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冬春

29、第 29 章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一头黑发聚在一起，发丝柔顺轻盈，让人找不到下手处，所有头发都被握在一只手心，大概构思了一会绑法，才动手。
　　红绳在头发上先绕几圈，然后打结固定。

　　打结固定后，原本落在头发上的手被收回，时嘉月怔怔等待下一步动作，但身后人迟迟没有下文：“就这样了吗？”

　　时嘉月转身，头发甩起，从他前襟滑过，头发固定还算牢，没有脱落，她又甩了甩。

　　成喻之不着痕迹地身体往后倾斜点，拉开两人距离：“绳子不够长，绑不了她那样的。”话语间他抬头再看了一遍那个姑娘的发型。

　　时嘉月脸上表露出可惜：“好吧。”想的却是，不过也没事，反正主要目的也不是非要绑那样的头发，心里小小得意蔓延。

　　眼底与脸上截然不同的情绪被成喻之捕获，他内心了然的同时，对自己无来由的妥协感到荒谬。

　　他没想接过那根红绳的

　　放花灯的姑娘们结伴要离去，走之前还跟他两道别。

　　算算时间，他两在河沿也站了十多分钟，应该回去了，不知道罗媛的手链制作的怎么样了。

　　“你。。。。”成喻之欲言又止，说出一个字又把双唇合上。

　　时嘉月与他对视，嘴里咬住吸管，橙汁里冰块化尽，口感依旧冰爽。

　　“我不想给你绑头发。”他说出这看似没头没脑冒出来的一句话，两人都知道底下蕴含了什么意思。
　　是想撇清关系的意思。
　　时嘉月脸上表情依旧无畏，她放开吸管，抿了抿嘴，嘴里甘甜未尽：“我知道啊，算我强迫你的。”
　　两人都是成年人，时嘉月这一段时间表现如此明显，两人也没有戳破那层纸，没人提及那件事。

　　那也不是强迫这一说法，成喻之一时找不到形容词，他只是想两个人能是正常师生，或者说以前的老师与学生家长那种关系，再不行也应该是朋友：“。。。”

　　而不是模糊不清的关系。

　　“因为什么？我不够好看？”她眼睛转一圈，提出了直击灵魂的问题，眼前人对她不能说是抗拒，前期疏离，后期平和还带点见到知己的感觉。

　　不排斥，那就是算半接受咯？

　　成喻之自视应该不算给她错觉，赠送礼物属于朋友范畴能发生的事件：“不是，我没有跟你谈恋爱的想法。”

　　“所以，请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这样，说的是课上给他闻香水，还是留纸条，还是刚才的绑头发？

　　大概都是。

　　“理由呢？肯定有原因。”

　　“原因。。。。”他思考片刻，眼神变虚无，好似回忆出什么，最后说出让时嘉月掉头就走的话，也是日后让他悔恨多次的话。

　　“是你所以不想，无关好看与否，也无关优秀。”

　　时嘉月怒甩车门，把高跟鞋丢到后座，换上平底鞋。

　　手机提示音亮起，叶灵问她今晚回不回舞室，回不回宿舍。

　　她回了句马上就回。

　　回舞室。

　　手机即将要被息屏前，一条好友申请信息弹出，还是今天课上那个前桌男生。

　　其实她独自走回停车场期间就已经想明白，这男的就是欠，自己不搭理他马上又会凑回来的。

　　可能是圣贤书读多了，忘了自己是个凡人了，无意识的言行举止骗不了人。

　　她坚信，他嘴硬。

　　这次没有丝毫犹豫，她点开申请信息，同意了好友申请。

　　辛苦这位弟弟了，以后估计有他用武之地，内心愧疚只有一丝丝，谁让是他自己送上来，要加好友的。

　　“嘉月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周立看看成喻之身后，又看了圈周围，没有时嘉月的身影。

　　“她舞室有事，先回去了。”成喻之走回摊位上，把先前她付好钱的剪纸拿起。

　　老摊主只见成喻之一人回来，脸上神色也不算好看：“怎么啦？小年轻吵架啦？”

　　问完他摸摸脸，嘿嘿笑，安慰成喻之：“哎呀呀，年轻人就是火气大，没事啊，过一会就好了，小姑娘很好哄哒。”

　　“没有。”成喻之提起嘴角，应付笑。

　　老摊主看完更乐呵：“小年轻还挺藏事哈哈哈。”

　　周立在一旁赶紧总结，“他是这样，小孩内向。”他们四人坐在路口都没有看到时嘉月走过，看来是不想大家过问，他一想就知道其中意思，这是两人闹别扭呢。
　　不过成喻之一向不爱让别人过多关注自己的事情，所以还是赶紧结束话题回去吧。

　　“大爷，太晚了，我们回去了，下次再来跟您聊。”周立也拿起脚下的东西，起身带大家一起走。

　　“唉好啊，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啊。”老摊主意犹未尽，但是确实时间已晚，古城游客都陆陆续续往外走。

　　远处是一行人离开的背影，近处是隔壁摊位留下那杯唯一没有动过的橙汁。
　　老摊主看着橙汁，喃喃道： “这个小孩，心不明清。”

　　大家回到思墨斋里，各自取随身物品和包，只有成喻之一人上楼。

　　罗媛原本想等人下来关灯，直接被周立叫走，他说成喻之不回家，不用关。

　　所有人都走后，思墨斋又回归寂静当中。

　　不一会，唯一点燃的堂灯也被熄灭，大门落锁。

　　他独自一人走进古城。

　　路边只有稀稀朗朗几人，所有店铺都在打烊收拾卫生。

　　水果店乱作一遭，但是钱箱快要溢满。

　　收银台里福态满满的阿姨手粘唾沫，兴致勃勃数钱。

　　“哎呀，成成？”她眼尖，一下就看到刚走到的成喻之。

　　“吴姐。”成喻之走进店里，把手中几张钞票递给她。

　　“哎呀，这小孩，还专门送钱来。”吴姐没接，反倒问起他来：“刚才阿姨看那姑娘站在旁边没好跟你说不要钱，怕人姑娘不好意思。”
　　以她对成喻之的了解，她就等着成喻之来送钱，钱不是重点，主要是问他。
　　“成成，你这是铁树开花，终于谈恋爱了？”
　　吴姐笑得合不拢嘴，这小孩她看着长大的。
　　“这下你奶奶不用愁了。”

　　成喻之见她一直不接钱，也不勉强，直接放在桌上：“不是，吴姐那是朋友。”
　　原本按年龄来说，他们是该喊她一声阿姨，但是店招牌从开张时就叫吴姐水果店，这么多年了，大家都喊她吴姐。

　　“你骗得了阿姨？你站在路边帮人家插吸管阿姨可看见了。”成喻之从小就是不爱跟人说话，更别提细心地给人插吸管了。
　　拦着不让女孩付钱，也不让女孩提东西。

　　吴姐推回桌上的钱，成喻之再次拿起递给她，脸上笑容略带点勉强：“真不是，吴姐。”

　　“行了，阿姨知道了，年轻人谈恋爱脸皮薄，那女孩真好。多了啊。”
　　拗不过，吴姐把钱接过数了数，抽出来一张：“多了。”
　　塞进成喻之手里，探着身子把收银台前摆放那盒刚切好的果盒拿进来，利索地捻开袋子装好。
　　“再拿盒水果去，阿姨刚切的。”

　　成喻之回句谢谢，再无多言，吴姐挥手让他早点回去，转身又重新打开钱箱对起今日账目。
　　出古城的路上，他看着手里果盒陷入沉思。

　　幼时古城还未成景点，只是普通的一条老街，思墨斋也是个院落，成家忙于事业，无空带他，他被送到爷爷奶奶家，就是先前的院落里。

　　他喜静，不爱与同龄人出去玩闹，跟着爷爷练书法，打太极。

　　奶奶会拉着他去街上买菜，他不爱说话，邻里总是逗他。
　　吴姐彼时刚结婚，与丈夫盘下店面开水果店，还未生子，对乖巧的成喻之甚是喜爱，总是给他塞两个红彤彤的苹果。

　　她与旁人又不太同，她从不说一些带半冒犯的玩笑，也不过多打探不爱露面少言寡语，在那时候显得格格不入的爷爷。

　　时光飞逝，学业半成，惊闻噩耗，连夜从学校赶回，迈进院落，无人顾及他回来，屋内已是哭声一片。

　　吴姐拉着愣住的他，走到屋里，用方言喊了一句，孩子，快跪下。

　　“得哭，哭大点声。”

　　“这孩子真像他爷爷，不。。。”
　　后面一句也是方言，翻译成普通话，大概是说冷漠。

　　他没有掉眼泪，只是笔直的跪在那里。

　　吴姐急忙解释这孩子只是不爱表达，拦住了前来帮忙的街坊邻居继续说教。

　　奶奶生前偶然提过一句，吴姐是隐隐于世有大智慧的人，生意能一直好下去。
　　而后应验，旧街翻新，商家本就来来去去，三年旺，三年衰，换代太快，只有几家开了多年的店依旧生意兴荣，吴姐家在其内。

　　这是吴姐第一次在他明确说不是后还继续保持她的观点，她说话一向最有分寸。

　　其实与时嘉月在石桥上，他就已经想把事情说清，看她心情大好，围观他人拍照，旁边人来人往，还是没能开口。

　　至于真正的原因，他说了一半，也并未参假。

　　与好看无关，也与优秀无关。

　　她只是一时兴起，如果真的在一起，她大概很快就会觉得无聊。
　　还不如不要开始，让她感受自己的无趣。

　　一个张扬明媚，一个内敛寡言，不是一个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