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鬼，但绑定了功德系统》横山雨斜

97、林蔓与狸姝 她看着她的

　　离开大厅后，夏月明不出意料地在前往落林院的路上被狸姝拦住了。
　　她一见夏月明就阴阳怪气地冷笑道：“哟，这不是林长老吗？怎么着，带着人搬出去自立门户了，就可以彻底不把宫主和我放在眼里了？从缉灵司眼皮底下安然无恙地回来，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吧？”

　　猝不及防的嘲讽打散了夏月明刚在脑海中组织的委婉语言，于是她便直接问道：“副宫主，你为什么这么恨我？”

　　“副宫主……”狸姝的心跳漏了半拍。
　　自她继位以来，能毫不犹豫、不带纠错、斩钉截铁，如此顺其自然在她面前叫出此称号的鬼，压根没有。
　　眼前这死对头竟是头一个。
　　以至于她心里美了一瞬间，才想起她是自己的死对头！

　　“谁、谁恨你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她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当场炸毛，美丽的脸涨得通红，气呼呼地一甩袖摆，扭头就走。

　　这并不符合她的性格。
　　素来咄咄逼人的副宫主，为何竟有些逃避型倾向了？
　　夏月明站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

　　除了轩辕泓和狸姝外，最熟悉林蔓的当属依依了。毕竟是林蔓从小养大的女孩。
　　夏月明回了栖霞山便去寻依依。

　　自她将林蔓妖丹交给依依后，后者便与小婵一起，日日琢磨如何让妖丹尽快生长，在梦姑的点拨下，如今寄放妖丹的小花盆中已长出一棵指节般长的小禾苗了。
　　此刻两姐妹也一起坐在院内，看着被放在石桌上晒月光的小禾苗聊天。

　　先前他们去京城，依依日盼夜盼，只盼大家安全归来，小婵也能恢复原形。
　　但前一个愿望实现了，后一个却出了点岔子。
　　原本灵动秀气的女孩，回来就变成了个皮软肚肥的男人。她花了些时间才接受这现实。

　　幸而过往相依为命的默契是刻在灵魂中的，两姐妹只一同执行了几个任务，那经年累月的熟稔便再次令她们形影不离了。
　　外貌会变，但善良炽热的心不会。

　　依依今日简单地梳了个双螺髻，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衬得眉眼格外灵动，衣着是红白相间的窄袖衫裙。
　　小婵一头长发利落地束在头顶，身着素净灰袍，虽身形发福，五官却不减俊秀。
　　二人月下闲聊的画面，与往日一样，恬静美好。

　　夏月明脚步不自觉轻起来，在她们对面坐下，询问了关于林蔓和狸姝的事。
　　依依将胳膊搭在石桌上，单手拖着脸，思索了很久皱眉道：“夏姐姐，其实我也纳闷好久了。自我有记忆以来，狸姝和姥姥已经是宿敌一般，见面就吵了，我也不知这症结究竟在哪里。”

　　就在姐妹三人愁闷不解之时，桌上装满灵土的花盆里，忽而传出一声稚嫩轻笑。
　　紧接着，令她们都既熟悉又陌生的话音响起：“那丫头恨我是应当的。”

　　三姐妹同时一怔，惊讶地看向花盆。
　　稚嫩的声音很陌生，但那透着几分慢条斯理的不屑语气可太熟悉了。

　　“姥姥？”依依忍不住呼唤出声。
　　盆中翠绿的小禾苗轻轻晃了晃叶子：“臭丫头，还算有心，找到了将我复活的法子。那我也大发慈悲做件好事吧。外来鬼，把你的手伸过来，我把跟她有关的记忆也传给你。”
　　说完又嘟嘟囔囔补充了句：“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跟她和好，哼。”

　　“谢谢姥姥。”夏月明没点破她的傲娇，急忙将手伸了过去。
　　微凉的草木灵气顺着指尖钻入脉络，眼前的月色与院落逐渐模糊，脑海中仿佛有一扇门被推开般，无数纷乱的画面裹挟着陌生的情绪，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

　　她的思绪随着这些画面，穿越回了百年之前。
　　那时的林蔓还不是毕宿宫里那个喜怒无常、手段狠辣的树妖姥姥。
　　她刚化形不久，对世间万物都怀揣着温软善意，经常偷听山下的村民说话。
　　听到村里有人生病，她就悄悄送去自己摘的草药；听到村里遇到贼人，她便趁夜捉贼；遇上灾年，她还努力使自己的枝叶结出更多果实，分给村民。

　　后来，她认识了隔壁村的猎户，那猎户生得眉目端正，常来与她说话，给她讲山外的故事，诉说绵绵情意。
　　林蔓就这样陷进了未曾听过的甜言蜜语中，抛下前辈的各种训诫与他结为夫妻。

　　临盆夜大雪纷飞。
　　她拼尽半生修为，为所爱之人诞下骨肉，推门而入的丈夫眼中却没有半分初为人父的喜悦，只有令她陌生的贪婪。

　　门外火把通明，全村人手持浸了黑狗血的符咒与铁索，将这方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阿蔓，别怪我……村子连年大旱，只有献祭你的千年木灵，才能洗去我们这一族的恶业，保佑来年风调雨顺。你反正是妖嘛，死不了的。”

　　说出这番诛心言语的人，也是曾在月下握着她的手、说要与她白头偕老的人。
　　是她不听前辈劝告，宁愿遭受天罚，也要在一起的爱人。

　　那人亲手将镇妖钉刺入了她的琵琶骨。
　　她甚至未能看一眼刚诞生的孩儿，不曾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便被封入暗无天日的地底石棺，日夜受着灵气被抽干的凌迟之苦。

　　不知过了多少年，一道剑光劈开了石棺。
　　夏月明在记忆中看清那人的面容时，呼吸一滞。
　　是她的爷爷，夏启仁。

　　夏启仁把林蔓从石棺阵眼里捞出来，边捞边骂：“哪来的蠢物，被人骗成这样还不知道跑？身体怎么缺了一块儿？哦，被你那好夫君当柴火烧了是吧？行吧，跟老夫走。”
　　他骂骂咧咧地把林蔓扛在肩上，走了几步又觉得不解气，回头啐了那村子一口。

　　夏月明看得眼眶发酸，嘴角却轻轻扬起。

　　此后夏启仁将林蔓带在身边修行，还教了她一些护身的术法。
　　一人一妖游走人世，行侠仗义。
　　不到一年后，夏启仁深色凝重地与林蔓告了别，而后林蔓再未见过他。

　　夏月明来此世界的那个召唤阵，便是夏启仁临走前教林蔓的，让她在关键时刻才能用。
　　她不知后来这一切都是爷爷计划好的，还是仅仅出于巧合。

　　林蔓自己归山修炼，多年后的月圆夜，她梦见自己当年留下的孩子在村中日夜啼哭，思念生母。
　　她记得村民的丑恶嘴脸，不想孩子遭遇像自己一样的炼狱，便返回村子去找那孩子。

　　是个男孩。
　　少年衣衫褴缕，浑身是伤，一见她便扑进她怀里痛哭。

　　原来她被封印后不久，丈夫便另娶了新妇，新妇生了幼子，他这个“妖孽所生”的长子无人护佑，成了全村欺凌的对象。
　　林蔓心疼不已，毫不犹豫地将灵力渡给儿子为他疗伤。

　　儿子伤好后，一把匕首捅进了她的后心，随后那流着她一半血液的孩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拍在了她心口。

　　少年的眼神不再怯懦，反而闪烁着与当年那个负心人如出一辙的癫狂：“都怪你，让我在村里受尽白眼，连狗都不如！族长说了，只要我能把你骗回来抽干灵气，他们就会奉我做新的村长，再没人敢欺辱我！”
　　原来月圆夜的梦，不是因为血肉的思念，而是他们请了高人，以他的血为引子施展的定向召唤术。

　　第二次被至亲背叛的痛，比镇妖钉穿骨还要深刻百倍。
　　林蔓被封印在村中枯井之中，再次被这罪恶之地当成了血包。

　　几年后战乱起，少年已成中年，他不满足于只做小小的村长，遍寻方士得到阵法，要拿亲娘的千年妖丹做祭品，召唤传说中的屠苏战神。
　　只要借战神之力助朝廷退敌，他便是守护王朝的最大功臣，加官进爵不在话下！

　　林蔓枯瘦如白骨，躺在冰冷的祭台上，眼角流出浓黑的液体。
　　祭坛上的血光冲天而起，阴风怒号，黑云压境。
　　一柄巨戟从天而降，陷在祭坛上砸出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而后黑色烟雾从裂缝中不断涌出，一个高大的身影身着玄甲重铠，一席赤红披风，从烟雾中走出，来到林蔓面前。

　　屠苏战神轩辕泓，果真应召而来。
　　他低头扫了一眼跪着的男人，又看了一眼阵中被锁链穿骨的林蔓，而后蹲下身来，与她平视。
　　这一幕回忆分外清晰，很多年后，林蔓依然能清晰地记起轩辕泓当时的样子，眉目俊美如神祇，眼底却盛着浓烈的厌世与暴戾。

　　他降临人间，一眼便看清了此处因果。
　　自己领地里庇护的子民，竟全是这等为了一己私欲便可杀妻弑母的蛆虫。
　　可笑，可悲，可恨，可怒！

　　他才不管什么天地法则，不在乎是谁、为何将他召唤而来，直接挥舞长戟，砍断了束缚林蔓的锁链。
　　强劲戟风所过之处，方才还做着青云直上美梦的村民们，全倒在了血海之中。
　　唯独当年的负心汉与不孝子站在原地。

　　轩辕泓起身，抱臂立在一旁，冷声道：“自己的仇自己报。”
　　林蔓看着祭坛下跪地求饶的两个人，两个都曾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她闭上眼，用最后的灵力将手掌化作数条藤蔓，带着积攒了数十年的滔天恨意，直接洞穿了那对父子的胸膛。
　　温热的血溅在她的枯枝上，却没有半分快意，只有无边无际的空茫。
　　她不喜欢这世界，亦不再有半分挣扎，安静地躺在祭坛上，等待身体变回枯木，将自己还于天地。

　　可战神没让她如愿。他一把揪住她的衣领，眼神霸道而阴鸷：“废物。大仇得报，最为快意，你这般心如死灰的模样是要做甚？”

　　林蔓眼神空洞地看着他：“快意么……植物修炼百年只为化成人形，体验人间至情至真，可人间没有至情至真，不是么？人间只有虚假和辜负……那战神，请你告诉我，修炼的意义是什么呢？”

　　“哈哈哈你说得对！人间只有虚假和辜负！所以我们要——”轩辕泓将她往身前一拽，在她耳边狂傲笑道：“杀尽天下负心人！”

　　闻他所言，林蔓空洞的眼睛终于再次有了光点。
　　此后她便追随着他，践行着他给的启示。

　　遇见狸姝，又是十年后的事。
　　彼时轩辕泓已因为救林蔓而杀召唤者，忤逆了天地法则，被剥夺英灵身份，被天神通缉着。
　　她随轩辕泓躲入西越境内，轩辕泓被还没成为西越鬼王的金风舞摆了一道，一怒之下也不管自己是不是被通缉，直接追杀了金风舞数个日夜。

　　金风舞虽然重伤，却有很多法宝，在法宝的掩护下藏进了当地赫赫有名的驱鬼世家贺府。
　　贺府门楣高悬，朱漆大门外布满了专克阴魂厉鬼的天罡八卦阵。

　　他以为轩辕泓这下必定束手无策了，却不曾料想轩辕泓身边的林蔓，竟不是鬼。
　　驱鬼与捉妖，本就是两套截然不同的道统。

　　是夜月黑风高，林蔓潜入贺府，和重伤的金风舞玩起了抓猫猫。
　　在寻找金风舞的过程中，林蔓发觉了贺家的一处密室，密室内红烛摇曳着诡异的火光，正中央的红木柜子中，坐着一个大约十五六岁的美丽少女。

　　少女身着时兴的云锦罗裙，唇点朱砂，眉描翠羽，一双眼睛瞪着门口，眼角渗出干涸的血泪。
　　几张绘满咒文的镇魂符贴在少女胸口和四肢上。

　　林蔓走近才发现，少女的嘴巴被细密的黑色丝线缝住了。不只嘴巴，她身体的全部关节也都用这种丝线连接着，像个人皮娃娃。

　　她本不愿分心耽误时间，但少女眼中流露的怨愤十分刺眼，令她想到了自己的过往。
　　林蔓划开了少女嘴上的细线，知晓了少女的过往。

　　她叫蓝璃，十年前这里还是蓝府。
　　蓝家世代经商，颇有家资，长女在外游历时爱上了驱鬼术士贺敬之，将其入赘。

　　自他入赘，蓝府气运便一年不如一年，长辈接连病死，他“不得不”临危受命，执掌了家中大小事务，两年后，体魄一向康健的姐姐也重病而亡。
　　唯独蓝璃身体始终健康，也未曾遭遇任何意外。她心中生疑，鼓起勇气调查起姐夫，却不想已入了他所编织的圈套。

　　他恋慕少女容颜，有着见不得光的癖好，在蓝璃调查出真相之时，撕下了伪善的皮囊，用秘法将她活生生制成了不腐不坏的活人偶。又怕她死后化作厉鬼索命，用镇魂符将她的三魂七魄钉在肉身里，是她求生不能，求死也无望。
　　整整八年。

　　“求求你……姐姐，求求你救救我……”蓝璃将林蔓当成了修为高强的术士，魂音颤抖着哀求，“帮我报官……把贺敬之这个畜生抓起来……千刀万剐！”

　　少女的眼睛像一面镜子，林蔓在其中看到了自己。
　　她不自觉冷笑一声：“报官？若报官有用，你一家人何至于此？”
　　她的话令蓝璃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便在少女绝望时刻，林蔓一张张揭下了她身上的符咒。
　　“这世间从无青天。”她看着她的眼睛，将轩辕泓曾与她说过的话告诉了她：“自己的仇自己报。”

　　话音落下，指尖绿芒闪烁，禁锢蓝璃的几张府都被她粉碎在地。
　　未等蓝璃反应，她将一片注入了自己灵力的金叶子抛在她脚边：“仇恨了断后，若不知道去哪儿，可以来找我。”
　　而后隐入夜色中。

　　此后林蔓找到金风舞，将他抓到轩辕泓面前处置。
　　未料想两只鬼俱是乖张邪佞之辈，吵着吵着吵出了感情，而后不打不相识，拎着酒坛子称兄道弟起来。

　　离开西越的前一日，城中爆出一桩惊天惨案，驱鬼世家贺府上下十余口主子，一夜之间全被虐杀殆尽。
　　尤其是家主贺敬之，被活生生剥了皮、抽了筋，死状凄惨得连见惯死人的老仵作都不敢看。

　　素来对轩辕泓唯命是从的林蔓，破天荒请求他陪她在西越多待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后，挣脱束缚的女鬼蓝璃终于循着金叶子指引，骑马来到了这里。

　　“姐姐，我来找你了，以后我都跟着你了。”
　　她满身是血，脸上却挂着明媚笑容。

　　林蔓摸了摸她乱糟糟的头发，在她请求之下，为她取了新的名字——狸姝。