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花碎玉》墨华秋实

3、暗香渡 朝堂上

　　朝堂上的风波暂告段落，梅挽棠的兵权得以保全。走出议政殿时，春日的阳光正好，落在殿角的琉璃瓦上，碎成一地灿金。梅挽棠却没有急着离去，而是站在廊下，负手望着宫墙深处那一株探出头的海棠。花已开到了极致，风一过，便簌簌落了几瓣在她肩头。
　　她知道，李瑾瑜会来。
　　果然，未几，一道玉色的身影从长廊另一端徐徐走近。李瑾瑜步履不疾不徐，官袍的衣袂被微风拂起，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幅工笔仕女图，只是那眉眼间没有半分柔媚，唯余清冷与从容。
　　梅挽棠转过身，微微颔首：“李丞相。”
　　“梅将军。”李瑾瑜在她三步外站定，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今日之事，将军可还满意？”
　　梅挽棠笑了笑，那笑意里有几分真切的感激，也有几分藏不住的狡黠：“丞相为我据理力争，连沈大人的老相好都翻出来了，我若说不满意，岂不是太不知好歹？”
　　李瑾瑜并未被这调侃逗笑，神色依旧淡然：“我帮的不是你，是大梁的江山。边关不稳，国将不国，我身为丞相，不能坐视不理。”
　　梅挽棠闻言，心中微微一震。她见过太多嘴上说着为国为民、心里算着利害得失的朝臣，像李瑾瑜这样把话说得如此坦荡直白的，倒是头一个。她敛了笑意，正色道：“丞相高义，梅某佩服。只是如今陛下对我忌惮颇深，丞相今日为我说话，恐怕也要惹一身是非。”
　　李瑾瑜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不屑：“朝中那些闲言碎语，我听了五年，早就当风吹过耳。倒是将军——边关鞑子蠢蠢欲动，将军可有应对之策？”
　　梅挽棠眼中掠过一抹凝重，低声道：“鞑子内讧是真，但野心未消。我本打算向朝廷请旨增兵，趁其内乱一举击溃，以绝后患。可如今……”她顿了顿，苦笑一下，“陛下连我手上现有的兵马都想削，增兵二字，提都不敢提。”
　　李瑾瑜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笏板上轻叩了两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梅挽棠看在眼里，莫名觉得那个动作干净利落，像极了她行军布阵时叩击沙盘的模样。
　　“增兵不易，”李瑾瑜缓缓开口，“但若能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算，陛下未必不会松口。”
　　梅挽棠眼中一亮：“丞相有何高见？”
　　李瑾瑜抬眸看向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将军可曾想过，与鞑子谈判？”
　　“谈判？”梅挽棠眉头微蹙，语气中已带了几分不以为然，“鞑子狼子野心，反复无常，岂是能谈得拢的？我在边关杀了十年，流的血能汇成河，也没见他们哪一回守信过。”
　　“我说的谈判，不是坐在帐中喝茶盟誓。”李瑾瑜的语气依旧不疾不徐，却多了一丝不容置辩的笃定，“左贤王与可汗素有嫌隙，若我们能暗中扶持左贤王，让他与可汗争锋，鞑子自顾不暇，哪还有余力犯边？到那时，将军再择机出击，事半功倍。”
　　梅挽棠怔了一瞬。她听懂了——这不是谈判，是离间，是借刀杀人，是在敌人的心口上开一道缝，再慢慢撕成两半。她半生戎马，习惯了在沙场上正面破敌，可李瑾瑜递过来的这把刀，刃上涂的不是铁，是人心。
　　她忽然有些不舒服。
　　“丞相这计策，是好计策。”梅挽棠斟酌着词句，“只是……我梅挽棠带兵打仗，向来光明正大。战场上分胜负，凭的是刀快马疾、将士用命。若用这等手段……”她顿了一下，“倒显得我们大梁无人，只能靠这些阴私伎俩取胜。”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廊下的风忽然静了一瞬，连海棠花瓣都落得慢了。
　　李瑾瑜没有生气。她甚至没有变色，只是静静地看着梅挽棠，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像在打量一把刀——不是看它锋不锋利，而是看它懂不懂得什么时候该收鞘。
　　“将军觉得，鞑子夜袭边关、烧杀抢掠的时候，讲的是光明正大？”李瑾瑜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像钉子钉进木头，“将军觉得，朝堂上那些人一边吃着边关的军粮，一边在背后捅将军刀子的时候，讲的是光明正大？”
　　梅挽棠哑然。
　　“光明正大，是用来对百姓、对盟友、对天下人的。”李瑾瑜微微向前一步，那双清冷冷的眼睛里有了一种近乎凛冽的光，“对豺狼，只讲刀兵，不讲仁义。将军的刀能杀一个可汗，能杀十个百个，可鞑子的草原上永远会长出新的可汗。要让他们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不敢南下，靠的不是将军一个人的勇武，是把他们的根从里面挖断。”
　　梅挽棠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她忽然意识到，李瑾瑜说的每一个字都砸在了她这些年最深的隐痛上——她打了十年，杀了十年，可鞑子就像野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她以为是自己打得不够狠，可也许……也许从一开始，她就只看到了战场，没看到战场之外的那个更大的棋盘。
　　她沉默了很久。
　　“丞相说得对。”梅挽棠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涩意，“是我狭隘了。”
　　“丞相……果然是下棋的高手。”
　　李瑾瑜却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平淡：“将军若无要事，不妨随我回府一叙。边关舆图，我那里也有一份。有些话，站着说不透。”
　　梅挽棠抬起头，看着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忽然发现里面那层凛冽的冰不知何时已经化开了，露出底下一种很淡很淡的、近乎温和的东西。
　　“好。”
　　二人并肩走出宫门时，候在门外的李钰正百无聊赖地拿马鞭抽地上的石子。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轻甲，腰间悬着短刀，少年人的身量已经长开，站在那儿像一棵拔节的青竹。看见梅挽棠出来，他立刻挺直腰板，又看见她身侧的李瑾瑜，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地转了一个来回，嘴角微微一弯，又赶紧压下去。
　　“老师。”李钰上前抱拳，余光却一直往李瑾瑜那边瞟。
　　“李钰，你先回将军府。”梅挽棠吩咐道，“我去丞相府议事，晚些再回。”
　　李钰应了一声，正要牵马，忽然余光瞥见宫墙拐角处有个灰衣人影一闪而过。他眉头一皱，不动声色地凑到梅挽棠耳边，压低声音：“老师，有人在盯梢。从议政殿外一直跟到现在，穿灰袍子，不像宫里的太监。”
　　梅挽棠神色未变，只微微偏头看了一眼李瑾瑜。李瑾瑜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淡淡地扫过那个方向，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不用理会。”李瑾瑜的声音很轻，只有三人能听见，“多半是沈轩的人。让他跟，跟不出什么名堂。”
　　李钰还要再说什么，梅挽棠抬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听丞相的。你先回去，那坛杏花酿给我温上，回头喝。”
　　“得嘞！”李钰翻身上马，走了几步又勒住缰绳，回头喊了一句，“老师，您慢慢议，不着急！那酒我给您温三遍都行！”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梅挽棠还没反应过来，李钰已经一夹马腹，绝尘而去。她看着那小子远去的背影，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李瑾瑜站在她身侧，神色如常，只是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孩子，被我惯得没规矩。”梅挽棠摇了摇头。
　　“倒是机灵。”李瑾瑜不咸不淡地评价了一句，转身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