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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眼见墓土的尽头是风沙萧瑟,危机并伏。
是大漠之尽,光之所隐。
你不禁有过怀疑,这片死寂的土地,是否已然被光所厌弃。
但有人这么笃定说了,他判定你是墓土的微光无疑。
*
第七日的清晨,亦或是黄昏。
墓土一天之中分不清的时间段中。
在漆黑的巨大废墟之上,龙骨目视前方许久,起步向前一跃,舒展漆黑斗篷借着风向滑翔,最后准确无误落入去往遗忘方舟,那艘晃晃悠悠的小船上。
船桨缓慢拨开漆黑的脏水,朝着阴暗的天际飞去。
龙骨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盘坐在小船上的蜡烛前,默不作声闭目养神。
实际上,这还是他头一次独自一人去往遗忘方舟。
以至于原本行了千遍万遍的旅程,一下子变得枯燥而陌生起来。
这本是他不该有的感觉。
龙骨想道。
而随着小船以平稳速度向前,即便是紧闭双眼,也能够感觉到周围环境似乎逐渐亮堂了起来。
冰凉的气流从面具合脸的缝隙中擦过,昭示他已来到了云间。
他迎着风与流光睁开了眼。
在振动斗篷穿过云端后,他低头,眼底映出了荒凉墓土上唯一充斥了生机之地。
——遗忘方舟。
黄沙下的魔法珍珠。
*
他看见天边厚密的云层穿透出了几个小洞,有冰凉刺骨的风灌入。
没有暖意。
他从云洞的空隙中,瞥见上方明净蔚蓝的天空。
缓缓迟来着想道。
原来墓土的天,也可以是这样蓝色的。
*
遗忘方舟最初并不是这种充满生机的景象。
因在历史恒河的打磨下,它早已蒙上尘土,化作残骸。一切或许曾经有过的记忆,被埋葬在墓土的黄沙之下。
即使是龙骨这样独自一人生存,与任何人都格格不入的孤狼,其实也曾期盼过在传闻中生机暗藏的沙漠珍珠是个怎样的景象。
于是他飞上了万里高空,远远着轻瞥过一眼那方舟的遗骸。
与传闻不符的悲凉,孤冷,却最符合墓土的建筑。
匆匆的探望结束之后就失了兴趣,再也没有踏入过去往遗忘方舟的船只一步。
*
而这些事情是怎样改变的,因什么起因而改变的呢?
龙骨静默踏进那围绕草地一圈的安静河流中。取下面具,红色眼瞳凝望这河水清澈,鱼群被惊扰了逃窜,鲜活。
他从水面见到了天空的倒影,皆是通透明净的蓝色。
这让他终究还是想起来了,一双曾在他记忆中短暂停留过的眼睛。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忽视着的一些东西,模糊的场景开始明晰。
初识的时期是在墓土日复一日不变的黄沙纷飞之下,缘故是由早年在外识得的老友,某日突兀地登门拜访。
平菇前来,领了个还没他腰高的小小孩子。
面具戴得歪斜,身处墓土夹带腐烂气息的风中,一步一步踏的歪歪扭扭。但还是凭着不怕天高的气势,半拽住平菇的衣角警惕于他。
初见时明明是拘谨地躲在自己监护人身后的态度,不必触碰只要稍稍接近了安全距离,就开始张牙舞爪示威,也够不自量力地将自己与从未见过的黑暗生物相提并论。
可你这小鬼头分明比冥龙要无害许多。
有点好笑,龙骨无意识动唇念道。
记忆中的明蓝色眼睛尽是懵懵懂懂的不安,还有根本就掩藏不住的好奇心。
而等混熟以后,却是一副怕人又黏人的模样,完全见不得一丝初遇的拘谨模样,既害怕于他,又忍不住悄悄的靠近。
吵吵闹闹,只要稍微不去理会,无论如何都维持不了片刻安静,就会被扯动斗篷胆怯又别扭地接近,用微不可闻的音调小声询问。
“喂,喂,龙骨帅哥,陪我出去闹一闹嘛?”
似怕他会拒绝一样,重复了许多次,但每一句都会带上些许迟疑。
没有自觉掐出了软绵绵又委屈的嗓音,从未经历过任何的风雨。
如果存在墓土片刻,怕是会像朵脆弱的花一样沾上污染的毒气凋零。
龙骨暗了暗眼眸。
忽然间懂得老友充满恶劣性质的乐趣。
这样天真而又纯粹的生机……
*
出于某种心理。
龙骨曾同平菇对坐谈论,话题从单调的问候与风景,在某种刻意下,偶然拐向了那个侥幸被平菇所领来的孩子身上。
“这是你的一时兴起?”
龙骨问。
“谁知道呢。”
平菇依旧紧缚那仿若假面的微笑,语调温和,眸间情绪纷杂。
龙骨微皱下眉,心里倒是有了考量。
早年初期,面对墓土从始至终荒凉的景象,心有茫然的龙骨离开了家乡,去往了其他地方追寻答案。
王国覆灭留下的断壁残垣,旅人经历过多数考验后才能领略到的这片已然死寂的土地。
——墓土。
没有光亮,是万年不变的危险重重。
满怀希翼前来的旅人,是否会对这里感到失望透顶?
而他的家乡,还是否……已然被光所厌弃?
龙骨终年看着黄沙。
而就在追寻答案的期间,他路过霞谷,曾听闻了有关双子的一些事例传闻。
固守在荣耀归处,落日之城的双生兄弟,是常年不化以本身存在作为规则的冰川。
他们从未离开过自己的家乡,更是从未有过迷茫和无措的事常。
或许这就是我想要得到的答案?
龙骨心揣不明不白的答案回到墓土,继续与萧瑟黄沙危险冥龙相伴。
但与双生子短时间交流过的印象,还是留下了影子。
他直觉平菇并非表现出的温和近人,皮表之下的恶劣心性许是连他的双生弟弟也无从知晓。
就比如平菇时常会捡回一些什么小玩意儿,起了心思逗弄着就逗弄,空闲的时候当养个乐趣。失去兴趣以后就会给被毫不留情的抛却掉。
龙骨本以为,这次平菇所捡来的闹腾小孩,是同样的地位结局。
但,事实证明的实在过于巧妙,平菇的确是在用温和态度认真抚养这个拥有漂亮眸色的小孩。
甚至难得来趟墓土的目的是为自家小孩开下地图,要他在墓土范围内尽量照付。
龙骨久违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惊讶。
犹豫生疑并非他的作风,于是龙骨当场就这么对着平菇发问了。
或许是因为至今仍未因黄沙覆灭的好奇心,龙骨迫切想要知道那孩子的特殊性到底在哪个地方?
而那时平菇的回复,无论是之前的龙骨,还是现在,乃至以后的龙骨,都要记得清清楚楚。
“你不觉得他很脆弱吗?”
平菇微眯的金色眼瞳中是光源烛火难以化开的冷意,就于此刻,霞谷的冷光似与墓土的风沙无异。
不知道何时溜到远处的小孩昏昏欲睡,明蓝色的眼睛因困乏,双手有一搭没一搭撑住腮帮子,眼皮要睡不睡地闭上。
但他坐的位置不好,估计是还不太会乘风飞行。攀上的漆黑岩壁显得他是与墓土格格不入的对比。
沉闷危险的声响逐步靠近,冥龙蓝色光亮触及到那年幼身影时,一闪一闪变作了红光。后扭动浑身嶙峋的身躯,仿佛下一秒就要将自己的猎物以,凶狠冲劲撞得个粉身碎骨。
平菇的动作快如暴风眼天边偶然划过的闪电,一晃眼常年跟身的红色斗篷折射出流星般的光亮。
龙骨沉默的像是墓土不再流动的水域,看着平菇将因惊吓不由瑟瑟发抖的小孩好生安抚地拎了回来。
他扶正小孩歪斜的面具,状似把目光落在了龙骨的身上,又像是落在别处,想到了其它事情,声量如常未尽的温和言语。
“如果不好好看着……”
*
脱离他人庇护之下的生命,立即就会枯萎死去。
平菇的未尽之语。
光之种族其实上是没有死亡这个概念的。
他们在黑暗中前行,只需一点心火烛台就能熬过几个世纪。
伊甸门后的重生之路,是世人皆知……
“伊甸,伊甸是什么呀?”
明蓝眼瞳的孩子不依不饶拽动他的衣角向外扯去,这个举动比起之前的胆怯,倒稍微有点胆大了。龙骨目光轻瞥过那仰起头时从衣领下所露出的纤细脖颈,和小孩斗篷上的六翼印记,心照不宣揣摩平菇未曾告知的用意。
“一个你最后会去的地方。”
龙骨低头回复了他。
日渐胆大的小孩巴眨充满好奇的眼,可怜巴巴请求于他。
“你能带我去嘛?”
“不能。”
龙骨干脆利落道。
“那是只能你自己去往的地方。”
或者是和平菇,只要他有为你考虑过。
“好吧。”
小孩嘴一撇,不甘不愿低下头去,但很快就重新振作了起来,踮起脚尖努力探高手臂指向安全范围之外的危险。
“那龙骨帅哥,你能带我逛逛你老家吗?”
老家?
倒也是新鲜说法。
想着所谓对监护人承诺的照付,小孩总是要墓土跑熟的,先出去见识一圈也可以。
龙骨就单手拎起这小孩领子掂量一下,没什么重量的感觉,转身一甩斗篷速飞出去。
不过片刻,就绕开了空中盘旋的冥龙,把墓土转了个大半。
然后裤腰传来微弱的拽拉力道,冷风中飘来小孩断断续续的呼吸声,龙骨下意识皱眉下落。
踩地一回头。
与他身高完全呈两个海拔的小不点,领子卡脖子已经勒了一路,如今被他提着直翻白眼。
龙骨一惊,立即松手。
小孩一屁股摔在了沙滩上,呆呆地懵了两秒,明蓝色的眼眸逐渐染上雾气,眼圈红红委屈瞧他半响,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只留龙骨僵硬了身形,满心无措不知道如何待他。
失策。
龙骨暗叹。
没学过怎么带小孩。
*
好在小孩和他相处久了,胆子大起来了,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只是可怜巴巴伸出小手要牵,暂时对天空又了阴影,实在是不想再体验高空上吊的感觉。
龙骨沉默无言把那软乎乎的小手动作生疏着包裹入掌,作为孤狼,他从未有过和他人牵手的经验。而这手实在是软小的过分,只得放轻力道不敢多用一份力气,浑身不自在的就怕一不留心捏坏了。
心火的温暖从肌肤相触中传递。
异样的情绪被逐渐带起。
龙骨顾及小孩慢吞吞的小短腿,头一次停留在另一个角度,来看待这墓土万年不变的天地景象。
阳光照不进来,温暖无法久留。
剩下的只有死寂。
小孩在他旁边蹬着小短腿踢沙子,龙骨并不明白他的乐趣,只知道笑声呵呵地玩着还挺开心。
他就像块不会发声的岩石,漆黑斗篷几欲和环境中的一样阴暗的建筑融为一体。
只可惜他手中牵了个格格不入的。
小孩歪头瞧瞧天,再看看地,抓抓沙子,又闹闹螃蟹,时不时就抬头悄悄地看看他。
那双未曾被面具遮盖起来的明蓝色的眼瞳,让龙骨低头对视,无端想起来已经被埋葬在记忆角落的遗忘方舟。
如果那片天空不曾被毒气污染,是否也会呈现这样明净的蓝色。
“遗忘方舟……”
龙骨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将心里话脱口而出,但很快明晓,这声音实在软糯太多,尾音飘忽带点迷糊。
小孩歪头晃脑蹲他腿边,摘下面具后的软乎脸颊不经意间蹭上他垂至身侧的大手。
龙骨听见他包含期许地发出请求。
“龙骨帅哥呀。”
“我可以去看一眼传说中的沙漠珍珠吗?”
果然来了。
对于这个请求,龙骨并不感到太多惊讶,虽然相处短暂,但他对于小孩天性所致的好奇心旺盛,已然明白了大半。
迟早都要来的。
只是他会怎么想呢?
龙骨低头,目光同思绪平稳着陷入那片期盼的海,面具把能表现在脸上的都很好地遮掩牢固,让人无法窥见其下的所有真实。
会觉得,失望吗?
*
实话说,这孩子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吵闹一些。
龙骨坐在了去往遗忘方舟的船只上,企图闭目养神,但船晃晃悠悠的,加上耳边一直回响的哒哒哒小步子,时不时夹杂着“哇塞”一类的惊呼声,一刻不停歇地只叫他完全无法静下心来。
于是在又一次觉察到身侧有走路带起的细风吹过时,龙骨猛地伸手,准确无误将四处蹦跶的小孩抓入怀中。
只是下意识的举动,人到怀里的时候身体却还是迟钝的开始僵硬起来。
温暖,柔软,并且脆弱。
怀中一团开始轻微颤抖。
龙骨睁开眼,看小孩埋他怀里忍不住哈气搓手。
怕冷?不过的确高空和地面的温度总有些差别。
龙骨单臂掀起一边斗篷,把怀里一团遮挡盖住,迎着前方直来的冷风。
“睡吧。”
醒来就到了。
他骨节分明的大手生疏着轻拍过小孩单薄的背脊,习惯了惜字如金,用命令式口吻的语气并不温和,但使人安心的过分。
片刻后,斗篷下传来了小小细弱的呼吸声。
这时,船其实已经穿透云海,虚虚靠岸了。
龙骨单臂抱着蜷缩在他怀里熟睡的小孩,从船头跃下,一步一步踏着脚下这既陌生又熟悉的黄沙,向着早年带给无数人希望,又将希望戏剧化演变成失望的遗忘方舟走去。
掩埋在黄沙之下的沙漠珍珠,其实已经也同过往的时光一样,只留下一片断壁残垣而已。
就这样吧。
龙骨缓缓前进,一瞬间竟有些近乡胆怯的心思,但很快被他无所谓地拂去。
世人皆知,霞谷有流光风雪,群飞白鸟。云野有空岛古迹,青山碧水。
晨岛是光之子的新生之地,禁阁被称作学识的宝藏。
那么墓土会剩下什么呢?
黄沙满天和危机四伏,光阴埋葬之地。
无论是哪方前来的旅客来到墓土所述的第一句话,便是觉得失望。
而与传闻不符的遗忘方舟,更让他们失望透顶。
沙漠珍珠只是个慰藉的空想。
不是早已经习惯了吗?
*
“好厉害呀!”
但这个拥有明蓝色眼瞳的小孩在他怀中兴致高涨,明明已然见识过了墓土超出预期的荒芜景象,却还是眼神发亮以至于忍不住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脖子闹腾。
龙骨微愣地停下脚步。
“厉害?”
“对对,龙骨帅哥的老家,好厉害啊!”
小孩歪歪脑袋,笑嘻嘻看他,展开手臂开始胡乱笔画。
“有凶巴巴的大冥龙,有踩起来声音有趣的沙子,风格和别的地方一点也不一样,就感觉好有意思!”
对视过来明蓝色的眼睛里是纯粹的欢喜,不掺杂一丝任何有过虚假的杂质。
“而且还有凶巴巴的和冥龙一样的龙骨帅哥!”
那样欣喜地巴眨眼睛瞧看龙骨。
这句话太过诚恳,一时叫龙骨不知道怎样回复才好。
原来我在这小孩眼里和冥龙差不多吗?
有点好笑。
龙骨想道,内心因重回方舟遗址所生起几分郁结莫名其妙得到了疏解。面具下的嘴角自己也未曾发觉到地,似有似无带上几许上扬弧度。
而小孩苦恼得抱着头,两腿晃晃着思索思索,最后嘴边扬起灿烂的笑容,大拇指贴在他的面具上。
“龙骨帅哥的老家,简直就是牛逼坏了……唔!”
龙骨反射性单手捏住他的脸,手指陷入两侧软颊,控制这小孩噘着嘴强制卖萌无法发声。
小孩一脸的不明所以,嘟着嘴凝视他充满困惑不解的眼神。
龙骨心态复杂,最终无奈道了句。
“别说脏话。”
跟谁学的呢这是。
平菇吗?
龙骨实在无法想象人前温和近人的平菇作为监护人,背后会教给小孩这种话。
于是手上力道松了点。小孩软嫩的脸借机主动贴上了他的粗糙掌心轻蹭,明蓝色的眼眸是从未见识过的狡黠笑意。
“太好了。”
“什么太好了。”
他与这双明净的眼瞳对视。
“龙骨帅哥的心情真的变好了呢。”
小孩软声嘟囔着。
似乎是只要是作为孩子,感觉总要比其他人都敏锐一些。而如果是因为觉察到他所流露出的情绪,刻意编话来安慰他,这种例外反应倒是可以解释的过去。
想通后的龙骨内心瞬时调整好了平静,不动声色向这好孩子的体贴表达谢意。
“刚才的那些话……”
“我想要安慰你来着。”
果然。
只是好意可以心领,但撒谎就没必要。
龙骨皱了皱眉,刚要出声纠正这个毛病,就眼见小孩踢着沙子扭扭捏捏道出一句。
“不过的话。”
“不过?”
“我说的都是实话哦。”
或许所有的变故都是从这一句话开始的,龙骨虽是戴着面具,却仍有种所有潜藏情绪暴露在那抹明蓝之下的错觉。
“和霞谷晨岛他们一点都不一样的墓土,我觉得很有趣也很喜欢。”
“再怎么说了,龙骨帅哥啊,你真的真的,超级喜欢你老家呢。”
小孩弯着眼睛笑,嘴里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来。
这个笑容毫无阴霾,以至于足够长时间停留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记忆深处,印象刻入,所以难以抹除。
*
……喜欢吗?
倒从未想过,困扰已久的迷茫会因为这样一句简单的话而打破了大半。
龙骨缓缓从遗忘方舟的河流中起身,衣物湿哒哒的黏在身上,他起步走到了被河水环绕的土地中央。
河水清澈,鱼群招摇,花草鲜活,符文明亮。
沙漠中的绿洲,看不见一丝被毒气与黄沙侵染的现象。
曾经的废弃遗骸已然不是最初所见到荒芜模样,入目皆是一片生机盎然。
而没有光之子会不深爱自己的家乡,即便它在外人眼中曾经是如何的令人失望,或者糟糕,但是在他的心中,他所心甘情愿固守的。
只有墓土而已。
他曾长时间所滞留高处与空中,忽视了很多东西。直到亲身踩上荒凉土地的黄沙时,他才所知,自己比自己预料中对墓土的情感,还要深重。
他希望墓土能够变得更好,希望来过这里的旅人无法对这片土地态度失望。
也希望他未来的旅程,不再是只存在单调的黄沙,黝黑的水管与建筑,他从幼年开始便满心希翼,在他即将孤身一人独自存活的记忆中是否能记录下除了这些以外,属于墓土的新东西。
而那个孩子做到了,在他所不知道的地方。
最初的最初,连流畅飞行都难以做到,但还是莽撞着接下了想让遗忘方舟重新焕发生机的任务。
没有寻求平菇,还是谁的帮助,认定了一件事情就猛着劲冲,只是为了感激他分内的照付,还有……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啦。”
摘下面具个头稍微长大一些的小孩站在墓土凄冷的腥风之中,身侧五颜六色漂浮着的光球,是经历过四处奔波所取下能让方舟焕然一新的灵。但他斗篷破损,全身灰扑扑的,尽是穿行各处所留下的冒险痕迹。
“但是,想让龙骨帅哥你开心一点吧。”
此后主动牵起龙骨的手,心火的温暖互相传递。明蓝色的眼瞳仿若雨后的晴空,全是不作伪的纯粹笑意。
“所以,陪我去一下方舟。”
一起去见证这幕吧。
去往方舟,一路无阻。
龙骨侥幸生起的近乡情怯的心思,被小孩拉着手以亲眼见证先祖以魔法缓缓重现生机勃勃的景象时,而打破。
毒水被净化的清澈见底,还有鱼群在水中穿行。明亮的符文,是历史所留下的恒古记忆。
花草所覆盖了土地,蝴蝶从烛火中生起,天空蔚蓝明净。
遗忘方舟,是如传闻中那样名副其实的沙漠珍珠。
身旁相伴的小孩虚拢一只蝴蝶递来,明蓝眼眸倒影出掌心柔光。
与遗忘方舟一同化作记忆碎片,瞬时就填补了龙骨心中埋藏已久的近些年遗憾。
*
所以龙骨觉得,自己才难以接受。
自己从墓土看着的,这个跌跌撞撞成长起来既乖巧又细心的好孩子,怎么会喜欢上了一条连理性都未曾有过的冥龙。
他可能比平菇他们都要更早知道意识到这件事情。
“这个世界上有谁的眼睛是红色的吗?”
头发散乱的小孩背对他捧脸坐着,将迟迟扎不起来的头发任务交于龙骨的手中。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生疏穿插过这细腻的白发,放轻力道梳理着,又以碧绿色的发绳给歪斜扎作了马尾。听到小孩的发问,龙骨手下动作不由一顿。
“为什么会想这个问题?”
“因为大家的眼睛,无论谁的眼睛看过去都不是红色的啊。”
小孩鼓着脸,有些郁闷地晃晃新扎的马尾。
龙骨听不懂他的意思。
于是小孩在他面前站起身来,清澈目光远远向天边遥望过去,龙骨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见了一群在墓土随处可见的,庞大且又危险的黑暗生物。
——冥龙。
“我最喜欢,最喜欢,红色的眼睛了!”
像是为了宣誓主权,小孩重复了两遍,明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满是势在必得的坚决,龙骨下意识微皱起眉,觉得小孩说这种话似乎是有哪里不对,但在小孩充满渴望得到认同的目光下,还是迟疑着点了下头。
当初的龙骨只是认为小孩单纯,对于冥龙的感情也是一时兴起的兴趣。
直至他眼见小孩与平菇不约而同的诀别,长居了墓土,每日每夜分不清时候的固守一条只会给自己带来伤害的冥龙。爱的过于深刻,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沉迷,跌的遍体鳞伤却从未和他请求援手。
心生不忍与强压怒火以外,还有个冥冥之中充满不甘的声音。
这个声音迫使他主动暴露了自己一直跟在后面掩盖的行踪。
“把自己摔成遍体鳞伤,有意义吗?”
“有的哦。”
“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有意义的。”
小孩眼眸弯弯,几乎是不假思索回复于他,然后像往日一样撒娇嬉笑着摘下了他的面具。
出于某种心思,龙骨默认着面具被摘下。
随后他眼见那双明净眼眸中,净土天空布上了一层阴霾,有些执拗本应不该属于这双眼睛的复杂情绪在其中浮浮沉沉,却并未有任何违和感。
“真好看啊,和我想象中的一样。”
小孩伸手轻柔抚摸过他的面颊,这大抵就是唯一,也是最后一次与他亲昵的接触。
龙骨的双眼被他横着手遮住,于黑暗中无法视物。
良久以后他才听见小孩充斥欢喜的单纯语调。
“我啊,曾经被冥龙救过哦。”
“所以,我最喜欢冥龙了。”
*
真的是这样吗?
*
“不过真的很漂亮啊。”
“龙骨的红眼睛。”
*
真的不后悔吗?
*
“怎么说呢?虽然有点点莫名其妙,但是我现在真的好想说一句。”
“墓土,牛逼坏了。”
*
如果重新有了选择的机会,你会选择什么?
——无法回头。
*
“我啊,最喜欢冥龙了啊。”
懵懵懂懂的小孩怀抱着执拗又庞大的情感。
傻乎乎听信流言,被骗去献祭。后义无反顾消逝在了焰火的余烬中,漆黑躯壳一点点的崩裂,与新的自己相拥前行。
不再记得谁,也不再记得自己曾有过的心意。
仿若为爱所生,走死了一条道路就钻死牛角尖认定了无法回头。
就像当年为他四处奔波劳碌,小心翼翼献上来沙漠的礼物。
龙骨仍是常居墓土,只是身旁伴着一颗巨大的冥龙头颅,腥臭的黑血融入了漆黑的斗篷,满身脏污,面具下的面容对外显露。
偶然因魔法珍珠的名号前来的光之子们,初次见面的时候,总惧怕着这个总出现在漆黑建筑物之上的幽灵。但相处久了,便因那英俊外表心生向往。
他们带来了他所希望听见,但又不愿听见的消息。
拥有明蓝色眼眸的小孩重生在了晨岛。
丧失了一切记忆,被霞谷双子捡了回去,为了防范当初近乎癫狂失智的案例,而被禁止到墓土来。
龙骨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去看望那个孩子。
冥龙作为并无心火的黑暗生物,待死去之后,庞大身躯便会化作漆黑的灰烬,不留任何存在过的痕迹。
但它漆黑的脏血还附带怨念纠缠在他的斗篷与他的手中。
连遗忘方舟的净水也无法洗去的尘埃。
随后,他对着天空,重新戴上了那可以封存一切的面具。
胸腔里跳动的心火,没有暖意。
毕竟现实麻木如梦初醒。
从片刻的失神中醒来,无法做到自怨自艾,满心已经平静的愤懑和逐步生起的无奈。
什么时候,他也成了个会怀念旧往的老人?
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