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盛夏遇见你》喻之渡

9、春天

　　南市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教学楼前的樱花树抽出了嫩芽，浅粉的花苞缀在枝头，像少女羞怯的心事。林逸站在走廊的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目光掠过操场上一群追逐打闹的身影。开学已经一周，他和齐然之间仿佛被一层薄冰包裹，明明触手可及，却又隔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

　　寒假最后那场雪夜的烟火、民宿里那句未说完的"每年都陪你过年"，像一根细线缠绕在心脏上，稍一触碰便隐隐作痛。齐然依旧会在课间给他塞薄荷糖，依旧在放学后倚着教室门框等他一起走，可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逸！"苏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拽回现实。她抱着一叠文学社的春季活动计划书，马尾辫随着脚步轻晃，"下个月市里有个联合征文比赛，社长说让你负责带队......"

　　林逸接过计划书，目光扫过"采风地点：临江古镇"几个字时，手指微微一顿。寒假在小镇的画面突然涌入脑海——齐然在冰河上打水漂时飞扬的衣角，火锅热气后那双灼灼的眼睛，烟火下那句轻得像叹息的"想你"。他迅速合上文件夹，低声说："我会准备的。"

　　午休铃声响起，教室渐渐空荡。林逸从书包里摸出饭盒，却瞥见齐然的课桌抽屉里露出一角熟悉的包装纸——是清溪镇便利店卖的橘子软糖，寒假时那人总爱往他口袋里塞。他鬼使神差地伸手触碰糖纸，指尖刚沾上一点甜腻，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偷吃要交税的，林老师。"

　　林逸猛地缩回手，耳尖发烫。齐然斜倚在门边，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手里晃着两罐汽水。他大步走过来，将冰凉的罐身贴到林逸脸颊上："文学社又要去采风？这次带不带我？"

　　"你不是要训练吗？"林逸偏头躲开汽水，打开饭盒。青椒肉丝的香气飘散开来，他却食不知味。

　　"市篮球联赛四月份才开始，"齐然拉开邻座的椅子坐下，长腿随意伸到林逸脚边，"再说，给你当保镖也算训练内容。"他拧开汽水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嘴角沾着一点水光，"临江古镇的梅花糕特别有名，你肯定喜欢。"

　　林逸夹菜的手顿了顿。他知道齐然在暗示什么——寒假在小镇的最后一天，他们曾路过一家挂着"百年老字号"招牌的糕点铺。当时齐然指着橱窗里的梅花糕说："等春天来了，咱们再来吃新鲜的。"而他只是低头盯着两人交叠的影子，轻声说了句"无聊"。

　　此刻窗外恰好掠过一阵风，樱花枝轻轻叩打玻璃。林逸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随便你。"

　　齐然的眼睛倏然亮起来，像黑夜里猝然绽放的烟火。他忽然倾身靠近，带着汽水清甜的气息喷洒在林逸耳畔："那就说定了，林导游。"

　　采风当天飘着细雨，青石板路被浸得发亮，临江古镇笼罩在朦胧水雾中。林逸举着相机拍摄檐角滴落的雨珠时，齐然正蹲在巷口的伞铺前和老板讨价还价。

　　"这种油纸伞根本挡不住雨，"林逸看着那人怀里抱着的三把竹骨伞，无奈叹气，"买一把就够了。"

　　"你一把，我一把，苏晴一把，"齐然理直气壮地晃了晃伞柄，"文学社的姑娘们淋湿了怎么办？"他指尖突然拂过林逸的刘海，"你头发都湿了。"

　　冰凉的触感让林逸浑身一颤。他后退半步，却撞上潮湿的砖墙。齐然的手臂撑在他耳侧，油纸伞倾斜着遮住两人头顶。伞面绘着拙朴的梅花，雨水顺着伞骨汇成珠串，在他们周身织就一道流动的帘幕。

　　"躲什么？"齐然的声音低哑，带着几分委屈，"寒假之后你就总躲我。"

　　林逸的睫毛剧烈颤动。他能看见对方校服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能闻到混着雨汽的薄荷糖味道，甚至能感受到齐然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鼻尖。那些被刻意压抑的悸动在此刻破土而出，像藤蔓般缠绕住心脏。

　　"我没有......"辩解的话被突如其来的犬吠打断。一只黄狗从巷尾窜出，惊得齐然手一抖，伞柄重重磕上林逸的额头。

　　"嘶——"林逸捂住发红的皮肤，疼得眼眶泛酸。齐然慌忙扔了伞去查看他的伤势，指尖刚碰到皮肤就被狠狠拍开。

　　"别碰我！"林逸转身要走，却被齐然攥住手腕。

　　"对不起，"齐然的声音有些发抖，"我送你去诊所。"

　　"不用。"林逸甩开他的手，捡起沾满泥水的相机快步离开。他不敢回头，怕看见齐然受伤的眼神，更怕自己会心软。

　　深夜的宿舍走廊寂静无声。林逸蜷缩在上铺，额头贴着退热贴。白天淋雨加上情绪波动，让他晚饭后便开始低烧。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齐然发的：

　　【还在生气吗？】
　　【药店买了退烧贴和感冒药，放在你门口了】
　　【让我看看伤口好不好？】

　　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我在天台】

　　林逸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最终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春夜的凉风掀起他单薄的睡衣，天台上，齐然正蹲在蓄水箱旁抽烟，猩红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你不是戒烟了吗？"林逸的声音惊得齐然跳起来，烟头狼狈地掉在地上。

　　"我......"齐然用鞋底碾灭火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垂下头，"心里难受。"

　　月光照亮他泛红的眼眶。林逸这才发现对方校服皱巴巴的，裤脚还沾着干涸的泥点，显然在雨里找了他很久。心底某处突然塌陷下去，他叹了口气："伤口早不疼了。"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齐然突然大步跨过来，将他紧紧箍进怀里。少年人的胸膛剧烈起伏，心跳声震耳欲聋："我快疯了林逸......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林逸僵在原地。齐然的体温透过布料灼烧着他的皮肤，薄荷混着烟草的味道充斥鼻腔。他想起寒假民宿里未说完的话，想起除夕夜烟火下的欲言又止，想起这些日子无数个心照不宣的瞬间。

　　"我知道什么？"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齐然退开半步，双手捧住他的脸。月光落在那人颤抖的睫毛上，映出眼底破碎的光："知道我每天揣着糖找你八百回，知道我给你写的贺卡背面都画了爱心，知道我看到你和苏晴说话就嫉妒得要死......"他的拇指轻轻摩挲林逸发烫的眼尾，"知道我他妈的喜欢你，喜欢到快要藏不住了。"

　　世界骤然寂静。

　　樱花被夜风卷上天台，落在两人交缠的衣角。林逸望着齐然近在咫尺的唇，突然想起民宿那晚未燃尽的烟花棒，想起黑暗里那句带着薄荷香的"想你"。所有的犹豫、胆怯、自我欺骗，都在这个拥抱里分崩离析。

　　他闭上眼，仰头吻了上去。

　　齐然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随即狂风暴雨般回应。这个吻笨拙而炽烈，带着咸涩的泪水和未尽的哽咽。林逸被抵在冰凉的铁门上，后腰磕到把手也顾不上疼。齐然的手插进他的发间，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呼吸......"林逸偏头躲开新一轮攻势，脸颊烫得能煎蛋，"你是狗吗？"

　　齐然低笑着咬他耳垂："汪。"

　　晨光漫过教学楼时，林逸正趴在课桌上补觉。后颈突然被冰凉的易拉罐贴住，他惊得弹起来，对上齐然得逞的笑脸："林老师，昨晚没睡好？"

　　暧昧的调侃让林逸瞬间红透耳根。他抬脚去踹对方，却被齐然顺势抓住脚踝。那人指尖在踝骨上轻轻一刮，激得他险些碰翻水杯。

　　"齐然！"林逸压低声音瞪他，"这是教室！"

　　"那放学后呢？"齐然得寸进尺地凑近，鼻尖几乎蹭到他的脸颊，"去我家？我爸妈出差了。"

　　林逸抄起物理书砸在他头上，却在书页翻飞间瞥见自己昨晚留在对方锁骨上的咬痕。那些缠绵的画面涌入脑海，他慌忙抓起水杯落荒而逃，身后传来齐然放肆的笑声。

　　之后的时光像浸了蜜。齐然会在早读课偷偷往他抽屉塞温热的豆浆，会在体育课假装系鞋带帮他挡住刺眼的阳光，会在晚自习传纸条画两只牵手的简笔小人。他们依旧争吵，为数学题的解法，为食堂的菜色，为齐然打球时太过张扬的笑容——但每个争执都会以亲吻终结。

　　四月的某个周末，他们窝在齐然家的沙发上看老电影。放到男女主在雨中拥吻时，齐然突然扣住林逸的手腕："我们也试试？"

　　"试什么......"话音未落，林逸就被拽进庭院。齐然拧开浇花的水管，清凉的水流瞬间将两人浇透。

　　"齐然你神经病！"林逸抹了把脸上的水要去抢水管，却被拦腰抱起转了个圈。四月的海棠花簌簌落在他们发间，齐然的眼睛比阳光还亮："现在像不像电影里？"

　　林逸揪住他湿透的衣领吻上去。这个吻比淋透的衣衫更滚烫，比海棠花香更甜腻。他听见齐然在喘息间呢喃："林逸，我好喜欢你。"

　　蝉鸣未至的春天，少年人的爱意早已枝繁叶茂。

　　五月的篮球联赛决赛当天，林逸坐在观众席第一排。齐然在场上朝他飞了个吻，引起女生们兴奋的尖叫。

　　最后一节比分胶着时，对方球员突然恶意犯规。齐然摔倒的瞬间，林逸几乎捏碎了手里的矿泉水瓶。

　　医务室里，齐然龇牙咧嘴地给膝盖涂药，还不忘冲林逸挑眉："心疼了？"

　　"活该。"林逸把冰袋按在他肿起的脚踝上，"让你非要逞能。"

　　齐然突然握住他的手腕："要是残废了，你会养我吗？"

　　"不会。"林逸抽回手，却在转身时轻声补了句，"但我会陪你复健。"

　　夕阳透过纱窗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齐然把脸埋进林逸颈窝，闷声说："我有没有说过，你嘴硬的样子特别可爱？"

　　蝉鸣乍起的瞬间，他吻住了这个总爱口是心非的少年。

　　窗外，初夏的风掠过夺冠的横幅，樱花早已落尽，枝头缀满青涩的果实。而他们的故事，正要迎来最热烈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