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鬼，但绑定了功德系统》横山雨斜

99、变 剑修天才的

　　自京城一别，皇帝赐死了曾委以重任的几位近臣和亲宦，默许了闵怀恕主政。
　　闵怀恕亦不再遮掩，不断扩充缉灵司，肃清了城内所有厉鬼，包括缉灵司大牢还有线索未招供的那些。
　　这场清洗由京城发端，已蔓延至周遭数十座州府。

　　从前缉灵司捉鬼虽也算雷厉风行，但那些成了气候、手段狡诈些的精怪阴魂，若懂得收敛气息、蛰伏于市井深巷，也能寻得一线生机。
　　如今他下令：“宁可错杀千百，也不放过其一。不计代价，不问善恶。”
　　缉灵司的术士们再无顾虑，踏入长街，各显神通。

　　罗盘指针一动，整条街便会被逐户盘查，连刚咽气、尚未来得及看亲人最后一眼的孤魂，都要被当场正法，再无轮回之可能。
　　所过之处，鬼哭魂嚎，而后归于一片死寂，再无鬼魂生存的可能。

　　依依听罢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几个月我们刚占下的镇子鬼魂变多了，还都乖顺听话、不敢造次，原来是逃难来的！”
　　梦姑也道：“地府对此也颇有怨气，过去几个月，黑白无常、牛头马面在京城及周边几座城镇算是颗粒无收。”

　　江临雪点头：“缉灵司统计了每户人家的年龄和身体情况，会在预测此户有人将死之时便去守着，人一死就将魂收了，与阴差抢魂。我怕他们这样对待老太太，才找人疏通，赶紧带她逃离京城，来寻你们。”

　　“和阴差抢魂？他疯了吧？”阿九震撼不已，“我说你们这么能忍吗？这还不将他抓去？”
　　他未曾赴京，对闵怀恕和缉灵司了解不多，仅听夏月明提了几次，还以为是个嘴硬心软的，没想到是个疯的。

　　梦姑叹道：“他是玉魂本体，并非普通修士。阎君顾虑颇多，去天庭请示过几次，但上面的意思是……暂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阿九在千魔窟见过玉魂，亦听说在京城，多亏玉魂出现才破了天上邪眼。这便清楚地府的难处了，无奈地摇了摇头。

　　夏月明听罢忧心忡忡。江临雪言语中的闵怀恕，与她记忆中的完全不同。
　　京城相遇，他虽将灭鬼二字挂在嘴边，最终却不但放了她，还默许她的伙伴们与她一同离开。
　　如今怎变得如此疯魔？
　　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问题江临雪也无从回答，她与闵怀恕不熟，也难有机会见到。
　　“不过……”她说，“我问过阿浅，她说自你们离京后，她也难见到他了。”

　　想起这个堂妹，她心中惆怅，又道：“如今阿浅也很难，先前她提起缉灵司总是满面笑容，能一下讲出很多趣事，如今却只剩满面愁容。见不到从前待她们温厚包容的闵大人，连同一小队的宁渊如今也有些神出鬼没、喜怒不定了。”

　　“宁渊？”夏月明想起最后几次见那少年，眉宇间的确藏着忧烦，只是她当时心中也有太多事，便未在意，“发生什么了？”

　　江临雪道：“周恒安事情败露后，阿浅帮老太太报了官，周恒安入狱后宁渊母亲多次以死相逼，要他想办法救周恒安，甚至自己去缉灵司大门外下跪，求阿浅放过周恒安。再后来……”
　　“再后来如何？”

　　她犹豫了一下，垂眸道：“再后来，朝野上下都在传，宁渊为救周恒安……委身于公主。”
　　“嗯？？？”众鬼惊。
　　千魔窟并肩作战一场，记忆中少年身影，与如今江临雪口中所述之人，竟有些难以对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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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夜，刑部大牢中。
　　少年身着囚衣，四肢缚着锁链，坐在墙角稻草堆上。

　　他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鼻梁高挺，唇线冷薄，哪怕囚衣发黄、血迹斑斑，也掩不住他通身如孤峰寒雪般的清隽骨相。
　　是宁渊。

　　他一动不动低垂着头，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眉心处，不知何时有了一道难看的黑色纹路，丝丝缕缕的浓黑烟雾从中冒出，在半空中凝聚成黑色人形，下半身似蛇尾般，将他缓缓缠住。
　　正是数月前，在京城得了咒俑力量，挣脱了玉魂封印，与夏月明不告而别、分道扬镳的万咒之皇。

　　如今他实力大增，已经按照自己的审美，从吞掉的无数怨念中挑选了一张英俊的脸。
　　时髦的大背头、锋利的下颌线、高鼻深目、半身西装……不知看了多少总裁文养成的审美。
　　若非身体仍是黑雾，加上说话和行动时仍有一股贱而滑稽的邪气，便是夏月明来了，也要辨认一番才能确定是他。

　　他似美人蛇勾引人一般，将宁渊缠住，在他耳边邪恶低语着。
　　“刺杀生父，残害同门，包庇鬼母，卖身公主……宁渊啊宁渊，你小子可真是深藏不漏啊！啧啧，知道外头现在都怎么说你吗？哈哈哈他们说你是忠、孝、礼、义、廉耻全无的畜生！畜生啊，连人都不是了哈哈哈！”

　　宁渊仍是低着头，仿佛对他的话无动于衷，但额头的黑色纹路却扩散了一些。
　　诅咒捏起他的下巴，欣赏着他已无光彩、眼睫低垂的眼睛，继续道：“怎么不说话？是在想你那愚蠢的娘，还是狼心狗肺的爹？又或者……是你那虚伪至极的师父？他喜气洋洋大婚之日，可知你在受着什么煎熬？！”

　　少年的眼睫终于如垂死的枯蝶般，颤动了一下。
　　孟夏之夜的寒气，似乎唤醒了他记忆中某年冬日的寒意。
　　那时他还很小，和母亲王氏住在漏风的茅草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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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氏是个极美却不甘穷命的女子，早年周恒安为了谋求官职，将她献给了宁侯。
　　宁侯贪恋她美色，将她养作外室，许下无数海誓山盟。直到王氏生下宁渊，被宁侯的正妻发觉。

　　他正妻是当朝长公主，个性强势，闹了许多时日，终于让宁侯发下毒誓，与王氏和那孩子一刀两断。
　　他却没和王氏说明真相，只说宁府有着极为森严的家规祖训，不得不暂时避嫌，让她千万莫要去找他。

　　王氏信以为真，与孩子苦等数月，吃不起饭时才带着孩子去找他，被长公主拦下，将他们母子拖到闹市当众剥衣羞辱。
　　那时，宁渊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那男人身形高大，他以为他能护住他们。
　　可男人并未瞧他一眼，只冷冷道：“本侯从不识得这等娼妇。”

　　那之后的日子愈发艰难，父亲成了母亲的心魔。
　　那个冬天，他们数日未曾进食，母亲饿得病倒在榻上。

　　七岁的宁渊顶着风雪在街角跪了一整天，好不容易讨来半块冻硬的杂粮饼，揣在怀里捂热了喂母亲吃完。
　　母亲缓过一口气，问他饼是从哪儿来的。
　　他擦着冻裂流血的小手，实话告诉母亲，却挨了母亲重重的一巴掌。

　　她指着门外漫天风雪让他滚出去跪着：“你身上流着侯府的血！怎可做出沿街乞讨这等没皮没脸的下作事？！你把你爹的脸都丢尽了！怪不得他不肯认我们！”
　　宁渊懵了，晕倒在雪地里。

　　后来，他在京城一心善的剑修府上做粗使小厮，每天劈柴挑水之余，躲在墙角偷看主人家练剑。他有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世剑骨，仅凭偷学的一招半式，竟在十三岁那年，一举通过了天下剑修圣地天阙剑宗的入门考核。

　　母亲欣喜若狂，换上攒了多年的体面衣裳，拉着他去侯府门前报喜。
　　宁侯听后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只因他那位锦衣玉食的嫡长兄，今年恰好落选。
　　他怕这个外室贱种压了嫡长子的风头，刺激到长公主母子。

　　母亲见宁侯动怒，也不许他去了。
　　宁渊在侯府侧门外跪了三天三夜，幸得闵府二公子说情，终于让父亲松了口。
　　那二公子，便是他后来的师父，如今的缉灵司首座闵怀恕。

　　他出身不好，入了天阙剑宗也遭人冷眼折辱。怕被逐出宗门令母亲伤心，他将所有委屈咽进肚子里，以为总能熬到出头之日，不曾想宗门大小姐想要去缉灵司，他又被派去给大小姐当跟班了。
　　他本以为自己的人生暗无天光，直到在缉灵司见到了闵怀恕。

　　他看出少年的失意与窘迫，几次任务后，将他带到后山，明明只比他大几岁，却似温柔长辈一般开解着他：“这世间，比卑贱的出身和被剥夺的天赋更令人痛苦的事还有很多，若以此为由止步不前，便注定要以弱者的姿态活着了。”

　　他还告诉他：“宁渊，剑修之道，并非困于一门一宗。若你以宗门为界，可为宗门之最，若以江湖为界，可为江湖之最，若以天下为界，则成天下之最。”

　　而后每天拂晓执行完任务，闵怀恕都会在后山等他，教他练剑。
　　久而久之，他便将他当做师父。

　　可师父没告诉他，若以天下为界，又该如何求卑贱的出身与宗门放过自己。

　　千魔窟任务归来，江汀浅受了伤，虽无大碍，宗门长老却以他护卫失职为名，给本就身负重伤的他上了宗门重刑。

　　少年身心受挫之际，母亲心魔又犯。
　　为了见宁侯，她第一次像个慈母一般，为宁渊系上自己亲手缝制的香囊。

　　直到同僚都中了难解的迷幻术，在邪神复苏之夜倒在血泊之时，宁渊才知那香囊中裹藏的并非中药，而是柳郎所制、无色无味的慢性迷幻香。
　　母亲为他缝香囊，是因为周恒安开出条件，要宁渊带香入缉灵司，才肯帮她见宁侯一面。

　　周恒安有皇帝所赐免死金牌，即便犯下滔天罪孽，也只是先入了诏狱。
　　母亲并未在意宁渊那时已到了自厌自惩的地步，哭闹着要宁渊去劫狱救人，宁渊转身便走，申请了最危险的任务，想着死也是一种解脱。

　　但他又觉得这样轻易就想解脱的自己太可耻，他伤害同僚，需要赎罪，也无法真的不管母亲。
　　拼了半条命完成任务，返京后听闻母亲在缉灵司衙门门口，跪了一天一夜，为周恒安求情。

　　看着病榻上紧闭嘴唇不肯喝药的母亲，宁渊觉得可笑极了。
　　他笑自己，为何到现在，为何已然不是君子，为何明明不曾被她关爱，却还要这样挂念着她！

　　少年拭去泪水，已不在乎自己的灵魂。
　　他在这风雪夜，浑身僵硬地进宫，踏入了熏满靡丽暖香的寝殿。
　　跪在地上，为一个毁了他人生的人，向公主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