找到位置,轻轻推门进去。
人已经不少了,看到他进门,里面的人集体顿了一下,接着张帆扬起身招呼:“荀杨来了,快过来坐!”说完便带他向沙发走。他礼貌点头,说一声“谢谢”,便坐了下来。
距离他稍微远一些的人开始窃窃私语咬耳朵。“荀杨欸!他也来了!”“他还是好帅,气质好好!”“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啊?”“是啊,不敢去问。”
荀杨坐了一会儿,拿了杯低度数的果酒,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抿着。等到将近八点,人差不多才都来齐了。
庄忱没有来。
也是,他怎么会来。
有些女生忍不住,开口问张帆扬:“班长,庄忱不来吗?”张帆扬挠挠头:“原本说是不来了,半个小时前我又不死心地问了他一遍,又说来。应该还要再等会儿。”
他要来?
又有女生问他怎么突然又要来,张帆扬耸肩,“不知道啊,我就说了句很多人都来了,连荀杨都来了。他问我真的?我说当然,就坐我旁边喝果酒呢。他就说那他也来。”
因为自己也在?荀杨微一摇头,怎么可能,兴致上来了吧。
正说着,门又开了。所有人目光都投向门口,荀杨咽下一口酒,也抬眼望去。
是庄忱。
他来得似乎有些急,呼吸有些急促,目光在包厢内游走,接着与荀杨对上。
他笑了,说:“不好意思,有点事来晚了。”
庄忱被众人起哄着罚酒,颇为爽快地仰头干了三杯。包厢内其实还有其他空位,但他却径直走到荀杨旁边,对张帆扬开口:“给我让个座?”
“那必须啊,给您让座!”张帆扬嬉皮笑脸,往旁边挪了挪。
庄忱在两人中间坐下。有点儿挤,荀杨被迫和他大腿贴着大腿。
所有人都想和庄忱搭两句话,荀杨坐在旁边听了个全程。
原来他出国去了加拿大,才回来不到两年。
他现在在父亲公司上班,继承家业。
他现在……还单身。
然后荀杨莫名其妙就被拉入了话题。既然已经开口问了一个,那就不在乎再问另一个。一帮女孩子笑着开口问:“荀杨呢?现在干什么?有对象吗?”
荀杨抿起唇,和高中时一样处变不惊地微笑开口:“游戏插图师。没有。”依旧没有超过七个字。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庄忱好像笑了一下。
听到最后两个字,女孩子们一阵兴奋,两个帅哥!都没对象!可以下手!
众人又喝了一会儿酒,玩骰子聊天。不知道是不是荀杨的错觉,庄忱在频繁地看他。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十点。
荀杨有点晕。他酒量并不太好,已经有点醉。
人一醉就会想东想西。荀杨当然也不例外,他用手支着下巴,思维控制不住地发散:他今晚来是为了什么?
可能只是为了看一眼自己算不上初恋的初恋吧。
不然怎么说年少的时候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否则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可能就一辈子都忘不了庄忱了。
但也只能这样了。
成年人,谁还没受过情伤似的。
更何况这还是一份过期了八年的情伤,无伤大雅。
荀杨起身,说是出去洗把脸,实际上经过门口时顺走了自己的外套和围巾。在微信上给张帆扬发了信息说自己先走了,聚会完后费用平摊,然后就约了代价,穿好衣服在门口等着。
他实在是晕,便闭眼缓了缓。
有人走过来了。
那人停在他面前,气息有些熟悉。
荀杨费力睁开眼,是庄忱。
眼前这人眉眼深邃,看着他的眼神莫名的热烈和直白,而后开口:“荀杨,好久不见。”
荀杨不太明白他这是在干什么,试探着回了一句:“好久不见?”
“要走吗?”庄忱的手机震了一下。
“嗯,叫了代驾。”荀杨看着他掏出手机轻点几下,又放了回去。
“能稍我一程吗?我没开车。”
原来只是想蹭个车啊。荀杨抿住下唇
“可以。你住哪儿?”
“把我带到你家就行。”
“啊?”荀杨没听明白,什么叫“带到你家就行”?忍不住微微皱眉。
庄忱伸手抚上他的眉心,稍稍用力把他皱着的眉头揉开。荀杨愣了一下,扭头想躲,唇上却突然一湿。接着后颈被人按住,整个人动弹不得。
庄忱在吻他。
这个吻轻柔又缓慢,仿佛花了十二分的耐心和珍重,让人忍不住沉溺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庄忱放开他,手覆在他滚烫的颈侧,开口问他:“荀杨,你感觉不到吗?”
你感觉不到我回望你的眼神吗?
你感觉不到我注视你的认真吗?
你感觉不到我毕业出国的不舍吗?
你感觉不到吗?
那我就要只说了。
“荀杨,高中毕业时我给你写的同学录你是不是没有好好看?”
“我在最后一页写了,下次见面,我一定要以好久不见的名义睡了你。”
“所以荀杨,好久不见。”
荀杨的脸很烫,不知道时因为酒精多一点,还是因为面前的人和他刚刚说的话多一点。
他垂下眸,睫毛微颤,轻呼出一口气:
“庄忱,好久不见。”
代驾来了,两人上车。
庄忱刚刚说了那种话,他再回他这样一句“好久不见”,是什么意思当然不用多说。
荀杨的脸就没有消下去过,接下来要发生的事让他静不下来。
到了楼下,两人付款,下车,上楼,进屋。
猫已经睡着了。庄忱低头吻他。荀杨闭上眼,两个人纠缠着进了浴室。
庄忱东西准备得充分。他用牙撕开包装,将一个递给荀杨,声音低哑得不像话:“帮我戴。”
荀杨抖着手接过,浑身发烫,好不容易拆开小包装,却怎么办戴不上去。他仰起头,微微闭眼,羞耻的不行:“抱歉……马上。”他抿抿唇,汗珠从侧脸滑下来,“我没戴过……”
听到这句话,庄忱顿了顿,“你之前……”
“没有过。”荀杨知道他想问什么,顶着羞耻心小声回道。
“没关系。”庄忱轻轻吻了吻他的耳垂,“我也没有过,咱们互相关照。”
……
第二天清早,荀杨迷迷糊糊睁开眼,身上的不适感提醒他昨晚的一夜放纵。
还是和庄忱。
他知道这场情事的性质,其实和一夜情差不多,只是这个对象并不陌生罢了。
他抬眼,刚想像一个成熟男性那样说一些类似“大家都是成年人了”的话,就对上了庄忱深沉的目光。
“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荀杨刚起了个头,唇便被咬住了。
庄忱磨着他的下唇:“我爱你。”
我们现在是彼此的爱人。
你是我将携手共度一生的人。
庄忱视角:
庄忱真正注意到荀杨的时间,其实比荀杨以为的还要早得多。
那是在高三开学前的暑假。
庄忱的假期向来是在父亲公司上班做项目。那天是周五,他没让司机送他回家,鬼使神差地走进了离小区不远的绿化公园。
虽说是叫公园,其实这里很大。公园中央是一片湖,叫蓝湖,湖水翠绿清透,岸边是一大片银杏林。正值盛夏,过湖的凉风吹来,大片嫩绿的银杏树冠飒飒地响,地上光影斑驳,明快又清爽。
庄忱在湖边的树荫里走,有路过的女生想跟他要微信,他摇头礼貌拒绝,又走了两步,无意间抬头,便定在了原地。
浓密的树荫下,身穿白衬衫的少年站在画架前,正在纸上认真勾勒着什么,神情专注而宁静。额发微微垂下,随着湖风轻扫着他的睫毛。
树叶间隙漏下的阳光洒在他的面颊和手上,白得发光。那双手纤细白净,骨节微凸,指骨修长,和那张白净的脸相得益彰。
那是庄忱第一次见到荀杨。
少年在画画,但他本人和周围的环境又自成一幅画。庄忱像是不小心闯入画中的人,生怕自己破坏了这幅画。
之后回想起来,庄忱觉得自己当时大概是真的被那美色迷了魂。
他像是着了魔。站着看了许久后轻轻转身走到最近的长椅坐了下来。那张长椅在荀杨斜后方,他能看到荀杨,荀杨却看不见他。
他就这样看着少年勾完轮廓,又打开颜料盒开始调色。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少年恍然未觉自己已然入景,只是专注着调色上色和勾画,手下的画布渐渐斑斓。
直到天色渐晚。
天边火烧云正炽烈的时候,少年画完了画,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
庄忱也已经坐了将近两个小时。
他看着对方收拾好东西,背起包,用湿纸巾擦干净手指,把垃圾扔进垃圾桶里,然后离开。
他没有看到他。
直到对方的身影完全消失,庄忱才从长椅上起身。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只是想看,便在这里看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上去要联系方式,明明只是一句话的事,即使被拒绝了也没关系,他又不是脸皮薄的人。
但他还是没有上前。
那天以后,庄忱时常梦到他。
他忍不住嘲笑自己,只是见了一面,对方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自己,自己怎么好意思念念不忘这么久?
但他就是念念不忘。
直到高三开学。
他又看到了那张脸,在自己班级的教室里。
原来他叫荀杨。他是艺术生。
他显眼得不像话,而且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受欢迎得多。
庄忱克制不住地关注他。
他关注他的一举一动。有女生和他搭话,他回了,还是笑着回的。隔壁班有女生跟他表白,他拒绝了,但还是笑着的。
他拒绝人的时候很真诚。
他会看着对方的眼睛,很郑重地说一句“抱歉”,然后眸中带着不容忽视的光亮,轻轻开口:“你一定会遇到更好也更适合你的那个人。”
就为了这个眼神和这句话,学校里来告白的人趋之若鹜,然后一个个被拒绝。他每次拒绝人都会说这句话,却丝毫不会让人感到敷衍。
任何一个人被那样的眼神注视时都会有一种被珍视的感觉,哪怕只是一眼。
而等到庄忱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到了无可自拔的地步。
他正在逃掉体育课回教室将荀杨桌洞里的情书全部清理掉。
他自己也是众人目光的焦点,但他成功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成了荀杨狂热追求者中的一员。
但是他有洞察力,更有野心。
他不想得到拒绝。他想得到回应。
他的观察力惊人,他是除荀杨以外唯一一个发现荀杨在关注自己的人。
他胜券在握。
但是家人逼他出国。
出国是早就定好的,不可能临时变卦,他又不舍得让荀杨和他异国恋,只能依靠网线抵过不知道要几年。
所以他终究还是没有动作。
毕业时大家互相写同学录。
荀杨接过他递过去的本子,犹豫良久,只写了四个字“未来可期”。
他拿到荀杨的同学录时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回了四个字“前程似锦”。
但要还回去的时候,他突然有些想反悔。
于是他翻到最末一页,在正中间写了两行大字:
下次见面,我一定要以好久不见的名义睡了你。
他的字体凌厉而大气,是那种不太规矩的好看,极其好认。
只是不知道荀杨会不会看到。
然后两人分道扬镳。
刚去加拿大时,庄忱有想过自己可能会将荀杨淡忘,总之起码不会再那么记挂。
但他错了,错的离谱。
身处异国他乡只会让他更想荀杨。
他长得好,刚去一个月时就有人向他表白,是一个金发碧眼的男生。
他摇头拒绝,对方追问为什么,他脑子里竟然全是荀杨。
他扯扯唇角:“I have had a boyfriend.”
对方不信,并说他周围从没出现过任何男生。
庄忱掏出手机,找到相册里偷拍的照片,给男生看,“I do love him.”
男生表示理解了,留下一句“bye ”转身走了,自由又洒脱。
庄忱心里却泛上一阵酸涩。他当初,怎么就没能狠一狠心表个白呢?
那样如今也就不会到这种地步了。也许遇到今天这样的事他还可以晚上给荀杨发微信卖个乖,讨点奖励占个便宜。
然而悔也没用。他只能尽早毕业,然后回国。
二十四岁那年他回了国,正式以“小庄总”的身份进了庄氏做项目。
直到二十五岁,整整一年,他明明回了国,却不仅没有找荀杨见面,甚至连信息都不发。
他有点儿害怕。
他不怕荀杨不喜欢他,但他怕荀杨身边已经有了其他人。
然后就是张帆扬组织的同学聚会。
按荀杨的性格,这种活动一定回拒绝,庄忱也就直接没答应。
可是聚会当晚张帆扬又给他发微信让他来,还说好多人都来了,连荀杨都来了。
看到那个名字,庄忱瞳孔一缩。
确认荀杨是真的去了,庄忱抓起外套便出了门。
出门前他想了想,还是没自己开车,而是叫了家里的司机。
荀杨几乎没变。他还是白净又清冷,却总是众人中最显眼的。
他还是让他全身血液沸腾。
而无论荀杨当初看没看到那句话,他都要付诸行动了。
毕竟他向来说到做到。
什么前程似锦都是客套话,是做给外人看的表面功夫。
他的所有心思都藏在了最后的那句话里。
现在它即将被宣之于口。
我就是因为见色起意而对你图谋不轨。
但我有责任和能力将这段感情和关系延至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