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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身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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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满惊讶:“死了?他们不是说将人交给你了吗?难道……”
难道吕秉清竟下得了这个手?
“我没杀她,只是将她关了起来。”吕秉清的声音有些飘忽,像是一声长长的叹息,“但她在被关起来的第一晚,就趁着夜深人静,悄悄震碎了自己的心脉。”
林子满震惊之下,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替他沉沉地叹了口气。
“她本来是个很好的姑娘,温柔善良,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
“会变成这样,全是因为我。”
吕秉清想起她自绝后脸上解脱般的浅笑,有些痛苦地闭了闭眼。
“她这些年,过得很不好,一直在等我去救她。”
“可等了几百年,却什么都没等到。”
“她本就性子柔弱,修为又不高,嫁去那样偏远的地方,孤身一人,举目无亲,根本反抗不了,只能任人磋磨。”
她就这样忍了不知多少年,直到有次驭妖宗弟子途径她所在的小城,意外救了她一命,她才恍然发觉自己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
于是,她义无反顾地加入驭妖宗,开始报复折磨过自己的人。
她利用契约的妖兽将丈夫引至无人的深山,一刀一刀,放干了他的血,她第一次亲手杀了人,杀了自己的枕边人。
这种生杀予夺的快意,这种凌驾在他人之上的欢畅,让她深深着了迷,自此再无回头路。
潜入永凌山是她主动提议的。她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接近吕秉清,接近那个自己一直在等的,已有道侣的永凌山掌门。
她真的很想知道,当吕秉清知道自己心中柔弱无辜的人,已经变成一个居心叵测的狠毒之人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他凭什么觉得,被折磨了几百年后,她还会是当初那个不知世事、心地善良的人?
吕秉清:“秦扬的妖族身份,也是她透露给上阳宗的。”
林子满微讶:“秦扬暴露身份时,她还没来永凌山吧,她是怎么知道的?”
话才出口,林子满立马反应过来,虽然琼若那时不在永凌山,但肯定有想要献殷勤的弟子,主动告诉她这一事关“掌门夫人”的秘辛。
“她这一生,也真是十足坎坷。”林子满叹道。
“她坎坷,你就顺利吗?”一道含着怒气的声音响起。
林子满听见这声音,隐隐有些头疼:“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茅重震惊地反问,“你难道连最后一面都不想见我?!”
林子满揉揉耳朵,叹气:“小点儿声,我还没聋呢。”
但茅重注定是不会让她如愿的,音量不减反增,气哼哼地说:“你将自己弄成这样,还好意思教训我?”
林子满磨了磨牙,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久了没揍蹬鼻子上脸!
白斓皱眉看了她一阵:“当真没得治吗?”
林子满无奈地笑笑,摇了摇头。
见此,咋咋呼呼的茅重也安静下来,垂头丧气地趴在床边,紧紧拉着她的手,像幼时害怕寻求庇护的时候一样。他的眼圈慢慢变红:“可是我只有师父了,你怎么能将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世上?”
牵着她的那只手结实宽厚,早不似幼时的稚嫩柔软,林子满却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他的场景。
那时她与杨之曜追着一只蛇妖去往人间,偶然听说了一桩屠村的惨案,前去一探究竟,便是在那里,看见了被绑在柴堆上即将被烧死的小猫妖。
林子满抽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道:“你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你还有白长老。”
说着,她将脸转向白斓,询问道:“是什么将真相告诉他了吧?”
茅重讶异:“什么真相?”
“随你。”白斓神色依旧淡淡的。
“你也别怪我多嘴。”林子满叹了口气,“若我不说,以你的性子,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告诉他吧?”
白斓不置可否,只说:“都是些陈年旧事,知道与否又有什么不同?”
“不一样的。”林子满摇摇头,“若他知晓真相,便能知道自己在这世上并不是孤身一人,他还有你这么个亲人,一直在默默看着他。”
瞥见茅重震惊的眼神,白斓迅速移开了目光,不自在地说:“算不上亲人,你也知道我与他并无血缘关系。”
林子满早习惯了她的口是心非,笑道:“可在你心中,虽非血脉亲缘,却更胜寻常家人,不是么?”
白斓不说话了。
茅重茫然:“师父,我怎么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这有什么听不懂的?”林子满笑了,“就是你想的那样,白长老是你的亲人。”
“可、可我是猫妖,白长老明明、明明是虎妖啊。”
白斓是只白虎,生于凡间,长于乡野,幼时遭猎户捕杀,丧母后逃入深山,险些饿死。幸而遇到一只修炼小成的猫妖,被其收养并带在身边教养。
从此,白虎有了一位猫妖姐姐。
那只猫妖,便是茅重的母亲。
白虎天赋异禀,在猫妖的指点下,修炼速度极快,没几年便修出了人形。
但她还是很讨厌人族。幼时母亲惨死于眼前的画面给她留下了太大阴影,她愿意化作人形与猫妖一同生活,却做不到接纳其他人族。
但偏偏,猫妖爱上了一个人族男子,还一意孤行,非要与他缔结良缘。
白虎一气之下,重新躲进深山,闭关不出。
一年后,白虎出关,想偷偷去看一眼猫妖,山脚下的村落却空无一人,早已成了一座荒村。
她沿着气味一路追至县城,来到林子满与杨之曜落脚的客栈,却没有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姐姐,只看到一只病恹恹的小猫崽。
她这才知道,一年前的那次争吵,已是她与姐姐的最后一面。
即便茅重是姐姐血脉相连的后代,他身体里流淌的另一半血,却来自那个害死姐姐的罪魁祸首。骤闻噩耗的白斓不愿养他,将他托付给林子满后,再入深山潜心修炼。
“我母亲……是我父亲害死的?”茅重喃喃道,“因为她是妖吗?”
“你父亲很爱你母亲,即便知道她是妖。”林子满叹了口气,“但他确实没有保护好你母亲。”
“人与妖结合本就不易,当初你母亲为了保住你,几乎耗尽妖力,生产时更是艰辛,数次昏厥,你父亲心焦,骑着马去镇上请大夫。却没想到他刚走没多久,你就出生了。”
但看到孩子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发出了惊恐的叫声。
——因为那不是个婴儿,而是只橘色的猫崽。
将近虚脱的猫妖看着自己的孩子被狠狠掼在地上,不顾一切扑上去,榨干妖丹里的最后一丝妖力护住了他。
那些往日待她和善的家人,一边害怕一边凶狠地将她绑起来,嘴里大喊着“妖怪”,往她身上淋上油,架上柴,活活烧死了她。
“当你父亲回来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所有人都跟他说,他的妻子是妖,生了只猫出来,他虽不肯信,却还是坚决护下了你,将你养在身边。”
恰在这时,蛇妖路过此地,听说了此事,心里便起了坏主意。
蛇妖利用自己蜕下的皮伪装成猫妖的样子,称自己是徘徊在世间的鬼魂,只要男人替她报仇雪恨,她就能还阳重生,与他再续前缘。
不知是当真被蛇妖这番话迷惑,还是男人心中本就有恨,他放任自己听从蛇妖的计策,先从自己家开始,一个一个,将他们杀掉,挖出心脏奉给蛇妖。
直到整个村落的人都被他杀尽,蛇妖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发觉异样的捕头前去查看时,只见到一个抱着猫的男人,神情平静地说人都是他杀的。
“虽然他是受蛇妖蛊惑,却也亲手屠杀了一村的人,我们不好出手阻拦,因而只将你救了下来。”
茅重听完,久久沉默着,许久之后,他才问了一句:“那只蛇妖呢?你们抓到他了吗?”
林子满点点头:“自然,他罪孽深重,我们不可能放过他。”
茅重说了声“那便好”,又沉默地垂下了头。
白斓看着他这幅罕见的安静样子,唇角微抿,犹豫片刻,走上前去,沉声道:“虽然我不喜欢你父亲,可你母亲是我唯一的姐姐,所以我会永远把你当成家人。”
顿了顿,她不自然地说:“……如果愿意,你也可以。”
茅重愣了愣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如果愿意,他也可以。
——可以永远将她当成家人。
林子满听到这儿,欣慰地笑了,她一直记挂的事,如今终于可以放下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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泄露天机,遭受天谴,五感尽失。
林子满知道眼盲只是个开始,却没想到连听觉都会那么快失去。
世界变得死一般寂静。
秦扬整日整夜地陪着她,握着她的手,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地写字,用这种方式告诉她,自己会一直陪着她。
林子满摸着他愈发锋利的眉眼,歉疚地说:“本来想多陪你几年的,却还是没做到。”
秦扬摇摇头,将脸紧紧贴在她手上,一刻不停地往她身体里灌入灵力,像是这样就不会彻底失去她。
但不论他如何努力,林子满还是在一点点走向消亡。
听不见声音的第三天,她连触觉都失去了。
眼前是无边的黑暗,脑中一片寂静,感知不到外界的任何东西,更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她整个人就像被彻底隔绝在世界之外一样。
这种恐怖的孤寂几乎快要将林子满逼疯。
她只能靠萦绕在鼻尖的浅淡青莲香,猜到秦扬还在自己身边。
连味道都闻不到的那天,林子满终于撑不住了。
她说自己实在太难受了,让秦扬给她一个解脱,她不知道身边有没有人,只能一遍遍重复,到了后面几乎是在哀求。
秦扬看着泪流满面的林子满,听着她不成调的话,心里简直如刀剜斧凿一样痛苦。
他紧紧抱着她,一遍遍说“我在”,却丝毫不能减轻她的痛苦。
许久之后,他颤抖着将手放在林子满心口,用最利落的方式,杀死了自己的爱人。
抱尸恸哭的人没有注意到,掩映在衣裳下的凤血石忽然亮了一瞬,闪过幽暗又神秘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