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轮回》蓬絮

132、空山异录 那山神会保

　　红烟渐渐散去，露出茫然乱扑的黑狗本体。失去了攻击目标，它有些无措地在原地打转，最后猛然定在一个方向。
　　一双与人眼极度相似的眼睛骤然收缩，呜咽着匍匐下来，尾巴紧紧夹在两腿之间，摆出一个臣服畏惧的姿势。

　　两道高挑身影接连停下，其中一个伸手拿出卡在岩石中间的烟雾信号筒，颇有感触地说道：“果然是老师的手笔。”

　　就在几分钟前，水面倒影复制出的黑狗将陆云初紧密包围，志得意满的导游拍拍手扬长而去。

　　“驱诡司的东西。”
　　林知照抬起手，灵力幻化出一只蓝色灵蝶，从灵蝶的感应中还原出始末。

　　陆云初先是从围攻中冲出一个缺口，再趁机把烟雾信号筒塞进两块岩石之间，让烟柱正对风口。
　　原本垂直升腾的浓烟被山风横向压下来，顺着河谷下沉，几乎全都平铺在了溪水上方。隔断射向水面的日光后，倒影消失，复制出的黑狗也瞬间随之溃散。

　　“有意思。”夜松云转了转空筒，嘴里默默蹦出三个字来。

　　林知照沉默下来，师徒俩如出一辙的口头禅，让他有点忍不住想把人赶走。
　　停在手背上的灵蝶振翅频率稍稍加快，林知照的手指摸索过去，轻轻抚摸两下。

　　“这么急切于伤害老师，幕后之人还真是沉不住气，迫不及待要逼我现身呢。”夜松云眸光转冷，只恨派不出人去赐死那名叫华岳的小人。
　　老师教导他言多必失，所以在裴曦死后，夜松云话变少了许多。只是一到林安面前，又克制不住。

　　林知照听出他起了杀心，十分不客气地给他泼了盆冷水：“你绝非华岳的对手。不过你如今非人非鬼，只是一缕残念，离了我便连一日也存留不得，即便落到他手上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夜松云哑口无言地看了他一会儿，知道自己是被迁怒的，“你们二人积怨如此之深，为何还要将那把剑交给他？”

　　林知照神色如常：“你当随便一个人都能操控那把剑吗？”

　　夜松云虽不知其中秘辛，却并不好奇：“将来如何还未可知，但倘若真如你预想那般，来日众人都忌惮他、倚仗他，劳你这么费心为他铺路。”

　　林知照似乎沉默了一瞬，语气变得有些冷硬：“这些，你从何得知？”

　　夜松云眸光微沉，道：“那把剑。”

　　以神魂养出来的法器，世间只此一副。

　　“先生，”左思右想，夜松云还是决意再为他的老师尽点微薄之力，“你既肯为他做到这地步，究竟是在顾忌什么？”

　　林知照勾手抹去灵蝶的痕迹，沉默片刻，只拎出一点无关紧要的回道：“时日无多。”

　　夜松云一时失笑：“可依我之见，感情是很难控制的，言行合一尚且做不到，又何必对自己如此苛刻？”

　　“可以闭嘴吗，陛下？”
　　林知照有些无奈地想，夜松云大概是完美传承了裴曦的得理不饶人。

　　“最后一句，”夜松云心知自己的面子比不上老师，只得见好就收，“你身上的黑线的确少了，可这剑伤当真不要紧？”

　　林知照似有所感地抬起头：“死不了。”

　　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在障里丧失意识，就是和九死一生划上等号。

　　“陆哥的酒量……”卫衣女生有些紧张地揪住了卷发女人的衣摆。
　　后者懒懒看了一眼，并不十分确信地小声安慰：“他们是专业的，应该有应急方案。”

　　最多算半个业内人士的陆云初对着手里的酒杯发了会儿呆，又或者说是在犹豫。

　　温思清察觉到他的迟疑，微微蹙了下眉，正想说话，就见陆云初仰头喝完了杯中的无色液体，动作很干脆。

　　陆云初纠结的不是喝与不喝，而是忽然感到一丝困惑——他真的是裴曦吗。
　　换成裴曦站在这里，恐怕不会将自己置身于这么被动的局面，即使是，也必然有十成把握翻盘，可陆云初自认没有。

　　酒精带来的刺激比陆云初预想中大，辛辣入喉，视线有短暂几秒的模糊。
　　大概是烙印在魂魄上的机敏，滑落的酒杯还未掉到地上，他就已经从手背上抽出了无名剑横在身侧。

　　说不出是怎样的感觉，仿佛有人在他心脏重重敲击了一下，陆云初猛然惊醒，裴曦不会怀疑自己，他也不会。
　　意识在一瞬间抽离，陆云初忍着刺痛想到，不只是NPC的酒有问题。

　　再次睁开眼，入目是刺眼的血红。
　　他看到手中长剑正从裴术身上抽出，满地的残躯，在场所有人的血都几近流干。

　　黏腻的血液触感令人生厌，握剑的手收紧，陆云初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看眼神有点想骂人。
　　如果障想让他陷进潜意识里最恐惧的事情里，那真是出了大岔子，因为他最惧怕的，并不是这些。

　　“陆云初！”迷障之外，温思清肃声喝道。

　　导游微笑着挡在她们面前。
　　刚喝完酒就头也不回走向山神庙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裴术正要上前，后面突然传来一阵铃铛声。
　　他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白大褂的NPC正牵着导盲犬朝他们靠近。

　　牵引绳上挂着一只铃铛，声音就是从这儿来的。
　　这个新来的NPC长相不突出，看着斯斯文文，还是个瞎子。

　　众人没有出声，也就在这时，靠近山神庙的青年忽然有了新的动作，一柄气势凛然的长剑赫然显现，将躲在导游背后的黑狗劈了个措手不及。

　　“导游，我看到那条狗想咬你，没事吧？”

　　这句虚伪的话把在场众人都说愣住了，除了新来的NPC。

　　大约是没有料到陆云初会突然清醒，导游明显停顿了一下，下意识张口：“我——”

　　“不用客气。”陆云初没心情听他扯，但还是摆出一张灿烂笑脸，仿佛不远处差点被削成血雾的动物尸体跟他毫无关系。

　　咚咚。
　　盲杖在一块硬石上轻轻敲了两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双眼无神的男人对面前血腥的一幕毫不知情，语气温和地自我介绍说：“你们好，我是临时加入旅游团的游客，也是刚到孟山村的实习医生，大家以后有什么身体上的小问题，都可以找我。我姓简，简单的简。”

　　诊所只有一个医生。
　　昨天晚上才对过的信息，今天就来了新的，说不是故意的都没人敢信。

　　陆云初回过头，提剑的手微微一动，若有所思地看了会儿对方的眼睛。

　　而这时导游也终于缓过了神，没有揪着狗死了的事不放，反而咧开嘴说出固定台词：“简医生好，欢迎来到孟山村。”

　　“怎么回事？”
　　不知道什么时候绕过来的裴术低声问。

　　陆云初默默收剑，目光在若无其事的导游和牵引绳之间掠过：“是致幻的酒，被铃声吓醒了，那个铃铛不简单。”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裴术眸光一动：“看制式，像是玄门的东西。”

　　陆云初问：“那人呢？”

　　裴术不经意看了他一眼，觉得他声音淡定得有点超常。
　　“应该不是玄门中人，没听过这号人物。”

　　一个年轻的瞎子，在玄学界里算是特征很明显的，不至于一点风声都没有。
　　而且这人的出现太过巧合，就跟专门冒出来把陆云初唤醒似的，单这一点就很值得人深思了。

　　导游：“……既然人都到了，那我们现在出发去桃园。”

　　对于这种采摘项目，陆云初一向无感。
　　他定了定神，转头跟旁边的裴术对视一眼，后者会意，出声说：“还少一个人。”

　　导游疑惑地环视一圈：“十六个游客，没有少啊。”

　　卷发女人一脸迷惑地看着他，眼神有点想骂人：“你不识数么？”

　　导游疑似卡带，再次扫视一圈，语气分毫未变：“十六个游客，没有少啊。”

　　气氛一瞬间变得怪异下来。

　　陆云初假笑着看他，并未完全退散的酒劲害得脑子有些发懵。
　　他有些僵硬地扯了下唇，垂在一侧的手不自觉扣紧，指甲陷进肉里的痛感让他继续维持了八分理智：“陈尚也在这儿，他得跟我们一起玩下个项目。”

　　导游又重复了一遍那句话，然后接着问：“陈尚是谁？”

　　“他在庙里，你可以跟我们进去找。”温思清走过来，手里摆弄着一台相机，里面有一段录像，刚好拍到了陈尚进入山神庙的画面。

　　镜头太晃，陆云初只能看出陈尚是追着一个黑影进去的。
　　他抬眼看向相机的主人，也就是卫衣女生，对方的脸上写满了惊惧，像是完全不知道这回事。
　　当时陈尚是带着卫衣女生和另一个眼镜男走的，所以陆云初又朝后者看了过去，也看到了相同的表情。

　　“你没事吧？”简医生忽然开口，是对着卫衣女生说的。

　　卷发女人稍微帮她挡了挡，好奇地问：“简医生怎么‘看’出来的？”

　　简医生没有在意她的话是否伤人，仍旧保持着微笑：“呼吸声不正常。”

　　陆云初注意到这边的插曲，忍不住想这个NPC到底是在暗示他关注谁。
　　但问题在于，他根本不认识这个NPC，就算眼睛跟昨晚的林知照一样出了问题，也不能代表什么。
　　所以，大概是他……太想见到林知照了。

　　“听你们的意思，是有朋友在庙里吧。”简医生微微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却很奇怪地没有把这张脸修饰得更加平庸，“我上山前，孟医生说这里的山神很灵验，只要拜对了神，一定会得到庇佑。”

　　陆云初：“我跟那个朋友一起拜过山神了，就在这座庙里。”

　　简医生循着声音转头，语气平和地说：“那山神会保佑你们的。”

　　陆云初嘴角一抽，心想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可惜看不出半点虔诚。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孟泠悄无声息地出现，看样子也是刚从山下过来。

　　其他人受到惊吓的反应各不相同，导游却猛地一哆嗦，赶在所有人之前开口：“孟小姐好，我们这就去下个项目了，不打扰您。”

　　自己队伍少了人，温思清可不会就这么如了他的意：“孟小姐来得巧，有个游客在庙里一直没出来，不知道怎么回事。”

　　孟泠看了她一眼，留下两个字就进去了。
　　“等着。”

　　就在这时，导游忽然一反常态地挡住她的去路：“这是旅游团的事情，而且庙里根本没有什么游客，就不麻烦孟小姐了。”

　　孟泠并没有正眼看他，只是非常好心地提醒了一句：“不忙着给狗收尸，当心被野兽叼走壳子。”

　　导游瞬间低下头去看黑狗的尸体，发现还在后才稍微松懈了一点。

　　这种话落到旁观人耳朵里，当然是暗含深意。
　　但陆云初自知酒劲儿没过，几乎全部精力都用来维持表面功夫了，思路模糊地不知道能和什么线索关联上，索性先记下不去想了。

　　就趁这么一会儿，孟泠已经进庙里去了，没两分钟就走了出来。
　　“确实有个粗心的游客在神像后面睡着了，赶快把人带走吧。”

　　等陆云初和裴术过去，一摸就是一手的血，说昏睡过去还差不多。
　　把人背出去时，陆云初下意识回头看了眼神像，当即心头一紧，手肘一歪把正要转头的裴术怼了回去。

　　两人带着伤员跨过门槛。
　　大殿之上的神像面容庄严，看似悲悯的眼睛像是在俯视他们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