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踪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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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串珠帘两方天地，她静立在画前，画上人影渐渐模糊。百里珩眉头一皱，拂开珠帘，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紧紧盯住她的眼睛：“你方才在做什么？”
急促的呼吸洒在江焕面前，她有些怯弱地看向百里珩：“奴婢，奴婢在打扫屋子。”
百里珩的手越发用力，喝道：“朕是问你在画上做了什么手脚！”
江焕腕上传来剧痛，红着眼眶挣扎道：“我没有！”
百里珩陡然放开，她没收住力气，向后踉跄两步，恰好被身后的椅子绊了一跤，重重摔在桌上，将茶盘撞倒，碎裂一地。
安静的闻宣殿内传来一声脆响，张德贤匆匆进了屋，看到内室的场景，心头一跳，躬身进去将两眼通红的江焕扶起，骂道：“都说了让你小心，这套茶碗可是太上皇留下的，你几条命都不够赔！”
张德贤将她往外挤：“还不快叫人来收拾。”
“等等。”百里珩侧身看过来，眼神冰冷如刀：“朕让你走了吗？”
张德贤讨好道：“圣上，她今日刚来，不知道规矩......”
百里珩撩袍坐在桌旁的椅子上，睨了张德贤一眼：“她连你都收买了？”
张德贤不敢再说话，眼珠子往江焕身上瞟，百里珩拧眉：“滚出去。”
张德贤应了一声，忧心忡忡退到殿外。
殿内又只剩下江焕与百里珩两人，珠帘轻轻摇摆，两人的身影随之晃荡，稍有靠近便又分开。
百里珩揉了揉眼角，冷声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收拾？”
江焕忍着气蹲在他脚边，默默将碎瓷片捡起，一不留神划破了手指，猩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百里珩垂眸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愈加烦闷，这一方天地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狭小，小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起来。”
声音有些低沉，夹杂着些许不耐烦。
江焕没有抬头，起身候在一旁。她知道百里珩正用一种极为隐秘的眼神打量着她，若有若无的探究，如同轻轻拂动珠帘的风，不知从何而来。渐渐地，将她的心悬了起来。
“朕乏了，你来替朕揉肩。”
江焕眸光微动，却没有上前。
百里珩抬起眼皮斜斜看向她：“你连这都不会？”
江焕垂首绕到百里珩身后，手指搭在他的肩上，轻一下重一下地揉捏起来。隔着布料，坚硬的线条和温热的□□在她的手下渐渐松懈。安神香弥漫了一室，百里珩合上眼睛，许久未发一言。
门外风动，珠帘悠悠摇晃，更衬得屋内幽静。不多时，门外传来一声通报：“郭统领求见。”
百里珩缓缓睁开眼，吐出一个字：“传。”
却没有让江焕停下。
老熟人进屋，先撩袍跪下，抱拳行礼：“臣叩见圣上。”
百里珩稍稍坐正了些，垂眸看着他：“朕嘱咐你去办的事如何了？”
“自从去年找到巫女岑莹后，圣上嘱咐臣派人沿着巫溪山脉向泷南县的方向继续搜查戚夫人留下的痕迹......”
江焕的手明显一颤，回过神来吓得背脊发凉，可垂眸看向百里珩时，却发现他好似听得全神贯注，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
岑莹，她怎么忘了还有一个岑莹。
当年她将岑莹抓到了南海一座小岛，料想她找回来也是几年后的事，没想到居然会被百里珩的人找到。是了，她离开时走得急，自以为抹去了所有存在过的痕迹，但岑莹那时远在南海，被她遗漏了。
如今她哪儿还有疑惑，百里珩真的还记得戚夫人。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居然还在找她。
百里珩飘落的目光看似平静，眸中迸射出的光，却照得郭元安的脖颈垂得更低了些。
“臣无能。这一年来属下的人多次往返泷南县与青城镇，巡访当地客栈、院舍，皆没有找到戚夫人的踪迹。”
江焕转了转眼珠，百里珩一定是根据岑莹的线索，发现她曾跟着他去了泷南县。不过就算派人找去，也不可能有新的发现，因为那些日子她没在任何一处借宿。
江焕舒了一口气，轻轻的呼声落入百里珩耳中，他落于膝上的手指在布料上微微摩挲，心头异样越发浓厚。
他的注意一半被郭元安吸引，一半不由自主偏向后方，这名宫女怎么对郭元安所说的话反应如此之大。
内室幽静，安神香如一缕云雾萦绕在几人周围，郭元安却苦于这种平静，心跳越来越剧烈，像是要将他的胸膛凿一个窟窿。
百里珩拿了桌上的茶盏，看也不看就将一杯冷茶饮下，像是浇灭了心头烦躁的火苗，化做一息青烟从口中幽幽叹出。
“罢了，这么多年若是有消息，早该找到了。”
听百里珩的语气像是要就此罢休，江焕搭在他肩上的手缓了一秒，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郭元安闻此，抬起头看向百里珩，目光中带着一丝犹疑。
百里珩揉了揉眼角，冲他摆了摆手，神态疲惫极了：“待朕好好想想，你先下去吧。”
郭元安仍是不安，但好在百里珩没有追究，他悻悻回了一礼，向后一路退出门外。
闻宣殿外艳阳高照，郭元安走出来才发觉内室幽冷瘆人，想起百里珩找一个已死之人找了五年有余，不知该作何感想。
台阶下快步走来两人，一人是兵部尚书梅芳胥，还有一人是个戎装在身的将士。几个月前西跶撕毁了停战协议，屡屡在边境挑事，郭元安见他们神色匆忙，料想是有新的战情禀报，拱手打了个招呼，与他错身离开。
梅芳胥二人入殿后，百里珩便让江焕退至殿外候着。
殿门一闭，将她隔绝在外。梅芳胥此人在百里奕当政时曾是兵部一名侍郎，在百里珩出征打仗几年处理军机要务，展现了过人的远见与才干。早在战前便主张从农民手中收储粮草，又在全国上下广罗人才研制兵器，还说服百里奕调用国库，预支部分行月粮，用于抚恤官兵家眷，让行军之人免去后顾之忧。
如此得到了百里珩的赏识，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江焕忍不住伸长了脖颈贴在门边，室内隐约有嗡嗡声响却听不清楚，几名宫女从殿前台阶下路过，惊得她赶紧缩回头。待几人一走开，她绕过朱红色的柱子，悄悄躲去了闻宣殿的后侧，蹲在窗棂外双手一掐，默默念了诀，耳畔突然一阵清明。
“圣上猜的不错，确实有一名长宁的叛党投靠了西跶，可您一定想不到此人是谁。”是个温沉的声音，在江焕脑海中梅芳胥的面容渐渐重合。
茶盏搁在桌上：“勿要同朕卖关子，你直说便是。”
一个清亮的声音答道：“回圣上，您可还记得七年前曾破获一桩济州的人口大案？此人便是与那桩案子有关，他名叫邹衍，是当年的中书令邹景铭的次子，当年济州一案判邹景铭斩首，家中男子充军。他和哥哥一同被压往西疆军中，他的哥哥从小被寄予厚望，原本已入朝为官，又娶了京中名门闺秀，正是蒸蒸日上之时。突遭变故，他精神郁郁，在被押送途中忍受不了官兵的侮辱，趁人不备投水自尽了。邹衍却一路忍了下来，他们花了一年才走到西疆，进入军中后邹衍的境况更糟，因他是获罪入军，时常受人欺负，好几次险些被人打死。
“军中的将士看他打不还手骂不还手，一副任人揉搓的样子，软弱至极，对邹衍渐渐失了戒备。两年前一天夜里，在他值夜时营中突然遇袭，险些被烧了粮草。将士一番整顿后发现营中部分与盛京往来的书信丢失，邹衍不知所踪。当时守在军中的张信将军当机立断派人追捕，在营前一百里发现了西跶的踪迹。事后，张信将军多次与西跶交涉让他们交回邹衍与军机要函，皆被西跶矢口否认。
“半年前，西跶在边境作乱，骚扰长宁百姓，张信将军与他们多次斡旋无果，抓了一批滋事挑衅的蛮人。西跶宣称我们背弃两国停战约定，对他们出手，三月前在营前公然撕毁停战协议，派兵攻打乌垒、葱岭、坪川。不到一月，边境连失三城，西跶在城中劫掠粮财，屠杀百姓，连老弱妇孺也不放过。大量难民奔走，围堵狐胡城外，乞求入城，几日后狐胡城主公冶肃开门放人，不料却中了西跶的计策。西跶早已埋伏在城外，只等城门一开便攻入城中，如今连那帮难民是否为长宁百姓也不得而知。”
“三个月，失了四城。” 百里珩的声音似在耳畔，冷得让人汗毛直竖。
“是臣失职，未能严整军纪，致使边关将士懈怠轻敌，臣愧对圣上重托，愿领责罚。”那名将领道。
内室静默几秒，气氛犹如一根绷紧的弦，百里珩冷硬道：“罚你就能换回朕的城池和子民吗？十年前朕初上战场，西跶将长宁的将士围困在狐胡城内，当时的将军谢央年仅二十，带着官兵与百姓死守一个半月，就算饿死也不让西跶进犯半分，直到朕带兵支援，他已瘦得只剩下一层皮。你们没见过那样的人，形如枯木，志如磐石，才二十岁便生了白发，你们若是见过就永世不会忘。
殿内轰然一声，似是重物撞击，百里珩怒道：“长宁将士用枯骨换回的城池，就被你们如此轻巧地拱手让人，你们愧对的不是朕的重托，而是身上的骨血。”
衣物扫地窸窸窣窣，梅芳胥道：“圣上骂的是，臣等愧对长宁百姓、愧对先祖、也愧对在边境抛头颅洒热血的战士，但事已至此，当务之急是先稳住边境形势。西跶蛰伏数年，如今来势汹汹，是要报当年战败之仇。可怜边境百姓流离失所，有了狐胡之鉴，沿路城池门户紧闭，将他们拒之门外。战乱之后便是饥荒、疫病，如此蔓延下去，恐会殃及中原。
“臣已联合六部将全国上下兵力、粮草、武器梳理清楚，呈圣上一阅。此事不可再拖，臣斗胆请旨，调动举国兵力，与西跶一战。”
江焕眸光一闪，眉间渐渐拧起。调动举国兵力，便是要将南疆燕侯也拖进来。这么多年南疆小国一直虎视眈眈，若是将南疆镇守的兵力疏散，就怕他们趁此机会作乱，长宁便会腹背受敌。
若是先皇在世，他百里珩再次带兵出征也无不可，可现在盛京只有他孤家寡人一个，他若是走了，谁来主持朝政？
果不其然百里珩没有立即应下此事，而是说：“西跶要灭，南疆也需派兵驻守。兹事体大，容朕再考虑考虑。”
“可是圣上......”年轻将领按捺不住，似是被无声打断，没有将话接下去。
梅芳胥与少将退出闻宣殿，江焕在门外候了片刻，听见内室传出一声：“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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