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重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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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此时已将玉瓶中的毒瘴炼化完毕，到了石洞中打坐。孙悟空从崖顶寻来，见她闭目端坐在蒲团上，嘴角微微含笑，神仪内莹，宝相外宣，令人不敢逼视。他下意识便收了声气，再看出黛玉并未入定，才打趣道：“师姊在这里好生自在，不知我们方才遇到了什么怪物！”
黛玉闻言睁开秀目，微笑道：“原是你带人除妖报仇，现在却损兵折将回来，怎好一张嘴就说我的不是？”
孙悟空笑道：“小弟岂敢说师姊的不是？只这小孩到底是凡人，难免碍手碍脚，却不是我除不了那妖怪哩！”
黛玉便让孙悟空将人平躺放下，稍作检查，又将丹药取了一粒出来，喂了黄眉儿服下，以真气助他化开，不一会儿他的脸色便由青转白，又渐渐红润起来。
黛玉这才收了手，随口笑道：“还好你见机得快，不然他还要多吃些苦头呢。先前见你待他平平，我还当你不喜欢他，不想遇事这般上心，倒叫我好生意外。”
孙悟空吃她调侃，忍不住翻了下眼皮，轻哼道：“哪里是我喜欢他？师姊自见到他起，不知帮了他多少，喜欢他的人难道不是师姊么？”
这话真是酸倒牙根，黛玉不禁扑哧一笑，转头看了黄眉儿一眼，复又沉吟半晌，微叹道：“这个黄眉儿仿佛与你我颇有渊源，今日帮他，焉知不是在帮自己呢？”
孙悟空知道她近来深钻术数，勤于推演之道，当下搁不住笑道：“师姊自从学了这术字门中的手段，倒愈发超脱了！就是说起话来云山雾罩，总爱留一半，弄得人不上不下，还不如不说的好哩！”
黛玉由不得瞪他一眼，嗔道：“休得胡说！正所谓易之失，賊也。一开始不能深谙其理，容易疑神疑鬼，也是情理中事，待我学得更深些，自然不会这样了。”顿了顿，又把广袖一拂，扭头赌气道：“你要是不想听，那我就不说了！”
孙悟空见她又使性子，忍不住捂嘴偷笑，也不跟她犟嘴，拉了拉她的袖摆，笑嘻嘻道：“我想听！我想听哩！方才远远瞧见那妖怪，长得好生奇怪，求师姊说给我听听吧！”
黛玉便故意板了脸转过身去，待要不理会，偏偏被孙悟空在身后牵住衣袖拉扯个不停，虽不用力，却着实烦人，不仅如此，他口中还不忘再三强调道：“好姊姊，我真想听哩！”
黛玉原还想拿拿乔，这会儿真是不堪其扰，掌不住一下子笑出了声，实在装不下去，才微微回转身来，含嗔扫了孙悟空一眼，道：“你不是说见到了妖怪，却让我说什么？”
孙悟空嘻嘻一笑凑上前，拱手道：“是我说错，原该我先说才是。”便将山中经历见闻细细说了一遍。
黛玉认真听了，竟有些后怕的意思，道：“还好我们来得凑巧，若时候稍晚一天，待这妖怪成了气候，这方圆数百里的生灵便都要遭殃了。”
孙悟空连忙问道：“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师姊果真知道它的来历了？”
黛玉道：“这东西我只在一本古书上见过少许记载，当时还觉得难以置信，后来见山谷中彩瘴弥漫，你用风诀也难奈它何，这才起了些疑心，直到你说起它的形貌，我才算有了定论。
“这原是鬼车氏与山神蚀阴的遗种，居于寒湿之地，生来人面蛇身。它一共有八首，呼声能收人魄，其性各不相同。因生具极恶之质，最好自相残杀，每吞吃一首，得胜的那个便能长出一部分人身。
“如此互相吞噬到只剩两个，便会分别长出男女半身，男的昼伏夜出，女的刚好相反，一个清醒时，另一个必定陷入沉眠。偏偏它们睡着时受制于本能，必定现出巨蟒的本相，这时即便刀剑加身，也难受侵害，因而彼此都奈何不了对方。
“只有等到每年毒虫躁动活跃的时节，才会被雷声同时惊醒，寻机出世，借天雷将两个半身从中劈开。这东西拼受了剜肉拆骨之痛，以雷火淬体，方才有机会互相斗个你死我活。等到一方将另一方吞食殆尽，这化形的一大劫难便算度过，自可成就人身道体，不仅能炼出八首法身，还能长出第九首来，从此便连神仙也不能轻易杀死它了。”
孙悟空这时才恍然大悟，笑道：“怪不得那人蛇那般做作，原来是想骗我们去替它除掉对头。这东西倒也狡猾得很哩！”
黛玉笑道：“它从出生起便残杀不停，无有片刻止息，性情极为阴险残暴。幸好你没有上当，不然它少了好些磨难，一旦出世，便要为祸人间。若能将它除去，实不亚于功德一件，你这次虽只为游玩而来，倒也算是错打错着了。”
孙悟空却颇为不快，气道：“什么错打错着，这妖蛇把山谷里面祸害得生机断绝，冰蚕既死，师姊的琴弦就没了着落，还不知道要上哪里再找去呢！”
黛玉不禁好笑，道：“你要是除了妖蛇，不知能积多少功德，这是别人求都不求不来的事情，你怎地还念着什么琴弦？”
孙悟空不以为然道：“师姊这是什么话！功德是功德，琴弦是琴弦，为何混为一谈？我既然应允了照原样赔师姊琴弦，又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黛玉听得微怔，摇头道：“你倒是重诺。不过琴弦是小事，便是不成，也算不得什么，不必太过强求。”
孙悟空笑道：“师姊的事情，又分什么大事小事！莫说此事缘由在我，便不是我弄坏，难道我就不替师姊分忧了么？莫多说，我是一定要为师姊办好的。”
黛玉听了这话，不知为何，忽然却想到了宝玉。想当初她与宝玉互为知己，何尝不是深信彼此，可是后来又如何？她由不得愀然不乐，对这话便不大爱听。
可是她毕竟修道养气已久，也不是再是从前的孤女无依，一有不快便要发作出来，好向人求个心安，又知孙悟空确实是出自真心，并无半点虚假，此两人原非一人，两件事也有大小之别，实不好由着性子迁怒，便只淡笑道：“你还说我胶柱鼓瑟，怎么现在自己也迂阔了。不过是一句戏言，何必当真？事情不到最后，谁知结果如何？你总爱把话说尽，不留半点余地，将来只怕反受其累。”
她心里虽不舒坦，却并不流露半分，可两人毕竟情谊深厚，就好比她极了解孙悟空为人，孙悟空其实也深知她的性情，一听语气便觉出不对，仔细一回想，以为自己那话虽有讨好之嫌，也决不至于惹了她生气，一时间实在想不明白，心道：“我待师姊向来真心，从无虚言，她如何却不信我？”
孙悟空原是个急性子，心里向来坦荡，既然亲近黛玉，更不肯留什么误会令彼此生出嫌隙，当时便笑问道：“师姊这话好生古怪，我答应过师姊的事情，永无更改，却怕什么把话说尽？师姊是不信我么？”
黛玉微哂道：“说什么信不信的，看人不就是听其言、观其行？做到了，自然也就信了。”
这话说得滑不溜手，让人想反驳都找不到使力的地方，孙悟空这时倒情愿她发脾气，只也没法直说。好在他也不是那等面软情怯的人，干脆半开玩笑试探道：“我一直言行如一的，也从未对师姊说过谎话，只师姊莫不是被旁的什么人骗过，怎么反倒疑心起我来了？”
他这时其实是随口一猜，不想歪打正着，恰巧踩中黛玉痛脚，黛玉一张脸红红白白，由不得妙目一瞪，脱口道：“说得是呢，还不是被你这石头骗过！”话未落音，已觉不妥，心中后悔不迭，楞在那里再也作声不得。
孙悟空却是大吃一惊，睁圆了双眼，失声道：“什么！我何时竟骗过师姊？”又听她说石头，不知怎地，忽然想起黛玉说的玩笑话。他一时若有所悟，忙追问道：“我决计没有做过，师姊说的，可是那什么石人兄弟？莫非是他如何骗了师姊？”
黛玉伶牙俐齿惯了，这时才知有话说不得的难处，总不好说宝玉负了她另娶，这下子真被孙悟空问了个哑口无言。她心中尴尬羞恼，不由得红着脸呵斥道：“你问这个做什么！他怎样骗我，与你何干？难道你还要学了他去，回头再来骗我？”
孙悟空冷不防吃她一顿抢白，顿时哭笑不得，虽晓得自己是遭了迁怒，却也不能真个与她争个胜负，索性做出个唾面自干的姿态，长吁短叹道：“这原是师姊做主给我攀的亲戚，没想到好处还没沾着一点，倒被他牵连吃了挂落！好教师姊知道，我与他再是兄弟，到底不是一个娘肚子里生出来的，还请师姊千万不要错认了我与他一路才好哩！”
这话说得着实有趣，黛玉也不禁逗出了一丝笑影儿，孙悟空偷眼觑见，愈发振奋精神，哄了几句好话儿，指天指地发誓道：“我只是我，决不与旁人一样，师姊只管等着瞧罢！”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重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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