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弑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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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忘了我，我却忘不了你。我生长于荒山野岭，与世无争，从未想过入世，也未曾害人。可两年前，你带人闯入七宝山，不由分说围剿我，将我斩于剑下。我每每夜深梦回都会看见冰冷的剑穿过我的皮毛，刺入我的身体，将我的灵魂与□□分离，好疼好疼啊......”穆雨笙颤抖着抱起双臂，惨白的脸色衬得她红唇更加鲜亮。
宁帝神情恍惚，眼中的疼惜如水漫金山，小心翼翼地伸手，欲将她揽在怀中，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却被她无情拂开。
“我的□□虽被你刺死，但我修炼千年，魂魄岂会如此容易消亡？我趁你们不注意逃出营地，但受剑气所伤，又经日晖映照，魂魄很快有了消散之意。就在这时我遇见了这个身受重伤的女人，她从马上摔下来，撞在一块石头上，快要不行了，但生存的意志却很强。我需要一个肉身，她想要活下去，简直天助我也！我钻进她的身体，附在她身上跟着你们回来，但这具肉身实在太虚弱了，我需要精气助我恢复。”
“所以你盯上了盛京的男子？”江焕问。
穆雨笙胸口剧烈起伏几下，渐渐平静下来，脸上又挂起了诡异的笑容，像是小兽餍足神情。她带着一丝慵懒，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抚上宁帝的脸：“没错。年轻力壮的男子精气充沛，滋味最好。只要对他们勾一勾手，他们便会前仆后继，拜倒在我脚下。”
宁帝紧紧贴着她，目光贪婪肆意，又带着一丝讨好，仿佛他才是一只向人乞怜的猫。
她幽幽望向百里珩，伸出舌头舔了舔尖利的牙齿，似要一口咬上他的脖颈。
“若不是你，我在山野逍遥自在，何苦入这肮脏的人世，我恨不能食你的肉饮你的血！”
穆雨笙身上爆发一股滔天妖气，周遭侍卫吸入，变得面目狰狞，猩红的眼，高举着刀剑向殿上冲去。
江焕闪身避开袭来的剑，腰间被百里珩一揽，跃过龙椅落在了雕龙髹金屏风后。
“你躲好别出来。”百里珩看也不看她，挥剑挡开攻击，将人掀下台阶。
江焕望着他仍有丝丝怨念，百里珩如何感觉不出，他低声道：“等结束了我再同你解释。”
问邪剑裹挟着一股精纯灵力，剑风骤厉，剑波横扫而出，空中划过一道闪电般的弧光，将攻上来的一干侍卫掀翻在地，顷刻间倒下一片，非伤即昏。
穆雨笙眼中闪过怨毒，像是拿无数锋利的针往他身上扎，见侍卫办事不利，亮出利爪，如旋风扑上来。
百里珩只觉一道凌光从余光闪过，顷刻间，尖利的爪已至眼前。
他飞快向后退去，扬起的发尾在眼前猝然截断。
他在梁柱上借力一蹬，挥剑迎上前，灵力与妖气在殿前相撞，怦然一声，竟是毫不相让。
大殿又巨震了一下，那根凹陷的梁柱发出咔咔爆裂声，没坚持几秒，轰然断裂。土石四射，尘土飞扬，大殿立时陷下去一角。
殿外传来郭元安焦急的声音：“王爷，发生什么事了？你们还好吗？”
百里珩落在殿下，被冲击逼得倒退几步，扫了一眼殿内的狼藉，高声道：“我没事。”
郭元安知道言下之意是稍安勿躁，殿外又安静下来。
穆雨笙顺势转身，翘腿坐下龙椅，衣摆铺散在金光粼粼的座椅上，鲜艳的牡丹相继绽开。她收回爪子，提起纤细的手腕，顺着肌理舔了舔手背，眼中幽晦的绿光一现，睨向金屏后：“你想做什么？”
江焕半弓着身子，悄然绕到了屏风另一侧，正想趁其不备，溜到殿下去。
穆雨笙放下腿，脸色变了变，一息之间，与江焕同时出手。
两人飞扑向殿下的宁帝。
另一侧，百里珩亦是神色一凛。
江焕扯下繁重的珍珠翡翠冠，一头乌发如瀑布淌下，大红广袖如烈焰翻飞，掌中惊现一杆毛笔。
那毛笔看似平平无奇，在空中画出一波符咒般纹样，泛着幽冷的光，越变越大，追着宁帝而去。宁帝拧眉急急后退，退到殿内一根梁柱之后，符咒却像长了眼睛，绕过柱子向他贴去。
宁帝大骇，慌不择路地闪躲，一脚踩在崩裂的碎石上绊了一跤，重重摔倒在地。再抬起头时，脸上被碎石划得鲜血淋漓。他养尊处优数年，从来没受过这样的伤，吃过这样的苦，顿时涌上一股酸涩的屈辱。
然而不等他颤颤巍巍地爬起来，江焕已从大殿一跃而下，几乎是踩着侍卫的头，落在宁帝跟前，一掌拍向他胸口。流光从掌下溢出，她的发丝在身后高高扬起，穆雨笙突然截住她，拖着她的手臂向外一翻，将她带离了宁帝身边。
宁帝捂着胸口倒退几步，撞在殿门上，噗地吐出一口，猩红的眼死死盯着纠缠在一块的江焕与穆雨笙。
“杀了她......咳咳，给朕杀了她！”
锋利的爪如利刃，裹挟着杀气，向江焕扑来。
中书君飞快在空中画了一道金光符，穆雨笙的利爪甫一靠近，立刻发出一声惨烈的叫声。爪下生出一股浓烟，亦散发出焦灼的气味。
百里珩见此，不免感到疑惑。
他虽有杀了宁帝的念头，但方才戚悦的种种举动，似乎比他更为迫切。他想起先前戚悦偷偷入宫与戚惜互换身份被他带出宫的时候，她对宁帝好像始终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和敌意。可宁帝与她的交集仅仅只有凯旋宴封赏那一遭，他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漩涡，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晦暗不明地望了一眼奄奄一息的宁帝，再次握紧了手上的剑。
宁帝捂着胸口倚靠在殿门上，眼前的景物渐渐模糊，鲜红的花开的那样盛那样大，好似血盆大口要将他吞噬。
红花簇拥着一人，向他走来，走近了他才认出来，是他防了二十年的人。
他看起来如此年轻俊秀，好似他记忆中的先皇。
他张了张口，血水从口中喷了出来。
门外一缕艳阳从窗棂的缝隙透进来，他眼前晃过刺眼的寒光，剑上倒映出他模糊的脸。
他一生从未如此狼狈，像一只丧家犬。
他挤了挤肿胀的双眼，喉头发出沙哑的声音，“皇弟，咳咳......没有朕，你根本活不到现在，你要恩将仇报吗？”
他企图在百里珩眉间找到一丝挣扎，但是没有，他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坚定，那种坚定让他恐惧，浑身战栗起来。
“救......”他声音卡在喉头，耳边噗的一声，他面露诧异地低头看向那一柄利剑穿过他的胸口，他仿佛被投入冰窖，除了冷还是冷，冷得他浑身发颤，冷得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百里珩！”江焕被穆雨笙缠住，余光瞥见百里珩不知何时站在宁帝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心中警铃大作。
门外的日辉爬上百里珩的肩头，喜袍的红融于日光中，艳丽刺眼。他将剑抽出，剑身上沾满了鲜血，顺剑尖滴落在他脚边。他缓缓转过身，抬起薄薄的眼皮，眼睑下几滴飞溅的血珠，将他的脸衬得越发冷白，周身散发出一丝诡异的气息。
他向前一步，露出了瘫倒的宁帝，低垂着头瞳孔扩散。
江焕钉在当场。
一声刺耳的猫叫仿佛天外传来，穆雨笙张牙舞爪扑向百里珩，目眦欲裂，青筋暴起，俨然一副恶鬼之相。
百里珩抬眼看着她，幽黑的眼珠却没有她的影子。
就在穆雨笙近身之时，他手中的剑突然卷上一股浑浊之气，电光火石间，虚空中猝然崩开几道裂痕，带着强劲的气流直冲穆雨笙而去。
穆雨笙被弹开，腰腹顿时多了几道血痕，重重摔倒在地。
尘土散去，她咳咳几声支起柔弱的身体，眼中的绿光忽明忽暗，含恨向百里珩瞪去。百里珩拎着剑，面无表情向她一步一步走来，剑尖划在地上，发出粗粝的摩擦声。
似乎又回到了春猎他将猫妖就地斩杀时，穆雨笙身体微微发颤，狰狞地呲了呲牙，低喝一声，再次向他扑去。
江焕觉得百里珩状态有些不对，正要阻拦，穆雨笙却虚晃一招，中途改了道儿，撞窗而出。
“什么人？”
殿外又发出骚动：“追！”
百里珩的眼眸如同混沌黑夜，身上包裹着的不再是肃杀之气，而是诡异、强大的魔气。
一片狼藉中，江焕向他迈出一步，他听见响声立即朝她看来，眼中却没有一丝波澜。
江焕脚下一顿，再次坚定地向他走去。
百里珩凝眉，手上的剑握紧又松开，如此反复，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起起伏伏，眉间越锁越紧。
江焕停在他面前，百里珩浑身僵硬，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他缓缓举起剑，顿在半空，咬紧的牙齿似乎在剧烈挣扎。
江焕看了一眼悬在头顶的剑，颤颤巍巍，如同一把快要斩断绳索的断头刀。
江焕两眼一闭，猛地抱住百里珩，灵力逐渐渡向他的身体，他身上蠢蠢欲动的魔气像是被水浇灭的火焰，渐渐平息。
“咣当”一声，剑跌落地上。
“结束了。”江焕搂着他，在他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不知是对他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她在他耳边轻声道：“百里珩，你会是一个好圣上的，不要忘了你的初心。”
她放开他，抚上他的脸颊，他仍是有些不清醒，眸中却隐约有一丝光线照进来。
是她穿着喜袍的影子。
乌发如云，红衣似火。
江焕默了一下，心口突然传来撕裂的疼，百里珩瞳孔倒影中，她又贴了上来，在他的唇角落下一吻。
温热、柔软，像是踩在云上。
可这种感觉又是她在云上生活那么多年从未有过的。
短暂一触，像是将洪水猛兽从不知名处放了出来，江焕飞快离开他，眼眶酸涩难忍。
她垂下眼睑，周身气流如同漩涡将她包围，身体渐渐变得轻盈。
宁帝一死，百里珩再无威胁，她该离开了。
她后退一步，手腕突然被攥住、提了起来，她不由抬头看去。
百里珩不知何时恢复了清明，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眉间依旧深深拧着。
他喉头一滚： “你不是戚悦，你是谁？”
江焕闭口不答，只是眼巴巴望着他，好似要将他刻进心里。她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百里珩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见她周身气息仿佛与自己隔绝，更是不敢相信眼睛所见：“这是怎么回事？”
“百里珩。”江焕道：“今日殿上发生之事，皆由猫妖所为，是它惑乱朝纲、残害忠良，又魅惑圣上，让你们兄弟二人相争。你实属迫不得、替天行道。如今皇子尚小，当由唯一的王爷继承皇位。记住，你没有谋反，也没有堕魔。”
百里珩越发疑惑，“你究竟是......”
江焕受制于百里珩，趁他不备，另一手当空劈下，砍在他脖颈处。百里珩倒吸一口冷气，眼前一黑，猝然昏死过去。大红喜袍垂落在地，江焕虚虚揽了一下，将他放倒在地上，腕上却仍被他牵着不放。
江焕狠下心，将百里珩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将自己解救出来，撇过头不再看他。
半空混乱的气流逐渐凝成漩涡，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的衣袖吹得鼓起，她跃入漩涡中，只一瞬就消失在大殿中。
漩涡将她一口吞下，诡异的气流逐渐放缓，最终消散。
“王爷！”殿内久久没有响应，郭元安终于耐不住性子将门撞开，他拧眉扫视一周横七竖八的侍卫，瞥见宁帝瘫倒的尸体时呼吸一滞，继而胆战心惊地在殿上搜寻。
身着大红喜袍的百里珩卧在一方梁柱旁，他轻轻走过去探了探，重重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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